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推心置腹的戲碼
李德成轉頭看向方敬,愕然當場。
「這……你……方探花?」
方敬拱拱手:「李寶丞你好。」
李德成不過是從六品的尚寶司丞,完全不知道方敬的真實情況,還以為他還在孝陵呢,這下突然在燕軍大營里看到方敬,震撼可想而知。
不過,說實話,李德成對方敬觀感倒是不錯,先前「草包探花」的名聲他自然聽說過,但是後來聽說方敬在歷陽幹的事情,心中也是讚嘆不已。再後來方敬在朝堂上為湘王仗義執言,也讓他心生欽佩。畢競,大家心裡都是有一桿秤的。
「我也被陛下革了功名了,當不起寶丞這個稱呼。」方敬微笑道。
李德成依然沒在意,說道:「不知方探花有何見教?」
方敬看了一眼朱棣,朱棣微微頷首,於是開口道:「寶丞,殿下奉天靖難,是為了救天子於水火,如今,天子被奸臣環繞,危在旦夕。殿下身為天子親叔父,自然義不容辭。從一開始,殿下的要求就很明確,誅黃、齊二人!此二賊不死,殿下絕不罷兵!」
朱棣眼睛一亮。
李德成被繞了一下,然後沉思一會兒,對朱棣說道:「殿下,我先宣讀陛下聖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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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矯詔!燕王殿下不奉詔!」方敬在旁直接打斷。
「這……」
「寶丞,不如在此暫歇一晚如何?殿下也需要考慮一下,當然不是考慮你這封聖旨,而是如何救天子。」方敬微笑道。
朱棣立刻開口:「對!來人,帶寶丞下去,好生接待!」
李德成無奈:「臣……謝殿下。」
大帳里,李德成一走,朱棣往後一靠,靠在虎皮交椅里,哈哈大笑。
「敬之啊敬之!「此矯詔!燕王殿下不奉詔!』,說得好!說得痛快!」
帳中眾將不知道笑點在哪,但是也跟著笑起來,還紛紛附和:
「方兄弟這話硬氣!」
「對!什麼狗屁聖旨,咱們不認!」
「殿下奉天靖難,清的是君側,救的是天子,認他那詔書做什麼!」
一片喧譁。
朱棣擺擺手,看向方敬:「敬之,你剛才打斷得及時。不過孤倒是好奇,你為何不讓那李德成把詔書念完?」
這話問出來,眾將也都安靜下來,看向方敬。
是啊,聽聽那詔書里說什麼,又能如何?反正都是要拒絕的。
「殿下,諸位將軍。不是不讓念,是不能讓他念。」
「哦?怎麼說?」
「因為那詔書一旦當眾宣讀,便是「君命』。殿下若不從,便是不忠。殿下若從,便是自縛手腳。無論哪種,咱們都落了下風。」
他看向眾將:「諸位想想,那詔書里會寫什麼?無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話,說什麼「骨肉至親』,「既往不咎』,再許些空頭承諾。可這些話,是能當著全軍將士的面說的嗎?」
朱能性子直,脫口問道:「為什麼不能?咱們不聽就是了!」
「朱將軍。」方敬看向他,笑了笑,「你若是個小兵,聽見朝廷下詔,說只要燕王罷兵,就封他做更大的藩王,還恢復所有藩王的護衛,你會怎麼想?」
朱能一愣。
方敬平靜道:「你會想,哦,原來仗不用打了。原來朝廷認錯了。原來咱們拚命打下來的地盤,朝廷願意給。那還打什麼?他們不懂什麼緩兵之計,他們只知道打仗會死人的!軍心,是會散的。」所有將領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都是帶兵的人,太清楚軍心要是散了,再想聚起來,就難了。
「可……可咱們不聽就是了!」朱能還是有些不甘心。
「不聽,是一回事。」方敬搖頭,「可話已經說出來了,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將士們心裡會種下一根刺,原來朝廷願意和談,是殿下非要打。原來仗本可以不打,是殿……」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原來仗本可以不打,是殿下非要打到底。
原來死那麼多人,本可以避免。
這些話,不能想。一想,軍心就亂了。
「所以敬之才說,那是矯詔。」朱棣讚許道,「既是矯詔,便不必聽,不必認。咱們靖難,為的是清君側,救天子。天子被奸臣蒙蔽,下的詔書,自然是矯詔。對不對?」
「殿下聖明。」方敬躬身。
帳中眾將恍然大悟,再看方敬時,眼神都不一樣了。
「不過……」邱福沉吟道,「將那李德成留下,又是為何?既然不打算和談,直接趕他回去便是。」「趕他回去?」方敬笑了,「邱將軍,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要趕他回去?」
「機會?」
「勸降的機會。」
帳中又是一靜。
勸降?
勸降一個從六品的尚寶司丞?
