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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罵腐儒

  永樂朝廷慢慢運轉,百廢俱興,方晟方敬爺倆也沒上班的自覺,整整在家呆了三天。

  方晟今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先是追封亡妻的誥命送到了,再是戶部把家產清單核准了,陛下捎來口諭,說慢慢還,太多了,有點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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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老爺貼心地說不急不急。

  方敬目瞪口呆,不知道老爹居然敲了永樂皇帝的竹槓,而且人家這話帶的,這話里話外暗示的,不應該是跪下說點好話,不用陛下還了嗎?

  怎麼……

  不知道朱棣聽到回報以後,心情怎麼樣。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方敬夾著一片羊肉往鍋里涮,盤算著要不要教一教老爹一些人情世故的東西,他現在也要當官了,該學學這個了。

  正在此時,門房忽然跑進來通報:「老爺,少爺,外頭來了個人,說要求見少爺。」

  方敬抬起頭:「什麼人?」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自稱姓方,說是少爺的……重孫輩。」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請進來吧。」

  不多時,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被領進來,他走到方敬面前,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重孫方中憲,拜見曾叔祖。」

  方敬趕緊起身扶他:「起來起來,先坐下說話。你這一身風塵僕僕的,從哪兒來的?」

  方中憲沒有起來。他跪在地上,抬起頭,眼眶通紅:「曾叔祖,求您救救我爹。他在詔獄裡不吃不喝,馬上要到遼東去,這身體……」

  「你先起來。」方敬把方中憲從地上拉起來,按在椅子上坐下,「你爹的事,陛下已經下旨了,死罪已免,流放遼東,永不敘用。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他現在絕食,是想以死明志?」

  方中憲低下頭:「我爹說,他名列奸臣榜第三,陛下赦他的死罪,是因為曾叔祖用潑天的功勞換了他的命。他說他這輩子最重名節,到頭來卻連累族人替他抵罪,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他說與其流放到遼東降志辱身,不如死在獄中留個乾乾淨淨的名聲。」

  「名節。又是名節。你爹這個人,學問天下第一我不怎麼認,但是迂腐天下第一,我看他毫無爭議,走吧,帶我去見他。」

  方中憲愣了一下:「曾叔祖,現在?詔獄那邊……」

  「詔獄怎麼了?你曾叔祖當年也在詔獄裡蹲過,那地方我熟。」方敬站起來,從火鍋撈起一塊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對徐妙錦說,「阿錦,你們先吃,我出去一趟。給我留點羊肉,別讓我爹全涮完了。」


  方中憲這才如夢方醒,趕快向方晟和徐妙錦見禮。

  「別磨蹭了,先去看看我孫子吧!」

  方敬帶著方中憲徑直去了錦衣衛衙門。紀綱正在值房裡翻看各衛所遞上來的密報,聽見通報說方侍郎求見,趕緊整了整衣冠,三步並作兩步迎到門口。

  「方侍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紀綱自打昨天深夜在檔案庫里把方敬的舊卷宗翻了個遍之後,對方敬這個人又是敬佩又是畏懼。此刻方敬本人就站在他面前,他腦子裡還在飛速轉著。

  他來找我幹什麼?

  「正倫啊,過來叨擾,實在抱歉。有件事想請你行個方便。」

  朱棣即位以後,很快把錦衣衛的職責恢復,詔獄重新歸錦衣衛管轄。

  當然,這事兒方老爺一句話也可以解決,但是畢竟茲事體大,方老爺畢竟還沒來錦衣衛報導呢,多少得給紀綱點面子。

  「不知侍郎有什麼事讓在下幫忙?」

  「我想去詔獄探望方孝孺。」方敬直截了當。

  紀綱鬆了口氣。原來是探監。

  探監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方孝孺畢竟不是一般人,但方敬是誰?是皇帝最信任的小連襟,是剛剛把自己侯爵推乾淨讓老爹封了國公的人。

  這事情對紀綱來說是舉手之勞,還賣給深不可測的方探花一個人情。

  紀綱立刻點頭:「方侍郎要見方孝孺,下官這就安排。詔獄那邊條件簡陋,下官讓人先去收拾一下,備些茶水。」

  方敬笑著擺擺手:「不用麻煩,就是進去說幾句話。紀指揮使若是不放心,可以在門外聽著。」「噯,哪裡話,方侍郎重義輕官,在下非常佩服,我還信不過您的人品嗎?那邊我會清場,您說什麼都沒人知道!」紀綱拍胸脯道。

  方敬含笑道謝。

  紀綱親自領著方敬往詔獄走去。

  這方探花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前幾天用功勞換他的命,今晚親自來探監,這做得真周全。

  嗯,回頭我得給高……高什麼來著?給他寫封信,以後在錦衣衛里,也得學著把每步棋都下得讓人心甘情願領情。

  方敬走到最裡面那間牢房門口,停住了腳步,紀綱點點頭,很快招手讓牢頭們都出去了。

  方孝孺坐在牆角,頭髮散亂,他靠牆坐著,整個人毫無生氣。

  「孝孺啊!」方敬打招呼。

  方孝孺緩緩抬起頭,看方敬,驚訝道:「叔祖。您不該來的。中憲去找您了?這個不孝子,我讓他不要去找任何人……


  「是我把他拽來的。」方敬沒等他囉嗦,鑽了進去,拍了拍稻草在方孝孺對面坐下。「你這牢房比當年我住的那間好,還有窗戶。我那間窗戶在走廊另一頭,一天到晚看不見太陽。」

  方孝孺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

  「中憲說你絕食。」方敬看著他的眼睛。

  方孝孺緩緩點了頭:「是。侄孫不想活了。」

  「為什麼?」

  「因為孝孺是罪人:孝孺名列奸臣榜第三,是新朝廷的罪人;又因迂腐不堪,讓先帝的天下民不聊生,也是先帝的罪人。

  叔祖為了救孝孺,把自己的功勞全推了。孝孺這條命,是用叔祖的前程換來的。孝孺讀了半輩子聖賢書,到頭來卻連累族中長輩替我受委屈,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

