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陛下是自己人?
德州城頭,李景隆,扶著城垛,往下看了一眼。
城牆下面,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有人靠在槍桿上打盹,有人用頭盔當鍋煮著不知道什麼東西,有人蹲在地上用石子下棋。
軍容?不存在的。
白溝河那一仗打完,他的四十萬大軍就剩了不到十五萬。十五萬人里,能打仗的,也就七八萬。剩下的全是潰兵收攏回來的,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
就這些人,讓他守德州?
德州是糧草囤積之地,城牆倒是高,但守城靠的不是城牆,是士氣。他手底下這些人,士氣早就掉到了負數。
「大帥。燕軍前鋒離德州不到三十里了。」斥候簽來匯報。
李景隆沒有說話。
他的腦子有點亂。撤?不撤?撤了,朝廷那邊怎麼交代?他已經從北平撤到了德州,再從德州撤到濟南,下一步是不是要從濟南撤到金陵?不撤,他拿什麼守?就靠這七拚八湊的十五萬人?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他現在手裡能打的兵,不到八萬。燕王那邊,加上朵顏三衛和收編的降卒,少說也有十萬。而且就算他這次僥倖贏了,把燕王打退了,又怎樣?
前兩場輸的,在洪武朝夠他死一百回了。
算了。
方敬說得對。他選不了兩頭了。
「傳令。各營收拾輜重,今夜子時,向南撤退。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不得喧譁,不得點火,不得掉隊。目標一濟南。」
「愣著幹什麼?去傳令!」
斥候抱拳,退了下去。
李景隆把頭盔摘下來,丟在地上。
「九江兄,你放心。你不會死。」
他苦笑了一下。
方敬之啊方敬之,你可別騙我。
四月二十八日,燕軍前鋒抵達德州城下。
朱棣騎在馬上,看著城門洞開、城牆上空無一人的德州城,半天沒反應過來。
「殿下,這……」張玉策馬上來,也是一臉困惑,「李景隆將軍撤退,把德州留給我們了?」朱棣沒有回答。他派了一隊斥候進城偵察,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斥候回來了,說城裡空空蕩蕩,別說兵了,連老百姓都跑了大半。
「九江真乃信人也!」朱能大喜過望。
「傳令。全軍進城,休整三日。派人去清點糧倉,能用的全部入庫。再派人往南邊去,打探南軍的動向。」
濟南城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山東布政使鐵鉉站在城門口,鐵青著臉,看著李景隆的潰兵一隊一隊地湧進城門,面色凝重。
李景隆下了馬,走到鐵鉉面前。
「鐵布政。」
「曹國公。」鐵鉉拱了拱手,語氣不冷不熱,「朝廷的旨意,末將已經接到了。從今日起,濟南防務由末將負責。曹國公安心休養,等候朝廷下一步指令。」
李景隆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聽懂了鐵鉉的意思一一你被擼了。
五月初八,金陵城的聖旨到了濟南。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征虜大將軍、太子少師、曹國公李景隆,屢失機宜,喪師辱國,著即回京聽勘。欽此。」
李景隆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臣……領旨。」
終於來了。
第二天一早,李景隆被幾個錦衣衛護送著,上了南下的馬車。
五月十五,馬車剛進金陵城,就有一個太監在城門口等著。
「曹國公,陛下召您入宮。」
李景隆的心跳快了一拍。
「公公稍候,本帥……我……回府換身衣裳。」
太監笑眯眯道:「公爺,依奴婢看,不必了吧?」
李景隆苦笑,然後想了想,直接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掰成幾段,脫掉了自己的外衣,用隨身帶的繩子捆了捆,背在了背上。
負荊請罪。
太監對曹國公的行為藝術震驚了。
這啥情況?
將相和啊?這齣戲咱家看過啊!
