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騙子
這樣的場面令腐肉天使也微微一滯,但他還是很快回過頭,雙手扒住這難得的裂口,吃力地說出了兩個低沉的音節:
「快……來……」
與此同時,此前的威壓頃刻散去。
幾人也同時身子一抖,拼力起身。
是程硯柱,這個聲音依舊是程硯柱!
他在叫我們出去……逃出去,永遠逃離這場該死的遊戲。
幾人當即互相攙扶著便要上前。
可也就在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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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吱——
一陣沉重的機械聲,從裂口的盡頭傳來。
接著。
噹——
一道卷著蒸汽的鐵牆從天而降般,封住了那道裂口。
那並不一定是鐵,但一定是某種金屬,某種腐朽到滿是黑鏽的金屬。
幾人驚訝間,腐肉天使已瘋了一樣揮拳砸向牆面。
但在拳牆相撞的那一刻,卻沒有任何聲音,更不見任何凹陷。
天使的手骨詭異地黏在了金屬牆上,就像是生肉被黏在滾燙的鍋底一樣,發出呲呲的聲響,激發出更多的蒸汽。
待他終於驚愕抽手的時候。
噹——
又一道金屬牆砸下。
腐肉天使被逼得向後退去。
接著。
噹——噹噹噹噹噹————
一道又一道,不同顏色,卻又滿是同樣黑鏽的金屬牆,卷著一陣又一陣的蒸汽,層層疊疊從不同的方向一道道補了上來。
在那一重又一重的高溫氣浪中,腐肉天使一次次想要迎去,卻又被那氣浪灼蝕,將他本就裸露的血肉蒸騰殆盡。
可即便如此,腐肉天使仍不願退讓,他吼叫著一次又一次地發起衝鋒。
然而,這也只會讓他的身體遭受更猛烈的侵蝕。
李溯甚至都能看到,他本還算是健碩的身體正變得越來越單薄,就連血紅的骨架也在褪色……像是即將被烤焦的骨架一樣……
終於。
轟——
一股空前猛烈的氣浪襲來,將已瘦峭到不忍直視的腐肉天使徹底轟回了門內。
噹——
最後一道金屬牆隨之砸下,將那裂口徹底封死。
至此,再無聲響,只剩那金屬牆邊縷縷未盡的蒸汽。
所有人都愕然止步。
沒人說話。
只有腐肉天使,用他那已破碎半殘的森森手骨撐起了身體。
他僵硬的面部,此時才第一次露出情緒。
是憤怒。
是不服。
是發瘋。
他一次次地用即將斷裂的骨拳砸向大門,卻又一次次被更深地灼傷。
他卻不願停下,像個神話中陷入無盡循環的悲劇人物。
李溯當然理解這一切,換做他也同樣會憤怒。
明明已經獻祭了一切,明明已經擁有了米瑞爾級別的力量,明明已經壓制了那個該死的聖女。
明明已經成功了,已經撕裂了空間,已經呼吸到了外界的空氣,只要再邁一步就能回到熟悉的世界了……
可這又是什麼???
這該死的鐵門又是什麼??
憑什麼這個東西能壓制米瑞爾級別的力量!
還是說……
【能對抗邪神的。】
【只有另一個。】
那片筆記殘頁重又浮上了李溯的心頭。
難道……
那並不僅僅是一塊鐵皮。
而是一個……
與米瑞爾比肩的存在……
出手了。
那個存在不允許發生這樣的事情。
祂要確保,這個儀式走向預想的終局。
而祂,或許……
也正是聖女口中的「某位」。
就在李溯恍然之間,一次次攻向金屬牆的腐肉天使,那瘦峭不堪的骨臂終也垂了下來。
現在的他,身上的血肉已幾乎蒸騰殆盡,愈發像個插著翅膀的瘦高骷髏。
他一點點轉過身,用那雙已有些乾涸的眼體看向了幾人,看向了那幾十具凝滯的乾屍。
「對不起。」他蠕動著死者般干啞的嗓子。
「我失敗了。」
與此同時。
咔——噠——
他的左翅斷裂落地,如同風乾的骸骨。
此時,所有人也才終於100%確定,他依然是程硯柱,一個殘缺嶙峋的程硯柱。
無人應聲,沒人知道該說什麼,只有程璃弦在拼命壓制著抽泣。
程硯柱遠遠看著避開他目光的妹妹,反是一笑:「我一直很喜歡看你哭,好好哭吧,記得,你餘生每次想到這一幕,可都要這麼哭。」
程璃弦立刻一個扭頭抹了把眼睛,似是故意不讓程硯柱如願一般,硬是將眼淚咽了下去。
