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快慢藥

  安東拿起噴口斷面翻了兩遍,隨後放下,一隻手下意識地撓了撓頭,把那頭黑髮揉成鳥窩。「不太好弄啊。」他一臉苦相地看向其他人,「就算換成最高標號的滲碳鋼,熔點也扛不住燃素持續燃燒的高溫。除單... .」他頓了頓,「除非我們把整個噴口用耐火燃素合金來鑄造,但這會讓成本翻好幾番,你要知道,現在1100工分的成本在一款消耗型裝備里可真不算便宜了。」

  伊利亞蹲在地上,防毒面具下傳出沉重的呼吸。他拿著那塊推進藥室的殘骸,用指甲颳了刮內壁的燒蝕層,搖了搖頭。

  安東攤開雙手,朝羅夏做了個「你看」的表情。

  「就是這樣,兄弟。發射藥不摻燃素,推不動彈頭飛行;發射藥摻了燃素,就是不夠穩定。伊利亞還試過調整顆粒直徑和裝填密度,但再調整,推進劑會在管內直接滅掉。」

  他拍了拍那塊焦黑的斷面,朝身後地上那個冒著餘溫的深坑揚了揚下巴。

  「這就像讓一匹馬同時跑得更慢又跑得更遠,在現有的材料體系里,這兩件事是互斥的。解法就是推高燃素含量,讓素質更強的合金替代普通金屬。但那也不是一級裝備了,可能是二級乃至三級,成本會翻著跟頭往上漲。」

  溫蒂站在羅夏身邊,小手攥著白大褂的下擺,低著頭盯著石上的殘骸,咬著嘴唇沒說話。羅夏靠在石邊緣,雙臂交叉,盯著那塊融化的噴口斷面,腦子裡翻湧著各種念頭。

  燃素火藥是一種比前世黑火藥更強力的爆炸物,擁有更高的熱值和更暴烈的燃燒特性,前世的經驗在這裡需要大幅修正。

  他拚命回憶自己前世關於火藥的記憶,試圖尋找一個解法。

  然後,一個畫面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大三上學期,銑工實訓。學校分下來一套模具加工任務,圖紙上的截面造型很奇特,是一個六角星形的內孔,公差要求非常嚴格。

  羅夏和幾個同學對著圖紙撓了半天頭,搞不懂這套模具到底是給誰做的。

  他們花了一整周,用數控銑床把那套星形模具磨到了要求的精度。驗收那天,來取貨的是兩個湖南人。羅夏好奇地打聽了幾句。

  「細伢子,曉得不咧?這是壓藥柱用的。你莫看這個形狀古怪。圓藥柱嘞,越燒越細,表面積越來越小,火力就越來越弱。但是星形的嘞,」師傅掰著指頭,「角角上先燒,表面積越燒越大,推力就越來越猛。光靠形狀就能控燃速,懂不?」

  後來那個大叔還說什麼來著. ..。

  羅夏眼前一亮。

  「快慢藥!」

  安東和伊利亞同時看向羅夏。


  安東的紅寶石義眼在燈光下閃了閃,他嘴巴張了張,明顯沒跟上這突如其來的思維跳躍。

  「快......什麼藥?」

  伊利亞也微微歪了歪頭。

  溫蒂站在石旁,抱著白大褂的下擺,紅色瞳孔一瞬不瞬地盯著哥哥。

  「我們一直犯了一個錯誤。」羅夏拿過紙筆,畫了個簡易的藥室剖面圖,並且將它一分為二。「從頭到尾,我們都在試圖用同一種配方的推進劑,去同時解決兩個截然不同的問題:出膛初速,和持續飛行。」

  「但其實我們可以把推進劑分成兩層。外層,」他在藥室尾部畫了一段陰影,「裝填快速燃燒藥柱,細顆粒,低密度,負責提供出膛的初始動能。快藥燒完,慢藥接力,推力曲線從尖峰變成平。」鉛筆上移。

  「內層,慢速燃燒的藥柱,顆粒大、密度高,點燃後緩慢釋放推力,負責維持彈頭的穩定飛行。」安東湊上來盯著那張圖,紅寶石義眼轉了轉。

  「至於噴口。」羅夏放下鉛筆,「我們可以不用金屬。」

  安東皺眉:「不用金屬?那用什麼?」

  「陶瓷。」

  安東眨了眨眼。伊利亞歪了歪頭。溫蒂擡起臉,眉頭微蹙。

  「向陶.. .瓷?」安東嘀咕了一遍,鐵面具後頭的表情很精彩,「你是說那種遠東的那種神奇餐具?白底藍花,拿來喝茶的碗和碟子?」

  「你說的那是餐瓷,我說的是功能特化的陶瓷。把特定的礦石粉末和粘土按比例調和,在一千三百度以上的窯爐里燒結,成品耐熱性能遠超任何金屬,但重量只有鋼鐵的三分之一。」

  他敲了敲圖紙上噴口的位置。

  「用它來做尾部噴口,熱熔問題就不存在了。同樣的道理,聚能罩外面套一層陶瓷隔熱殼,爆轟波就不會提前烘烤引信。」

  安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的目光從那塊焦黑的噴口斷面移回圖紙,紅寶石義眼轉了兩圈,像是在重新審視面前這個獵手。

