第195章 霧中兩百米
隊伍穿過鐵柵欄,沿著廢棄的運礦棧道向下行進。
隨著海拔的不斷下降,周圍的環境產生了劇烈的變化。
每下降十米,空氣中的腥甜味就濃一分。那股霧潮特有的氣息從若有若無變成了揮之不去的底色,像有人在你鼻腔里塞了一團沾過鐵鏽水的棉花。
原本稀薄的淡灰色霧氣,顏色逐漸加深,變成了發瘀的藍灰色。霧氣濃度也大幅提升,它們不再是飄浮在空氣中,而是像化不開的泥漿一樣,層層疊疊地繞在每個人的眼前。
兩百一十米。
羅夏擡起左手,打出了一個手勢。
「佩戴面具。」
然後他率先取下皮質防毒面具扣在臉上,拉扯著後腦勺的固定綁帶,將搭扣拉緊。面具邊緣的橡膠密封圈緊緊貼合著他的顴骨和下頜。他伸手擰緊了連接在嘴部前方的圓筒形濾芯。
「嘶呼」
過濾閥門開啟的瞬間,沉重呼吸聲在面罩內部響起。很快,整個隊伍都變成了一群面目模糊的「潛水員腳下的路也變了。堅硬的岩石被一種鬆軟、多孔的腐殖土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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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底踩上去,會陷進去一兩寸,拔出來時會發出輕微吮吸聲的東西。羅夏低頭看了一眼一一地面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苔狀物,每隔幾秒就有一個氣孔張開又合攏,吐出一縷極淡的氣體。
變異植被,霧潮生態圈的底層生產者。
他擡起靴子,鞋底拉出幾根黏糊糊的絲線,像踩進了一碗放涼的肉湯。
身後傳來一陣乾嘔聲,不知道是誰,大概是第一次踩到這種東西。羅夏能理解那種感覺,腳底下的觸感確實噁心得很,像踩在一坨還活著的肝臟上。
四周的植被越來越密。暗紅色的變異藤蔓從岩壁上垂下來,葉片肥厚,表面分泌著一層油亮的黏液。有些藤蔓的莖幹里嵌著半透明的管狀結構,內部有螢光液體在緩慢流動,像人體標本上剝離出來的靜脈。霧氣深處,偶爾會傳來一些無法辨認的聲響。有重物在泥沼中拖拽的摩擦聲,有節肢動物甲殼碰撞的哢噠聲,還有某種未知怪物的嘶鳴聲。
隊伍的行進速度被迫大幅度放緩。
二十多個人擠成一團,武器端在胸前,眼珠子轉得飛快,恐懼在面罩底下發酵,汗水把密封條泡得直打滑。
尤里緊貼在羅夏右後方,手槍握在手裡,槍口朝下,手心裡全是汗。
他寧願面前站著一頭實打實的怪物一一至少你能看見它,能瞄準它,能在扣下扳機後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
但這種濃霧裡的未知感,比任何獠牙和利爪都讓人發瘋。
羅夏走在最前面,鏈鋸斧橫端在胸前。三維地圖在他視野中展開,幽藍墨線一寸一寸地點亮了戰爭迷地圖上,他們的微縮身影正沿著一段寬闊的山脊地緩緩移動,兩側地勢平緩下傾,鋪滿碎石與枯黃的苔蘚斑塊,遠處的坡面漸漸沒入灰霧層中。
突然,三維地圖邊緣,一條犬型動物沖了進來,以極快的速度貼著地面向隊伍的左翼靠近。羅夏猛地停下腳步,壓低重心,雙手握緊鏈鋸斧的握柄。他沒有發出任何警告,因為在淺層霧區,大聲呼喊只會引來更多的獵食者。
那條犬型輪廓在地圖上驟然頓住,像是嗅到了什麼令它不安的氣味,側過頭,朝隊伍的方向停了三四息,身形一動不動。
羅夏屏住呼吸,拇指已經搭上了鏈鋸斧的啟動閥。
然後,它跑了。輪廓貼著碎石坡急速遠離,幾秒後便消失在三維地圖尚未探明的戰爭迷霧中。羅夏緩緩鬆開握柄,直起腰。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尤里湊上來,壓低嗓音:「怎麼了?」
「沒事。」羅夏搖了搖頭,目光仍盯著地圖邊緣那片空白。
他沒有多解釋,轉身朝隊伍做了個繼續前進的手勢。
二十多人重新邁開步伐,羅夏走在最前面,表情如常,但右手始終沒有離開斧柄。
羅夏蹲在一具灰霧蜥蜴的屍體旁邊。