終於,李景隆懷著上墳的心情來到了皇宮。
「宣一一曹國公李景隆覲見一」
李景隆背著荊條,邁步走進正心殿。
殿內已經站滿了人,朱允蚊坐在御案後面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李景隆走到殿中央,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罪臣李景隆,叩見陛下。」
朱允效沒有叫他起來。
等了一會兒,李景隆已經覺得自己已經快堅持不住了,朱允效終於開口了。
「李景隆。」
「罪臣在。」
「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罪臣奉命北伐,統兵四十萬,本應克日破燕,獻俘闕下。然罪臣無能,白溝河一戰,調度失宜,以致大軍潰敗,喪師辱國。罪臣萬死,伏惟陛下聖裁。」
他說完了,閉口不言,等著朱允墳發落。
殿內又安靜了。
一個人從文官隊列里走了出來。
李景隆用餘光瞟了一眼,心裡有一點點期待。
黃子澄。
他走到殿中央,在李景隆旁。
「陛下。臣黃子澄,有罪。」
朱允墳看著他。
「陛下。李景隆是臣保舉的。臣說薦錯了將,以致朝廷損兵折將,北伐無功。此皆臣之罪也。」黃子澄聲音都哽咽了,眼淚大顆大顆的流了下來。
「臣請陛下,斬李景隆,以謝天下,以正國法。」
李景隆跪在旁邊,想罵他一句:咋的?就老子要正國法,你呢?咋不提你自己怎麼處理?諸葛亮用錯馬謖還自降三級呢?你比諸葛亮還金貴啊?
李景隆在心裡罵了一句,但不敢罵出聲,心裡涼了半截。
齊泰從隊列里走了出來。
「陛下,臣齊泰,也請斬李景隆。」
李景隆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李景隆喪師辱國,罪無可赦。不斬李景隆,無以謝三軍將士;不斬李景隆,無以服天下人心。臣請陛下,依律論罪。」
方孝孺走了出來。
李景隆心裡燃起最後一絲希望。這是他苦思冥想,最有可能是方敬口中自己人的人,畢竟他不怎麼處理削藩的事情,而且跟方敬是同宗。
「陛下,臣方孝孺,附議。」
李景隆跪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方孝孺是方敬的侄孫。方敬說朝廷里有他們的人。方孝孺就是那個「自己人」?
李景隆的後背滲出冷汗,荊條碚著後背,疼得他眥牙咧嘴。
完了。
其他所有人紛紛上奏,請斬李景隆,和李景隆關係不錯的,也只是沒出來而已,沒人敢替他求情。李景隆閉上眼睛。
方敬之,你害死我了!你就是騙我丟德州給燕王才來框我的是吧?
朱允效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黃子澄請斬。齊泰請斬。方孝孺附議。三個他最信任的大臣,口徑完全一致。
他只是覺得哪裡不對。
他想起皇爺爺在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大臣們抱成一團。皇爺爺說,大臣們如果意見都一樣,那一定有問題。不是他們商量好了,就是有人脅迫了別人。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好事。
「如果有一天,你坐在龍椅上,滿朝文武跟你說同一句話,你不要信。你要問自己,他們為什麼口徑一致?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你?是不是有人在操縱朝堂?」
他低下頭,看著跪在殿中央的黃子澄。黃子澄還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傷心。
哭得很真。真到他差點就信了。
朱允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李景隆北伐之前,黃子澄說「曹國公必能克敵制勝」。
李景隆鄭村壩兵敗之後,黃子澄說「天氣太冷,非戰之罪」。
李景隆退守德州之後,黃子澄說「曹國公在德州秣馬厲兵,待春暖再圖北伐」。
每一句都是好話,每一句都不對。但他信了。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他只有黃子澄,只有齊泰,只有方孝孺。他能信誰?他誰都不能信,他只能信他們。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景隆。李景隆的背上綁著荊條,荊條上的刺扎進了肉里,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在怕。
朱允效忽然有點想笑。
朕為什麼要聽黃子澄的?!
皇爺爺說得對。大臣們眾口一詞的時候,他就要反著來。
「李景隆。」
「罪……罪臣在。」
「你喪師辱國,罪不可赦。朕……奪去你征虜大將軍之職,著你在府中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出門。」李景隆愣住了。
奪職。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出門。
他沒聽錯吧?
他猛地擡起頭,看著朱允蚊。朱允墳的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陛下……」黃子澄開口了,聲音還帶著哭腔,「李景隆喪師辱國,不斬不足以」
「黃師。朕說了,奪職,閉門思過。」
他轉過身,走出了正心殿。太監愣了一下,趕緊尖聲喊道:「退一朝一!」
百官面面相覷。
李景隆跪在殿中央,目瞪口呆。
他活著!
陛下是自己人?