  羅夏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點。你說得沒錯一一陶瓷脆,碰一下就碎。但換個角度想,這恰好是它的另一個用途。」他用鉛筆點了點彈頭殼體的剖面,「聚能罩外面那層陶瓷隔熱殼,在爆轟時會炸裂成幾百枚碎片。比金屬破片更密、更碎,覆蓋面積更大。」

  羅夏看了安東一眼。

  「聚能射流負責正面裝甲,陶瓷碎片負責清掃周圍的軟目標。一發彈藥,兩種毀傷,各管各的。」安東沉默了幾秒,低頭看了看羅夏新畫的圖紙。

  . ..你還真別說。」安東撓了撓鐵面具後面的鬢角,語氣從猶疑逐漸轉為認真,「隔熱、減重、破片殺傷,一層殼解決三個問題。要真燒結出合適的配方,這東西的性價比會把現役所有破片彈頭按在地上摩擦。」


  他拍了一下石,轉向羅夏。

  「行,咱們試試,陶瓷這塊我跟你干。」

  羅夏點頭,目光轉向溫蒂和伊利亞。

  「藥柱的事交給你們倆。溫蒂負責推導快慢雙層藥柱的燃速曲線模型,伊利亞師兄負責實際調配和壓藥。顆粒尺寸、裝填密度、燃燒梯度一一所有參數以溫蒂的計算結果為準。」

  伊利亞沉默地點了一下頭。

  溫蒂攥緊白大褂下擺,用力「嗯」了一聲,紅色瞳孔里映著靶道盡頭那塊完好無損的裝甲板,目光灼亮四人各自散開,腳步聲在地下實驗室的鋼鐵走廊里漸次遠去。

  六天後,同一條甬道,同一塊重型裝甲靶板。

  靶道里的煤氣壁燈被調到了最亮一檔,光線將百米外的裝甲板照射得纖毫畢現。

  羅夏站在射擊線後方,右肩扛著發射管。尾部那圈灰白色的陶瓷噴口取代了原先的鋼製件,表面粗糙但緻密。

  其他人等在廊道之外,滿心期待。

  羅夏深吸一口氣,貼腮,套住百米外的裝甲板。

  扳機。

  哢噠。

  呼

  火箭彈滑出管口。尾部的陶瓷噴口吐出數道藍色焰柱,明亮、穩定。摺疊尾翼彈開後被氣流壓穩,彈體旋轉著划過靶道上空,拖出一條藍色尾跡。

  尾噴口排出的燃氣在羅夏身後捲起熱風,撩動了他的衣擺,但也就僅此而已。

  火箭彈飛行了不到兩秒就撞擊在了裝甲殘軀之上。

  砰

  彈體受慣性擠壓,整個前段像一隻易拉罐被拍扁在牆面上。

  霎時間,無數碎片四散飛射,在方圓五米內激起了一片濃重的煙塵。

  然後,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排風管道里的渦輪低吟,和不知何處發出的什麼東西被腐蝕時發出的細微滋滋聲。

  羅夏放下發射管,跨過射擊線,沿靶道向裝甲板走去。溫蒂緊跟其後,安東和伊利亞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四個人繞到裝甲板後面。

  溫蒂驚訝地捂住了嘴。

  十四公分厚的機甲裝甲板被貫穿了。背面的出口比正面大了三倍,邊緣的鋼鐵向外翻卷著,像被一隻手從內部撕開。裝甲板後方兩米處的覆鋼牆壁上,一大片暗紅色的金屬流濺射出放射狀的花紋,正在緩慢凝固,發出細微的嘀嗒聲,散發著灼人的熱量。

  伊利亞走上前,摘下手套,將手掌懸在那片凝固的金屬流上方,感受了片刻,然後縮回手,點了點頭。「很強。」


  而安東此刻則雙眼放光,嘴裡不斷嘀咕著。

  .....聚能藥型罩. . ..微型化. ...如果把推進藥室縮到義肢前臂里. ...開題報告. ..,這他媽就是我的開題報告!」

  羅夏站在滿是金屬濺射痕跡的牆壁前,心滿意足地看著狼藉一片的現場。

  他轉過身,咧開嘴。

  軍工訂單,專利授權,技術轉讓金,再算上每一發彈藥的提成. ....

