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模因

  【記錄:公元1895年4月21日,你在第三浮空軍工廠擊毀西西弗斯,認知+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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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夏眨了眨眼,驅散了視網膜上跳動的字符。

  視線前方,達里婭跪在滿地扭曲的齒輪與廢鐵之間。這位四十多歲的婦人,此刻正像個走失後重新找到家人的幼童。

  她伸出布滿皺紋的雙手,撫摸著西西弗斯殘骸上那塊紅寶石般的傳感器。

  淚水順著她眼角的淚痣滑落,滴在尚未冷卻的金屬表面,發出微弱的嘶嘶聲,化作一縷白煙。「謝謝您,羅夏先生。」達里婭嗓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她轉過頭,眼眸里滿是感激。「感謝您留下了核心,讓我和爸爸能見上這最後一面。」

  卡修斯踩著碎玻璃走上前。這位見習神甫低頭注視著殘骸,語氣遲疑:「隊長,以我的經驗判斷,伊戈爾兄弟尚未徹底死亡。如果我們重新接駁燃素能源,大概率能維持他的生命體徵。」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暗淡的光學透鏡:「這種活體機械樣本,在神秘學與機械學上,都有著無可估量的研究價值.」

  羅夏轉頭看向達里婭。她顯然聽懂了卡修斯的話,輕輕撫摸著冰冷的裝甲,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入睡的嬰兒,隨後搖了搖頭。

  「爸爸太累了。」達里婭的聲音很輕,「他現在一定想要休息了。」

  羅夏看向其他隊友。羅蘭將塔盾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隊長,真正的戰士不該打擾英雄的長眠。」

  其他人紛紛點頭。

  卡修斯摸了摸鼻子,識趣地閉上了嘴。

  羅夏走到殘骸旁蹲下。回想起剛才鑽入底盤摸索戰利品的過程,那體驗堪稱災難。

  高濃度燃素帶來針扎般的刺痛,空氣中瀰漫著腐肉與機油混合的惡臭,觸手皆是令人作嘔的黏膩,仿佛整個人浸泡在毒液里。

  連靈魂都在戰慄。

  這讓羅夏內心湧起一股由衷的敬佩。難以想像,這個男人究竟以什麼樣的執念毅然進入了這幅構裝體內的。

  羅夏看著那顆破碎的熔爐,語氣鄭重地說。

  「安息吧,伊戈爾先生。我會帶你的女兒重回陽光之下的,我保證。」

  話音剛落,殘骸內部傳來一陣異響。

  哢噠。

  緊接著,伴隨著一股微弱的氣壓泄露聲,機體胸口那塊裝甲板向外彈開,露出了一個暗格。一本造型古樸的厚重筆記本從暗格中滑落,掉在地面上。


  羅夏撿起筆記本。鞣製皮革的封皮,黃銅包邊,表面沾滿乾涸發黑的機油,觸感粗糙沉重。他挑了挑眉毛,眼中閃過些許疑惑。

  剛才他鑽進底盤摸索戰利品時,幾乎把這具殘骸的內部結構摸了個底朝天,確信自己沒有遺漏任何機關。

  可現在這個暗格競然自己彈開了。

  觸發機制是什麼?難道對方真的聽懂了自己那句承諾?

  思緒未落,一個輕柔的聲音打斷了他。

  「羅夏先生。我已經關閉了總控室對超凡者的防禦限制,您可以自由進出了。」

  羅夏轉過頭,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正視達里婭。

  她身上裹著一件洗得發白且滿是補丁的寬大白色長衫。封閉且恆定的環境延緩了這位女性的衰老。她看起來不過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面容依然保留著柔和的輪廓,僅在眼角與眉梢留下了幾道細微紋路。然而,與這具成熟軀殼形成極度割裂的,是她的眼神一一那是一雙如同十歲孩童般澄澈無邪的眼眸,沒有一絲算計與陰霾。眼角下方那顆小小的淚痣,隨著她的純真微笑微微牽動。

  她感激地笑了笑,眼神中透著孩童般的真誠:「聽說你們著急要去救人,羅夏先生,我們現在就可以出發。」

  「先....」羅夏咀嚼了一下這個稱呼,被燃素侵蝕得有些恍惚的神經,這才被拉回了現實。在聖約聯邦,公民們互稱「弟兄」、「姐妹」或是「教友」。

  這個被教會明令禁止的舊時代詞彙,此刻從一位婦人口中說出,卻顯得無比自然。

  他微微頷首:「多謝,請帶路吧。」

  剛一邁過門檻,羅夏就察覺到了不同。

  這儼然是一個巨大的兒童房。

  牆壁上,原本應該掛著戰略地圖的位置,被人用紅藍兩色的塗料畫滿了簡筆畫:歪歪扭扭的太陽、雲朵和飛鳥。

  顏料已經乾裂剝落,但在燈光下依然顯得色彩斑斕。角落裡,散落著幾個手工縫製的布娃娃,針腳極其粗糙。

  這種童真布置,與門外滿地殘骸、機油四溢的修羅場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羅夏面色古怪,目光掃過布娃娃與牆上的算術題,違和感湧上心頭。這根本不像年近半百者的居所,倒像個老舊的託兒所。