程硯柱則邁起有些虛弱,但依然無謂的步伐,「咯吱咯吱」地,一步步向李溯走來,平靜地說道:「如你所見,我就要完蛋了,再沒有人會和你勾心鬥角,去爭搶什麼勝利規則了。」
李溯不置可否,反是警惕地握緊了兜里的短刀。
作為一個人,他尊重程硯柱,甚至欽佩程硯柱。
但他更記得,那些曾經崇信著程硯柱的人,現在是什麼下場。
雖然程硯柱的確在嘗試突破這場儀式,但那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李溯之所以沒有成為白骨之一,只是因為握有足以與他對抗的力量罷了。
而現在,隨著破局計劃的失敗,隨著確認這裡仍是地球,所有人都還活著……
他也必將毫不猶豫地,重新成為了那台追求勝利的機器。
李溯相信,對眼前的程硯柱而言,如果能重來,他將毫不猶豫地在4層殺死自己全隊。
不,不需要重來。
即便是現在,他也擁有這個力量……
「夠近了。」李溯抬了下手,示意程硯柱不要再接近了。
程硯柱聞言暫且止步,看著李溯警惕的表情突然笑了起來,笑得血骨吱吱作響。
「你在想什麼……哈哈……我都這樣了,怎麼可能活下去……咳……咳……」他說著捂嘴猛咳了幾下,將手中咳出來的東西展示給李溯,「是內臟的碎塊,我幾乎已經死了,只是米瑞爾殘存的力量在支撐著我。放心,我很快就會和雷斌他們一樣了,只是在此之前,我還要做最後一件事……」
話罷,他一把甩掉了手上的碎肉,沉視著李溯道:「現在,場內僅存的兩個獎勵品都在你們手上,把它們分別交給璃弦。看到她勝利後,我會告訴你我的勝利規則。」
李溯微微一滯:「所以,程璃弦的勝利規則是……」
「不必說出來。」程硯柱打斷了李溯。
「可……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李溯又問道,「你無非就是要看到程璃弦勝利罷了,為什麼一定要觸發這條勝利規則,為什麼不讓她使用你的勝利規則?」
「她做不到。」
「那鄧軒呢?」
「他比我還想死。」
聽聞此言,鄧軒當即飆淚點頭道:「對的,我要和程總一起死在這裡!這麼邪門的事情都發生了……或許死亡並不是結束。我不管了,無論後面是什麼我都要繼續在程總身邊,如果註定無法改變現存的世界……那就去改變地獄!!」
好吧,他才是最大的瘋子。
程硯柱卻沒工夫回應鄧軒的狂言,只與李溯道:「快,沒時間了,將你們的兩個獎勵品分別交給璃弦。」
「可我們只有一個。」李溯道。
「不,是兩個,一定是兩個。」程硯柱的神色瞬間冷了下來,再次邁開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李溯走來,「一個是林睦包里的提燈,另一個在你身上,只能是這樣了。」
「……」李溯想要辯解,卻又猛然發現,自己根本就無話可說。
是的,程硯柱說的對。
在他的視角中……
只能是這樣了。
事已至此,幾乎全部的規則都已經浮現。
從程硯柱剛剛的話已經可以得知,程璃弦的勝利規則應當是——
【得到場內全部可以獲得的獎勵品,會獲勝。】
這是一條現在看起來極易實現的規則。
畢竟,7個獎勵品中,污穢聖杯、詛咒肋骨、水晶長槍,擬態菌落和腐肉十字架都已經被消耗掉了。
現在場內只剩下了兩個獎勵品。
一個是提燈,程硯柱已經看到過了,現在就在林睦的包里。
至於最後一個,從李溯的視角來看,那只能是許靜的獎勵品,現在也只能在X手上。
它一定沒有被消耗,因為如果那樣的話,提燈也就成為了僅存的獎勵品,持有它的林睦將直接獲得勝利。
但問題在於。
在程硯柱的視角並不是這樣的。
他一直沒太關注X這件事,最大的焦點一直都在李溯這邊。
在他的視野里,李溯在與雷斌戰鬥時展現出的匪夷所思的速度,只能是獎勵品所賜。
這當然是正確的判斷……
只不過《盲信禱言》是上個輪迴的獎勵品,並且早已被消耗。
但這件事是不可能說出來的,不能告訴程硯柱,不能告訴任何人。
這也就造成了一個死結。
程硯柱認定了李溯身上藏著最後的獎勵品,為了程璃弦的勝利,他必須要得到這個。
可李溯又不可能給出來。
為此,現在的李溯也只能儘可能抬手安撫程硯柱,儘量拖慢他接近的速度:「我願意答應你的條件,但我們真的只有一個提燈。」