「方兄弟,你沒開玩笑吧?」朱能忍不住道,「那李德成,芝麻大點官,勸降他有什麼用?他能帶兵還是能打仗?咱們缺他那點本事?」
眾將紛紛點頭。
確實,尚寶司丞,聽著好聽,其實就是個管印璽詔書的閒職。無權無勢,勸降他能有什麼用?方敬卻不急,看向朱棣:「殿下以為呢?」
朱棣若有所思。
「敬之既然這麼說,必有道理。你說說,勸降此人,有何用處?」
「殿下,諸位將軍。李德成官職是不高,但位置關鍵。尚寶司,掌寶璽、符牌、印章,朝廷一切詔書敕命,皆經其手用印。換句話說,陛下下的每一道詔書,調的每一路兵,任的每一個將,發的每一道令……李德成,全都知道。」
所有將領,包括朱棣,全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朱棣緩緩開口。
「若能勸降李德成,讓他為咱們傳遞消息。那麼,金陵朝廷的一舉一動,對咱們來說,便是透明的。」「他們調哪路兵,咱們知道。」
「他們任哪個將,咱們知道。」
「他們打算怎麼打,什麼時候打,從哪打……咱們,全知道。」
「這仗,還用打嗎?」
帳中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眾將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都是兩眼一抹黑,靠探馬、靠細作、靠猜測,去判斷敵人的動向。可現在,方敬說,有一個人,能讓他們看見敵人所有的牌。
所有的。
「這……」朱能咽了口唾沫,「這能行嗎?那李德成……能願意?」
方敬笑道:「不試試怎麼知道?方才在帳中,我打斷他宣讀詔書,他並未堅持,反而順勢同意暫歇。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此來,本就不是真心議和,不過是奉命行事,走個過場。既然如此,咱們給他指條更好的路,他為何不走?」
朱棣沉默了。
良久,朱棣看向方敬。
「敬之,你有幾分把握?
「五分。」方敬實話實說,「勸降之事,本就難料。但即便不成,咱們也沒什麼損失,李德成照樣得回去復命,朝廷照樣得接著打。可若是成了…」
朱棣點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
「若是如此,就要看殿下禮賢下士的本事了,文人嘛,就吃這套……」方敬微笑。
李德成的待遇其實還算不錯,帳篷里,小案上擺著江南的米酒,桌上有幾樣簡單的下酒菜。但是李德成坐在桌前,看著這些,心裡越發沒底。
他不過是個從六品的小官,來傳個話,按理說給個地方住,管頓飯,就算客氣了。可這又是好酒又是好菜,還單獨一頂帳篷,外頭兩個親兵守著……
不對勁。
正想著,帳外傳來腳步聲。
接著,帳簾被掀開。
李德成抬頭看去,整個人愣住了。
燕王朱棣。
朱棣笑著走進來:「李寶丞。沒打擾你歇息吧?」
李德成趕緊站起來,躬身行禮:「殿下!臣……」
「免禮免禮。」朱棣走到桌前,自顧自坐下,「坐。別拘束。」
李德成堅持行完禮以後,才順勢坐下。
朱棣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李德成倒了一杯。
「來,陪孤喝一杯。」
「臣……臣敬殿下。」
「李寶丞,咱們……有二十年沒見了吧?」
李德成一愣:「殿下……認識臣?」
「怎麼不認識?」朱棣笑道,「洪武十三年,孤就藩北平那年,路過揚州,在府衙見過你一面。那時候你還是個通判,很年輕,辦事也不錯,孤記得你。」
李德成腦子裡飛快地轉。
洪武十三年……他那時候確實在揚州當通判,管漕運、治安,雜事一堆。燕王就藩路過,知府帶著全衙官員迎接,他站在人群後排,連句話都沒說上。
燕王……居然記得?
「殿下好記性。」李德成苦笑,「臣……臣慚愧,當年只是遠遠見過殿下一面……」
「遠遠見過也是見過。」朱棣擺擺手,「孤記得,那年揚州漕運出了點岔子,是你帶著人連夜搶修,沒誤了北運的軍糧。當時揚州知府還跟孤提過,說你這人踏實,肯幹事。」
李德成怔住了。
這事他記得。那年運河一段堤壩垮了,漕船堵了好幾天,他帶著民夫搶修了三天三夜,總算疏通。後來知府確實在接風宴上提了一句,但他以為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
沒想到燕王記得。
「都是……分內之事。」李德成頗為感動。
「分內之事,也得有人肯做。這些年,你在尚寶司,委屈了吧?」
「臣……臣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朱棣放下酒壺,看著他,「尚寶司那地方,清貴是清貴,可也憋屈。你這樣的才幹,放在那裡,可惜了。」
李德成低著頭,沒說話。
「李寶丞。」朱棣聲音溫和下來,「孤知道,你這趟來,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黃子澄、齊泰讓你來,不過是想拖延時間,拿你當個傳聲筒。你心裡,未必情願。」
「殿下明鑑。臣……確實是奉命行事。」
「孤不怪你。」朱棣擺擺手,「各為其主,人之常情。只是……」
他頓了頓,身子前傾,看著李德成。
「李寶丞,你可曾想過,你這「主』,還能做多久的主?」
李德成渾身一震。
「孤今日請你來,不是要為難你。」朱棣緩緩道,「私下談話,我也不需要藏著掖著,陛下對我恨之入骨,你哪怕回去帶回這句話,在陛下眼裡,孤依然是反賊,所以孤就直接掏心窩跟你說了。」「殿下……」李德成心臟怦怦跳。
「李寶丞是聰明人。朝廷現在什麼情況,你比誰都清楚。等孤打到金陵城下,那些平日裡誇誇其談的,跑的跑,降的降。李寶丞,你呢?你打算怎麼辦?」
李德成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可手抖得厲害,酒都灑了。
「孤知道你有顧慮。家眷在,怕牽連。事若不成,怕殺頭。這些,孤都懂。」
他看著李德成,一字一句:
「所以孤今日親自來,就是告訴你,如果你有心幫孤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孤兵敗身死,也不會牽連寶丞。」
李德成抬起頭,看著朱棣。
「殿下……臣·……臣何德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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