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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特殊的面聖

  金陵城已經亂了。

  街上到處是奔逃的百姓、潰散的兵卒、趁火打劫的地痞。火光處處,六朝金粉地一片狼藉。就在這片混亂中,江晏迅速出了宮門。

  

  陛下啊,奴婢的任務都完成了,才跑的,已經對得起您了。

  他兢兢業業地把陛下最後一道「命各門死守」的口諭,傳給了當值的錦衣衛同知馮延嗣。傳完旨,一句多餘的話沒說,轉身就走。

  本分盡完了,該給自己打算了。

  江晏走得很快,從西華門出來,沿著宮牆往南走一里,過金水河,再鑽兩條小巷,就到了自家了。這條路他熟,閉著眼都能走。

  正走著,忽然,前面巷口轉出兩個魁梧的漢子,正好擋在路中間。

  江晏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想繞開。可那兩人一左一右,已經堵了上來。

  「江公公,這麼急著去哪啊?」

  江晏強作鎮定:「你們是何人?咱家要回家,與你們何干?」

  「回家?這兵荒馬亂的,公公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我們公子請你過去坐坐,說幾句話。」「你們公子是誰?」江晏後退一步,手往懷裡摸一一那裡有把防身用的短刃。

  可他手剛動,左邊漢子已經一步跨前,出手如電,一把扣住他手腕。

  「江公公,別費勁了。乖乖的,大家都體面。」

  不由分說,兩人一左一右,架起江晏就走。江晏想喊,可看看空無一人的街道和遠處隱約的火光,知道喊了也沒用,只能任他們架著。

  他們是誰?錦衣衛?燕逆的探子?還是宮裡哪個對頭?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在一處宅院的後門停下。

  兩人架著他從後門進去,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僻靜小院。

  江晏被推進屋,踉蹌幾步才站穩。抬頭一看,一個年輕人,正慢條斯理地喝茶。

  江晏腿一軟,差點跪下。

  「方……方公子?」

  「江公公,好久不見。坐。」

  江晏哪敢坐,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眼淚說來就來:「方公子!奴婢……奴婢當初從令尊那兒拿不少錢,是、是有點不厚道!可、可後來不是要還您一部分嗎?」

  「求您高抬貴手,放奴婢一條生路吧!如今兵荒馬亂的,您、您要算帳,也等太平了再說,千萬別耽誤工夫啊!」

  方敬看看哭成淚人的江晏,笑了。

  「江公公,你想哪兒去了。今天請你來,不是為這個。」


  江晏哭聲一頓,抬起淚眼,茫然地看著方敬:「不、不是為這個?那、那是……」

  「是想請江公公,幫個小忙。」方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親手把他扶起來,按在椅子上,「對你來說,舉手之勞。」

  江晏坐在椅子上,渾身僵硬,腦子還是懵的。不是要錢?那要什麼?

  「方、方公子要奴婢做什麼?」他小心翼翼地問。

  「簡單。就想問問公公,陛下平日宿在何處?常去哪些地方?今天您最後一次看到陛下,在哪裡?」江晏腦子裡「轟」一聲,瞬間明白了。

  「方、方公子……這、這奴婢哪知道啊……奴婢就是個傳旨跑腿的……」

  「江公公,」方敬打斷他,「你洪武二十五年進宮,先在司禮監文書房當差,後來調尚寶監,專司在各宮各殿傳遞文書符牌。這皇宮大內,前朝後宮,沒有你沒走過的路。這宮裡,應該有幾條……不那麼顯眼的小路吧?就是平日裡太監宮女偷懶、或者傳遞消息時走的近路、偏路。尤其……是能從宮裡某處,通到宮外某處的路。」

  江晏心裡猛地一跳。

  「江公公,你幫我,便是幫燕王殿下,也是幫你自己。事成之後,我會在燕王殿下面前,為你美言幾句。宮裡你是待不下去了,但帶著積蓄,回老家,買幾畝地,當個富家翁,安穩度過後半生,沒有殿下的庇護,你能守得住財產嗎?」

  江晏呆呆地坐著,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安穩度日,回鄉養老……

  燕王已經進城了,大局已定。陛下他,還能去哪?