  他轉頭看向身側已經來過一次了的凱薩琳。

  她顯然已消化過這種衝擊,察覺到羅夏的視線,神色複雜,無聲地用口型比劃。

  【裡面更誇張。】

  羅夏順著凱薩琳的視線向里望去,還未看清,達里婭便湊了過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眶依然紅腫,聲音裡帶著鼻音,「羅夏先生,您別見怪,裡面可能有點亂。」「畢竟,我們已經有幾十年沒有來過客人了. . .」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絮絮叨叨地指著那些玩具:「這四十年真的太長啦。媽媽們二十幾年前就去世了,我們無聊的時候就看他們留下了的書,差分機原理、燃素動力學. . ..我們每天都在看,把能看懂的都學了。偶爾看累了,總得找點事情做呀,不然大家會無聊得瘋掉的。」

  「安東哥哥有強迫症,他把能看到的齒輪全都磨得光亮亮的,拚成了些小動物。娜塔莎姐姐就用舊工裝給我們縫娃娃. .. ..其實裡面還有尼古拉用廢棄蒸汽管改的鞦韆呢!哎呀,雖然爸爸不在了,但他肯定希望我們開開心心的,您說對吧?」

  羅夏心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眾人沿著螺旋樓梯登上二樓的飛行控制室。這裡布滿密密麻麻的儀表與按鈕。

  六位老者立刻趕到控制的各個崗位前忙碌起來。

  達里婭小聲解釋:「羅夏先生,爸爸以前叮囑過絕對不能碰這些,所以我們也是第一次操作。」看著這群「孩子」在蒸汽管線間拿著操作手冊擺弄,羅夏理解地點了點頭。

  他靠在艙壁上,掏出那本沾滿乾涸機油的厚重筆記本翻看起來。

  紙張已經嚴重脆化,邊緣泛黃。墨水在漫長的歲月中褪色,有些字跡甚至被機油暈染得模糊不清。羅夏漸漸拚湊出了當年的真相。

  字裡行間,記錄著一個父親的絕望與決絕。

  十幾分鐘後,空島在陣陣顫動中開始移動,羅夏合上日記。

  他走到剛檢修完差分機的達里婭身旁,將筆記本遞了過去。

  「這是您父親的遺物。」羅夏語氣難得溫和,「他是一位非常偉大的父親,這本日記理應由您保管。」達里婭雙手接過,眼眶又紅了。

  她摩挲著封皮,哽咽道:「謝謝您,羅夏先......其實我對爸爸的記憶不多了,只記得他總愛把我扛在肩上,指著圖紙說要給我造一個永遠不會停的八音盒。」

  羅夏點頭,順勢問道:「對了,日記里提到,他在關門前對你們撒了個謊。還記得他當時說了什麼嗎?」

  達里婭與幾位同伴面面相覷。

  她認真地回憶了片刻,猶疑地回答道:「父親告訴過我們,無論外面發生什麼,島內的自動化設備都不會故障。永遠會有食物和乾淨飲水供應。可是..…它是真話啊,這麼多年來它們一直在正常運轉,我們從來沒對這件事產生懷疑。」

  羅夏瞳孔收縮。

  他忽然想起自己得到的【靈性】了。


  這次在西西弗斯身上獲取的【靈性】極為豐厚。

  在「燃素恆溫熔爐」等多個裝置和零件上,他共汲取了4個白色、3個綠色,以及首次出現的藍色靈性!但這些不是羅夏現在想要說的。

  重要的是他從「燃素恆溫熔爐」中汲取出的藍色靈性,還附帶了一段讓羅夏頗為在意的箴言一一【意馬難拴,境由心造,現實原是夢中泡。】

  他迅速將這句箴言和日記里的記錄、達里婭口中的謊言串聯在一起。

  一個令人戰慄的結論在他腦海中成型。

  難道這就是伊戈爾在日記中提到的【模因】嗎?

  達里婭她們對伊戈爾的話深信不疑,三十幾年來堅信設備不會壞。

  而這種純粹的集體信念,就真的讓那些循環系統保持穩定的運轉了四十年!?

  羅夏感覺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難以判斷真偽。

  也許這只是剛好,剛好這些自動化設備很少出問題,照顧它們的那些構裝體也都很少出問題。但也許,這確實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這種意識影響現實的現象,究竟只存在於高濃度燃素環境中,還是當年大霧潮災難下的臨時狀態?

  亦或是無時無刻都正在發生著?直到現在?

  他不敢深想。但絕不可能是後者。

  如果整個世界的運轉邏輯都建立在某種集體潛意識之上,那這世界簡直是個瘋人院。

  他強迫自己切斷這個危險的推演,將注意力拉回現實。

  羅夏換了個話題,他走到操作前,看著那些布滿灰塵的儀錶盤,詢問達里婭:「咱們現在的能源儲備,足夠支撐這座空島起飛並長途飛行嗎?」

  達里婭笑了笑,語氣輕鬆地回答。

  「羅夏先生,這座空島跟隨著燃素雲層自動採集了三十七年的燃素。用於維持維生系統的消耗對比採集數量來說,其實並不算大,目前的儲備量,我們都是按噸來計算的。」

  此言一出,羅夏五人立刻噤聲。

  傑克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萬機之神在.上.. ....隊長。」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咱們大概不小心,立了個能買下半個新聖彼得堡的大功。」

  羅夏也深吸了一口氣,手扶操作,強撐著發軟的雙腿沒讓自己坐下。

  他回頭看向表情同樣精彩的隊員們,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我現在迫不及待想看看,米哈伊爾長官得知這個數字時的表情了。」

  這時,沉寂了幾十年的主引擎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高壓蒸汽順著管道奔涌,活塞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腳下的金屬地板開始劇烈震動,沉睡的鋼鐵巨獸甦醒了。

  巨大的浮空島撕裂了厚重的雲層,迎著高空的狂風,緩緩啟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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