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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深不可測方探花

  紀綱回到住處,脫了官靴,隨手往牆角一扔,單身漢的生活,隨心所欲。

  今天在文華殿裡那場戲,他自認為演得不錯。

  拿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高賢寧,換了皇帝的賞識,怎麼看都是一筆划算的買賣。按理來說,他現在心情應該很不錯才是。

  可他現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不是自己,是方晟。

  他是個自認心機深沉的人,可是他感覺今天自己敗了。

  國公啊!超品勳爵!食祿二千五百石!子孫世襲!丹書鐵券!

  這是多少人幾輩子掙不來的潑天富貴!是天大的恩典!

  換個人,早就感激涕零,三跪九叩,回鄉祭祖,大宴賓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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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位方老爺倒好。

  他先是嫌爵位太大,想換給兒子。換不了,便放著超品勳爵不當,反而去當錦衣衛都指揮使過過癮。可惡啊,可惡啊!

  紀綱牙都碎了。

  而且更過分的是,他居然掏出帳單,管陛下要錢?

  更離譜的是,陛下居然……答應了。

  雖然答應的時候,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但終究是答應了。

  這不合常理。

  太不合常理了。

  方老爺總不能是缺心眼吧?

  方敬總不能不知道他爹要幹什麼吧?

  怎麼可能呢!

  只有一種可能,這是人家布的高明的局!高明到用一種誰都想不到的方式,達成了某種更深的目的。紀綱閉上眼,仔細回憶方晟在殿上的一舉一動。

  沉思好一會兒,紀綱眼睛睜開,猛然一亮。

  自污。

  這是在自污!!

  皇帝封賞功臣,講究的是功賞相抵,兩不相欠。你立了功,我賞你爵位官職,公平交易,銀貨兩訖。從此你是臣,我是君,咱們按新規矩來。

  但方敬把能推的全推了。

  皇帝欠了他一個天大的情分。

  這個情分還不上,皇帝心裡就永遠有一個疙瘩。這個疙瘩平時不疼不癢,但萬一哪天……

  方敬看穿了這一點。

  所以,他不讓皇帝欠他的。

  他自己不要爵位,讓老爹去封國公,功還在,但領賞的人換了,性質就變了。從賞功變成了恩蔭。他自己不討賞,讓老爹去討債,看起來不體面,還那麼多錢,讓陛下很心疼,但是陛下補償了方家的損失。這一來一去,陛下對方敬那份人情,就抵消得乾乾淨淨了!


  從今天起,皇帝再不欠方敬什麼。

  好一招金蟬脫殼!高啊!

  他以為自己那招已經夠像那麼回事了,已經摸到門檻了。

  可跟方敬這一手比起來……

  自己這點東西,還是太淺了。太刻意了。而且是人家玩……剩下的。

  不對。

  方敬這麼幹,背後是不是還有另一層意思?僅僅是為了不讓皇帝欠人情這麼簡單?方探花的棋,從來不止看一步。

  紀綱重新靠回椅背上,腦子裡的畫面飛速倒流、閃回。

  把靖難這三年,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捋一遍。

  從北平起兵,到真定大捷,到白溝河血戰,到濟南城下,到東昌之敗,到夾河、槁城、淝河、靈璧……一直到金陵城破。

  每一場硬仗,每一次轉折,方敬都在。

  張玉險些喪命,

  朱能也受了幾次致命傷。

  丘福在德州城頭被南軍的火箭燎焦了鬍子,半邊臉現在還有疤。

  連朱棣本人,都幾次險死還生。

  打仗,是要死人的,是要見血的。

  但方敬呢?

  紀綱搜腸刮肚地回想。奉天殿上,方敬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舉止從容。他身上……一道傷疤都沒有。這不是躲在後方寫寫稿子、搖搖鵝毛扇的文人能解釋的。

  他出使李景隆大營,是孤身入敵營,面對五十萬大軍的主帥。

  他去梅殷水寨,是在刀劍出鞘、弓弩上弦的水師戰船上,跟那個以忠直聞名的駙馬都尉談判。還有他最後那個不能言說的任務……

  每一次,都是絕地。每一次,都兇險萬分。一個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可每一次,他都全身而退,而且功勞卓著。

  紀綱坐不住了。

  他穿上靴子,徑直推開門,走向了錦衣衛衙門的庫房。

  庫房門口有值守的力士,見到是他,連忙行禮。紀綱擺擺手,示意不用跟著,自己接過鑰匙,打開大門走了進去。

  紀綱在積灰最厚、看起來最無人問津的那面架子上,終於找到了方敬的記錄。

  這個人太可怕了,也太高明了,自己得向他學習,學習他的為人處世之道。

  比如這招自污,自己身為鷹犬,那未來有些功勞以後,可以適當犯一點點小錯,讓陛下對自己更放心。方探花深不可測,譚國公也是老謀深算啊!