這東西大概三分鐘前從右側的岩縫裡竄出來,一頭撞進了隊伍中段。它的體型和中型犬差不多,四肢短粗,覆蓋著灰褐色的角質鱗片,頭部兩側各長著一簇退化的感光器官,像兩團長錯了位置的紅疣。一級獵手的體能讓羅夏在它撲到最近的亡命徒臉上之前截住了它。
高速迴旋的鋸齒鏈條從側面切入了蜥蜴柔軟的腹部。
皮革撕裂,骨骼崩斷,鋸齒鏈條絞碎了擋在面前的一切。
整個戰鬥過程不到三秒鐘。
隊伍里的其他人甚至還沒來得及舉起武器,威脅就已經被解除了。
現在,羅夏已經將鏈鋸斧插在旁邊的泥地里,單膝跪在灰霧蜥蜴的屍體旁。
他從大腿外側抽出一把解剖刀,沿腹部中線輕劃一刀,而後就伸進了那堆還在冒著熱氣的內臟里。一隻手熟練地撥開破裂的腸管和胃袋,手指在黏滑的血肉中摸索。
【記錄:公元1895年6月3日,你於北烏拉爾山脈獵殺灰霧蜥蜴,認知+2】
【記錄:公元1895年6月3日,你在解剖灰霧蜥蜴時感應到靈性波動,白色靈性+1】羅夏摸到了一個硬塊,位於脊椎根部的、如同核桃般大小的硬塊。他用解剖刀切斷了連接腺體的血管和神經,將其摘了出來。
那是它的燃素腺體。
羅夏將它裝進腰間的玻璃標本瓶里,站起身,在地上的綠植上擦了擦手套上的血跡。
「高價值的鍊金材料。」
他對著那些看呆了的亡命徒們隨口解釋了一句。
但這個解釋並沒有起到安撫作用,那些亡命徒看著他熟練剖開怪物肚皮、在內臟里翻攪的動作,眼神中多出了幾分忌憚與畏懼。
分起戰利品來眼都不眨一下,碰上一顆拇指大的燃素腺體倒寶貝得要命?
在他們看來,這個戴著防毒面具、滿身血腥味的哥薩克純粹是在享受把活物開膛破肚的樂趣!已經出發三天了。
擦乾淨手的羅夏拿出了羊皮紙地圖查看,隊伍眼看就要抵達地圖上標註的那個名為「鮑里索格列布斯克獵屋」的遺蹟,就在前方不遠處。
這三天裡,隊伍憑藉著羅夏BUG般的三維地圖能力,避開了幾次大型霧生種的遷徙路線。偶爾有幾隻不長眼的小型怪物撞上來,都被羅夏以極其高效且殘忍的手法解決掉。
這些小插曲倒讓他零碎收穫了8點認知與3點自色靈性,不算多,但聊勝於無。
羅夏將標本瓶塞回腰包,拔起地上的鏈鋸斧。
「繼續前進。」
隊伍再次挪動步伐。
水蛭從人群里擠上來,湊到羅夏身側,壓低了聲音。
「先生,照這個方向再走半天,應該就到了。」他的聲音隔著面罩傳出來,「但我得提醒您一句,前面那片區域,以前有人去過,回來的不多。」
羅夏偏頭看了他一眼。
水蛭搓了搓手,圓滾滾的身子在灰霧裡顯得更加圓潤,「不多的意思是,三個裡面能回來一個。」「知道了。」羅夏拍了拍板車上那箱炸藥,「繼續走。」
隊伍重新整隊,向著地圖上那個紅圈標記推進。
環境變得更加惡劣了,空氣中的濕度大得驚人,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水汽在氣管里凝結。
原本鬆軟的腐殖土變成了大片的泥水坑,他們必須依靠一些手杖探路,才能避免陷入沼澤。濃霧中,不知何時多出了許多飛蟲。
這些昆蟲有拇指大小,長著兩對透明的翅膀和紅色複眼。它們成群結隊地在隊伍周圍盤旋,發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
羅夏用手背抹了一下鏡片,在心裡罵了一聲。
這意味著前方有水源,或者更準確地說,有積液一一霧潮凝結在低洼處形成的死水坑。那些水坑是變異昆蟲的溫床,也是更大型霧生種的飲水點。
終於,三維地圖前方的邊緣處,地形線條里開始浮現建築的輪廓。
它們被濃密的植被覆蓋,正如某種死去的遠古巨獸骸骨般,靜靜地蟄伏在泥沼中央。
羅夏加快步伐,隊伍在碎石坡上拉成一條蜿蜒的長線。
走在中段的一個礦工忽然覺得臉頰一癢,伸手一摸,指尖纏上了一根幾乎透明的絲線。他皺了皺眉,隨手一扯,絲線斷開,黏在指腹上,被他在褲腿上蹭掉了。
「什麼鬼東西。」
他嘟囔了一句,腳步未停,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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