  「方公子……陛下奴婢最後一次去乾清宮傳旨時,聽當值的小太監嘀咕,說陛下去了奉先殿,一直沒出來。」

  「奉先殿……」方敬點頭。那是供奉朱元璋和馬皇后神位的地方,朱允墳最後時刻去那裡,不意外。「至於小路……宮裡……確實有那麼幾條。都是早年宮牆修繕,或者溝渠疏通時,工匠們圖省事留的缺口,後來被太監宮女們偷偷用雜物堵上,當成傳遞消息、或者偷運點小東西的便道。知道的人不多,也不敢明說。」

  「其中一條,從奉先殿後面的夾道,穿過一片廢棄的茶庫,茶庫後牆有個缺口,外面被雜草藤蔓蓋著。只要出去,是宮牆和護城河之間的一條窄縫,沿著縫往東走二十來步,雜草里藏著一塊活動的石板,掀開,下面是個排水溝的入口,很窄,得爬。順著溝爬十來丈,出口在金水河邊的亂石灘,外面是片荒了的菜地。」

  他喘了口氣:「那條路……奴婢年輕時跟著乾爹走過兩次,運過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方敬眼睛亮了。

  「那條路,出口離哪個門近?」方敬問。


  「東安門。」江晏道,「但不在東安門正對著,偏南一些,在一片蘆葦盪後面,很隱蔽。」方敬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地圖。

  「還有嗎?」

  「還有三條路,第一條是……」江晏一一說出。方敬一一記錄。

  等記錄完。

  「吳聰!」方敬揚聲。

  守在門外的吳聰立刻進來:「使司!」

  「你點六個兄弟,兩人一組,分別去這三處,若有人出來,一人跟蹤另外一人回來報信,留下記號,剩下的人,跟我去東安門!」

  「是!」吳聰領命,點了頭匆匆離去。

  方敬帶著十四個精挑細選的親兵,出了曹國公府。

  街上更亂了。燕軍已經控制了主要街道,正在挨家挨戶搜查潰兵和趁亂劫掠的地痞。方敬這隊人沉默地穿梭在小巷裡,直奔東安門方向。

  東安門在皇城東側,位置相對偏僻。等他們趕到時,遠遠就聽見那裡喊殺聲正烈。守門的官兵還在抵抗,不知是出於忠誠,還是單純地沒接到投降的命令。

  「使司,前面在打,過不去。」吳聰伏在一處斷牆後,低聲道。

  方敬眯眼看了看。交戰主要集中在城門樓附近。他迅速觀察地形,按照江晏的描述,那條小路的出口在東安門南邊的蘆葦盪後,離交戰區還有段距離。

  他指了指側面一條沿著宮牆的、長滿荒草的小徑:「從那邊繞,貼著牆根走,別出聲。」

  一行人壓低身子,借著夜色和荒草的掩護沿著宮牆根向南摸去。

  「就是這片蘆葦盪後面。」

  方敬示意眾人停下,散開隱蔽。他自己和吳聰躲在一叢茂密的蘆葦後。

  時間一點點過去。遠處東安門的廝殺聲漸漸弱了下去,不知是守軍潰散,還是燕軍增兵控制了局面。火光卻似乎更盛了,尤其是皇宮方向,隱隱有紅光透出,像是哪裡起了大火。

  「宮裡……好像走水了。」吳聰低聲說。

  方敬沒說話。

  就在他心思電轉之際,前方那片雜草覆蓋的縫隙里,忽然有了動靜。

  幾簇雜草被輕輕撥開,一個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左右張望。火光太暗,看不清臉,但看衣冠,是個太監。那太監觀察了片刻,似乎確認安全,這才整個人鑽了出來,動作有些笨拙,顯然不常幹這種鑽洞爬溝的活。他出來後,立刻轉身,伸手去拉後面的人。

  第二個、第三個……陸陸續續,一共鑽出來八個人。

  來了


  方敬輕輕吐出一口氣,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使司?」

  方敬再無疑慮,低聲問:「吳聰,他們八個,你們十四個,能控制住嗎?」

  吳聰觀察了一下,點頭道:「使司放心,十拿九穩。」

  「動手。」

  「呼啦」一聲,十四名親兵從四面八方的蘆葦叢後躍出,迅捷無比地撲向那八人。對方顯然毫無準備,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像樣的驚呼,就被訓練有素的親兵捂嘴的捂嘴,扭臂的扭臂,瞬間放倒在地,牢牢控制住。只有被圍在中間那人,只是被兩名親兵一左一右看似攙扶、實則牢牢架住了胳膊。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方敬這才從藏身處緩緩走了出來。吳聰點燃了一個火摺子,稍微亮了一點。

  被架住的那人猛地抬起頭,火光映亮了一張蒼白、驚惶的臉。

  果然是朱允效。

  他穿著普通的民服,頭髮有些散亂,沾著草屑,臉上還有爬行時蹭上的污跡,看上去狼狽不堪。方敬整理了一下因為潛伏而褶皺的衣袍,正了正頭冠,低著頭交叉著雙手,小碎步疾走向前。停在了朱允墳身前九步處。

  然後,在火光下,他對著這位曾經的君王,昔日的天子……

  方敬緩緩地、一絲不苟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禮。

  「臣」

  「丁丑科探花,原翰林院編修、歷陽縣令、按察金事、方敬」

  「拜見陛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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