  這得是多少個雞蛋啊。

  安東忽然擡頭,看向羅夏:「這傢伙是不是該有個正式名字了?」

  羅夏瞥了眼裝甲板背面向外翻卷的鋼鐵,就像被硬生生拔掉的爛牙。

  他忍不住咧開嘴笑道:「就叫「牙醫』吧。」

  新聖彼得堡,耶夫礦場區。

  陽光烤著礦區的街道,空氣里飄浮著細碎的煤粉,踩在腳底沙沙作響。

  米哈伊爾從主街拐入一條不起眼的岔巷。

  巷口沒有路標,兩側是灰撲撲的磚牆,牆根蹲著幾個穿煤灰工裝的礦工,正湊在一起聊著天。任何路過的行人都只會以為這裡通往某個礦場倉庫的後勤通道。

  但米哈伊爾知道那兩個礦工手肘底下壓著的不是午餐鐵盒,而是短管霰彈槍。

  他朝其中一個「礦工」擡了擡下巴。對方眼皮都沒掀,嘴唇微動:「呦,早啊。」

  「早個屁。」米哈伊爾嘟囔一聲,左手那條動力義肢揉著太陽穴,泳裝女郎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好像對著那幾個工人拋媚眼。

  昨晚的伏特加還在他的腸胃裡打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岔巷盡頭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鑄鐵門,門框上焊著一塊歪歪扭扭的鐵皮牌子一一「耶夫礦場第七維修站」。推開鐵門,裡面的世界跟外面判若雲泥。

  鐵門內,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兩側嵌著煤氣壁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腳下。

  樓梯盡頭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制服上沒有任何徽章與番號,只在左胸口袋上方縫著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齒輪扣。

  米哈伊爾從懷裡掏出了一枚徽章,在衛兵面前晃了晃。徽章正面蝕刻著一口棺材的輪廓,棺蓋上覆著一層霜花紋路。

  衛兵行了個利落的聖焰禮,閘門兩側的活塞發出沉悶的嘶響,鋼板緩緩向兩邊滑開。

  閘門後是一條鋪著鐵格柵的長廊。長廊兩側分布著若干緊閉的房間,偶爾能聽見差分機打孔紙帶穿梭的噠噠聲,以及低沉的人聲交談。

  這裡就是「冬棺」設在新聖彼得堡的總部機關。沒有宏偉的門廳,沒有浮華的油畫,沒有聖像的注目它像一顆嵌入山巔之城心臟的鉚釘,不引人注目,卻牢牢鉚在城市的暗面。


  一個留著絡腮鬍的矮胖身影從側門探出腦袋。

  「嘿,米哈伊爾!」鮑里斯手裡攥著扳手,護目鏡推到額頭上,滿臉油污,「你昨晚喝掉的是我的最後半瓶'白熊',你知不知道那瓶酒值五十個工分. . .」

  「記我帳上。」米哈伊爾頭也不回地揮了揮義肢,「我現在腦子裡裝的全是伏特加,裝不下你的帳單。鮑里斯在身後罵罵咧咧,聲音很快被管道里的噪音淹沒。

  長廊盡頭的一個房間,一扇橡木門緊閉著。

  米哈伊爾猛地拍了拍自己雙頰,精神了些,才敲了敲門。

  「請進。」門後傳出一個冷淡女聲。

  他推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紅木辦公桌占去了大半空間。

  整個北烏拉爾郡地下渣滓們聞之色變的「織網者」,冬棺副司鐸,伊琳娜;克魯普斯卡婭坐在桌後,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輕輕啜了一口。

  她凌厲的目光從杯沿上方掃過米哈伊爾,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看起來,你昨天過得很愉快?」

  米哈伊爾拉開椅子坐下,義肢的重量壓得椅子吱嘎作響。他用義肢指節敲了敲太陽穴,算是默認了這個事實。

  「副司鐸大人一大早把我從被窩裡拽起來,總不會是為了關心我的睡眠質量。」他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性但並不逾矩,「什麼任務?」

  伊琳娜放下咖啡杯,從桌面右側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他面前。

  米哈伊爾挑了挑眉毛,拿起來查看。

  行動代號:鐵掃帚

  目標身份:黑十字僱傭兵團團長,漢斯;沃爾夫

  行動性質:跨國緝捕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