  紀綱感慨。

  深不可測方探花和老謀深算譚國公正相坐對飲,徐妙錦和青鳶坐在下首。

  飯剛吃到一半,外頭忽然傳來阿福通傳聲:

  「老、老爺!少爺!宮裡……宮裡來天使了!捧著聖旨!已經到了前院了!」

  「又、又來?還有啥事?」方晟納悶。

  徐妙錦瞭然道:「爹,方郎,琳英,準備更衣接旨吧。應該是封贈和誥命的恩旨到了。」

  封了國公,按制,不僅要賜爵,還要追封先人,誥命妻母。這才是全套的皇恩浩蕩。

  來的是一名中年太監,身後跟著幾個小太監,手中捧著數個錦盒。

  「譚國公,方侍郎,接旨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惟褒功恤典,國家之盛事;追遠顯親,臣子之至情。爾譚國公方晟,父方謙,賦性淳良,持身恪謹,教誨於子,效用於國……茲特贈爾父方謙為榮祿大夫、譚國公(追封)……爾母程氏,慈惠淑貞,克勤克儉,相夫教子,懿範攸彰……茲特贈爾母程氏為一品譚國夫人(追封…」接著,方晟早逝的妻子姚氏也沒落下,被追封為譚國夫人。

  到這裡,應該全了,方晟正準備謝恩,卻聽太監繼續念道:

  「爾兒媳徐氏,毓自名門,歸於勛閥,貞靜嫻雅,宜室宜家……茲特封爾徐氏為一品誥命夫人……」太監語氣不變:

  「………曹氏,性行溫良,克嫻內則,事主忠勤,柔嘉維則,宜有顯褒……茲特封曹氏為七品孺人……」七品孺人!

  跪在徐妙錦側後方的青鳶,身軀一震。

  在明代,誥命制度是皇帝對官員及其母、妻、祖母等人的榮譽封贈,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徵。誥命夫人有品級,對應其丈夫或兒子的官爵,有專門的冠服(翟冠、霞帔、大衫等),在禮儀場合享有特權。更重要的是,一旦受封,她們便脫離了原有的平民或賤籍身份,成為「命婦」。

  而賤籍,是明代嚴格的戶籍等級制度中最底層的一類,包括樂戶、丐戶、惰民、胥戶等。他們被視為賤民,世代相傳,不得與良民通婚,不得讀書科舉,不得從事體面職業,生活區域受限,受人歧視,幾乎沒有任何上升通道。

  青鳶屬於賤籍。對她而言,七品孺人這個封號,不僅僅是榮譽,更是一道將她從法律上的賤民身份中徹底解救出來。

  聖旨宣畢,又賞賜下諸色冠服、金銀緞匹。太監交代了誥命夫人、孺人冠服何時領取、禮儀如何等事項,便告辭回宮。

  方晟恭敬送走天使。

  院子裡安靜下來。

  青鳶還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琳英?」徐妙錦最先察覺不對,走過去,輕輕扶住她的肩膀。

  青鳶抬起頭,早已淚流滿面。

  方敬道:「別哭了,聖旨都念完了。三品淑人以上才用「誥命』,你這叫「敕命』。不過都一樣,反正是朝廷正式冊封的,以後誰也不能拿你的身份說事了。」

  青鳶點了點頭,不敢置信道:「公子……這是真的嗎?」

  「真的。你現在是七品敕命孺人,以後出門可以穿這套冠服,唉,說起來,我本來想憑自己的本事給你掙個誥命的,結果回來一看,還得沾我爹的光。」

  青鳶破涕為笑。

  晚上回了房,青鳶還在燈下反覆看著那套冠服。

  方敬躺在床上,生無可戀。

  「好了麼?快一點啊!」

  青鳶莞爾一笑,站起身來,朝床邊走去。

  方敬起身要抱,被青鳶輕輕按住。

  「公子躺著就好,奴……我來。」

  方敬眼睛一亮。

  青鳶白了一眼:「公子最近辛苦,轉過身去,我來給您踩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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