「…………」程硯柱陷入了一陣長長的沉默,隨後有些失望地看著李溯道,「都這樣了,還不能以誠相待麼?」
「我就是在以誠相待。」
「那怎麼解釋你的速度?」
「天賦。」
「…………」程硯柱再次沉默片刻,又更加失望地看著李溯道,「沒時間了,別逼我!」
他說著,本已松松垮垮的骨架重又緊繃,從已近乎乾枯的腐肉中榨出了最後幾滴血汁。
那股莫名的威能也再次壓向了李溯,雖然比之前弱了許多,但也足以讓李溯肩頭一沉。
李溯卻寸步未退,只僵僵抬頭道:「是你,別逼我!」
「怎麼,要念咒嗎?」程硯柱俯視著李溯,無趣地抬手道,「來吧,施展你的咒語,殺死我。」
「我不想這樣。」李溯咬牙道,「就像你在4樓不想殺死我一樣。」
「我現在也不想。」
「那就聽我說!」李溯震聲指向牆上的屏幕。
【殘留祭品:30→7】
【觸發獎勵:7】
【觸發勝利:0】
【21:22】
看著這最後的信息李溯快速說道:
「現在,最後7個人。
「而我,已經確定了4條勝利規則。
「接下來,只要按我說的做。
「程璃弦和我們三個都可以取勝!」
「我說了,別再算計了!」程硯柱同樣振聲吼道,「沒時間了,把你們的兩個獎勵品交給程璃弦,這是最快的,最絕對的,最不可置疑的勝利路徑!這也是我唯一需要你做的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現在,立刻!」
「可我說了,我們只有一個獎勵品!」李溯同樣有些惱怒地回吼道,「殺了我也只有一個!」
「好。」程硯柱沉聲一吟,有些失控地朝李溯走來。
「你也變成不可理喻的怪物了麼?」李溯隨即俯身抽刀,「這是我最後的警告——聽著,我也有妹妹,我知道這個感覺,我不想在你妹妹面前做這件事,別逼我!」
「我就是在逼你!!來!!快!!」程硯柱止步展開雙臂道,「最後的對決,回合制,給你10秒施展咒語殺死我,不然就是我殺死你!!」
「程硯柱!」
「9!」
「你至少讓程璃弦背過身!!」
「8!」
「……」
此刻,看著程硯柱口中噴濺而出的血水,面對這個失控的怪物,李溯已別無選擇,隻眼色一沉狠聲道:
「【被宣誓效忠,會獲得獎勵。】
「【背叛宣誓效忠的人,會死。】
「還要繼續麼,程硯柱?」
「4!」
「那抱歉了。」李溯終是沉然一嘆,說出了最後的規則:
「【被所有未勝利的存活者宣誓效忠,會獲得勝利。】
「這就是你全部的規則,程硯柱。」
聽到這裡,後方的程璃弦才終於反應過來了什麼,驚吼上前:「閉嘴啊啊啊啊!!!!別!!!」
程硯柱卻只一抬手,便用威壓將程璃弦按在原地。
程璃弦頓時身子一沉,踉蹌撐地急哭道:「哥你在幹什麼啊!!他都猜中了啊!!!他們就是這麼幹掉趙夢瑜的啊啊!!!這就是他們的死亡規則啊!!」
程硯柱卻只是緩緩轉頭看向她,手指抵在唇前,眨了下眼。
程璃弦恍然一愣。
就像看到了小時候每次幹了壞事,都悄悄讓她保密的哥哥。
可這甜美得蜜一樣的回憶並未持續太久,程璃弦很快便又一個哆嗦,被拉回到冰冷的現實,朝著程硯柱的腳下看去。
沒有……
除了一些剛剛掉下的腐爛碎肉,什麼都沒有!
那些該死的鐵荊棘並沒有出現。
程璃弦立時捂住了嘴,淚崩罵道:「騙子!!!你這個死變態騙子!!!」
後面的鄧軒也緊跟著瞪目一瞠:「我明白了……程總……騙了你……騙了我……騙了李溯……騙了所有人!他的規則……根本就與效忠無關!!!哈哈哈!!天才!!絕對的天才!!!」
而此刻的李溯,已完全定在了原地,雙目滿是茫然。
原來……
是假的麼……
從始至終,程硯柱做的所有事……
都是假的麼……
他早就知道可以通過行為推斷勝利規則……
因此做了一場超級大戲……
只為掩蓋他真正的規則……
天啊。
還能這樣……
而我……
完全被騙了。
我從始至終都相信自己握住了他致命的把柄,優勢全在我……
這還……
真是一場完美的騙局……
我輸了。
沒有任何藉口。
心服口服。
「0。」
隨著程硯柱道出最後的計時,他已行至李溯身前,緩緩抬起了滿是血肉的骨手。
「現在,是我的回合了。
「你已經沒資格說什麼。
「我也不想再聽什麼。
「要麼交出獎勵品。
「要麼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