  還有那些因為跟著侄孫讀書而被牽連的門生弟子,孝孺每天閉上眼睛就能想像出他們被削去功名時的眼神。」

  「你也知道你迂腐不堪了?你知道你的井田制是錯的了?」方敬問道,

  方孝孺愣了一下,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心虛道:「聖人不可能錯,是孝孺無能,理解錯了,實施錯了…「閉嘴!」方敬恨鐵不成鋼,直接打斷,「聖人說的,你就要照著做。但你可曾去田裡看過?你可知道一畝上田能產多少谷?一畝下田能產多少谷?你知道佃戶一年到頭交了租子,自己還能剩多少?」方孝孺怔住了。

  「你不知道。你只是坐在書齋里,把《周禮》翻開,把井田制畫在紙上,然後告訴建文,這就是三代之治。建文年輕,信了你。朝廷拿錢去贖買田地,把錢花光了;百姓盼著分到田,卻連春耕的種子都錯過了。那些在地頭上罵你的人,罵的不是井田,罵的是你不肯從書里抬起頭看一眼他們手裡被磨禿了的鋤頭。」方孝孺目瞪口呆。

  方敬看著他,放緩了語氣,卻更顯深沉:「孝孺,你讀了一肚子聖賢書,可曾真正明白,聖賢之道,究竟是什麼?」

  不等他回答,方敬自顧自說了下去:

  「聖賢之道,不是讓你抱著幾句死教條,閉著眼睛往火坑裡跳,還覺得光榮!」

  「孔子周遊列國,是坐在家裡等別人來請,還是主動去實踐他的主張?孟子見梁惠王,是去吵架顯示自己清高,還是去努力說服君王施行仁政?他們著書立說,奔走呼號,為的是什麼?是改變這個天下,讓這世道變得更好!是經世致用!」

  「你學問是好的,心也是正的。可你錯在何處?錯在脫離實際,空談仁義,只知道抱著《周禮》的故紙堆,幻想著恢復三代之治,卻看不見這世道的真實艱難,拿不出切實可行的辦法!建文削藩,可想過如何安撫藩王,如何平穩過渡?推行所謂「仁政』,可曾真正深入鄉野,了解百姓最需要的是什麼?你的「道』,是空中樓閣,一遇到現實風雨,便轟然倒塌,還連累了無數人!」


  「這不是道,這是迂腐!是空想!」

  方孝孺如遭雷擊,他想反駁,可方敬字字句句,卻又似乎戳中了一些他潛意識裡也曾有過的疑惑。「那……那依叔祖之見,何為真道?」

  方敬直視著他的眼睛:「實事求是,知行合一。」

  「不看書本怎麼說,要看事實是什麼!不空談理想多美好,要踏踏實實去做,去實踐,去驗證你的想法是否可行,是否能真正利國利民!」

  「當今陛下或許得位有爭議,但他可以結束戰亂,迅速穩定天下,讓百姓喘口氣,這就是當下最大的「實事』!他若日後能整頓吏治,發展民生,鞏固邊防,讓國家強盛,百姓安樂,那他的所作所為,就比空談仁義的建文朝,更貼近真正的「道』!」

  「而你,你現在躺在這裡絕食等死,除了給你兒子留下一生傷痛,給仇者快,給親者痛,於這世間,有何益處?你的學問,你的見識,就甘心這樣白白爛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裡?」

  「遼東苦寒,是流放之地,卻也是嶄新天地!那裡有戍邊的將士,有屯墾的百姓,有歸附的部族,有無數亟待教化、亟待開墾、亟待建設的可能!你去了那裡,你讀過的書,明了的理,為何不能帶到那裡去?為何不能用在實處?」

  「去教那裡的孩童識字明理,去幫那裡的屯民計算田畝、改善耕種,去觀察邊地的民情風俗,記錄山川地理,甚至……若有機會,用你的學識,協助官府安定邊疆,促進胡漢交融!這難道不比在這裡毫無價值地死去,更有意義?這難道不是另一種「踐道』?一種更踏實、更真切、於國於民可能更有用的「踐道』?!」

  實事求是……知行合一……去遼東……用在實處……另一種踐道……

  方孝孺腦子裡天旋地轉。

  他從小被教育要忠君愛國,要堅守氣節,

  而現在,方敬給他指出了另一條路。一條更艱難、卻似乎……更真實、也更腳踏實地的路。牢房裡寂靜無聲,方孝孺呼吸越來越粗重。

  良久,方孝孺撐起虛弱的身子,看向方敬:「叔祖,有吃的嗎?」

  方敬搖搖頭:「還吃的呢,我自己沒吃晚飯就出來了,噯,你知道嗎?我晚上吃的是涮羊肉,寧夏府的羊,新宰的。現在這天氣,放了血以後放外面凍兩個時辰,然後切成薄片。然後火爐里什麼也不用放,白水就行,放幾個大棗,幾顆枸杞,一點點鹽,把羊肉放進去,燙到肉變色沒有血絲就撈出來,可以蘸點韭菜花,也可以蘸點醬油,一口放進嘴裡啊,有股奶香……」

  方孝孺肚子咕嚕一聲。

  「叔祖·……」

  「得了!我回去吃飯了,回頭我叫錦衣衛明天早上早點給你送吃的啊,中憲,咱們走,曾叔祖請你吃涮羊肉去……」

  額,就不能叫錦衣衛今晚送點吃的來嗎?

  方孝孺苦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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