徐增壽下朝回來的時候,發現妹妹正在正堂等自己。
「三哥。」
「妙錦?你怎麼來了?」
他邊和妹妹打招呼,邊往前走,兩人一起走在屋內坐了下來。
「三哥,朝堂上,今天出事了?」
徐增壽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大哥回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好看。我問了門房,說三哥也回來了,我就過來了。」
徐增壽苦笑了一下:這個妹妹,眼力還是這麼好。
「李景隆回來了。」他說,「在朝堂上唱大戲,演負荊請罪呢!」
「陛下怎麼處置的?」
「奪職。閉門思過。」
徐妙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像在驗證什麼。她從袖中,拿出一張紙,鋪在桌上。徐增壽低頭一看,是一張地圖。上面畫著北直隸、山東、南直隸的山川川河流,標註著城池、關隘、駐軍。地圖上還用紅筆圈了好幾個地方:北平、真定、德州、濟南、徐州。
「三哥,你跟我說說,李景隆帶回來多少人?」
徐增壽想了想:「滿打滿算,不到十五萬。能打的,七八萬。」
「這七八萬人,現在在哪兒?」
「濟南。鐵鉉在那兒。」
徐妙錦點了點頭,在地圖上濟南位置畫了個紅圈。
「三哥,你知道朝廷損失多少兵嗎?」
「耿炳文北伐,帶了三十萬。鄭村壩一戰,損失了七八萬。李景隆第一次北伐,帶了五十萬。白溝河一戰,又損失了二十多萬。加上沿途潰散的、逃亡的、凍死餓死的。三次加起來,朝廷在北邊損失的兵力,少說也有三十五萬。」
「三哥,你知道三十五萬是什麼概念嗎?洪武朝的時候,全國的衛所兵額,一百二十萬。去掉屯田的、守邊的、駐防各地的,能機動作戰的,不到一半。朝廷已經連著三次把能動用的機動兵力全部投到北邊去了。三次,全打光了。」
徐增壽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那現在………」他的聲音有點發乾。
「現在,朝廷在北邊還能調動的兵,一是濟南城裡的七八萬潰兵,二是在河南、山東各衛所零零散散抽調的守備部隊,加起來不超過五萬。這兩部分合在一起,撐死了十二三萬。」
「三哥,你想想。從金陵到北平,三千多里。沿途要守的城池有多少?徐州、歸德、開封、彰德、真定,每一個城都要駐兵。朝廷這十二三萬人,撒在這條線上,連守城都不夠。更別說主動北伐了。」她說到這兒,忽然停了一下,擡起頭,看著徐增壽。
「三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徐增壽咽了口唾沫:「意味著……朝廷打不下去了?」
徐妙錦搖了搖頭。
「不是打不下去。是再打,就要動金陵的兵了。」
金陵。
這兩個字一出口,徐增壽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當然知道金陵有多少兵。
京營,三大營,滿編十二萬。這是朝廷最後的老本,是拱衛京師、彈壓天下的根本。太祖皇帝在的時候,這十二萬人從來沒有全部調出過金陵。就算打蒙古、打雲南、打遼東,最多也就調一半。如果連金陵的兵都要往北調的話……
「三哥,你明白了吧?」徐妙錦看著他。
徐增壽沒有回答。他當然明白。他明白了為什麼今天朝堂上黃子澄那麼急著要殺李景隆。殺了李景隆,朝廷就有理由換帥。換了帥,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從金陵調兵。調了兵,就可以繼續北伐。繼續北伐,就可以……
就可以什麼?就能打贏燕王?
他忽然不確定了。
「不是可以打贏。」徐妙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是黃子澄需要一個替罪羊。李景隆死了,朝廷北伐失敗的責任就全在他一個人身上。黃子澄、齊泰,他們都是乾淨的。」
徐增壽沉默了。
他在都督府待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醃膦事。貪贓的、受賄的、賣官鬻爵的、剋扣軍餉的,什麼爛事他都見過。但像黃子澄這樣,把幾十萬條人命當成政治籌碼的,他還真沒見過。
「妙錦。你今天來找我,不只是跟我說這些吧?」
徐妙錦微微一笑。
「三哥,我想跟你說的是,現在,是大姐夫最好的機會。」
徐增壽坐直了身子。
徐妙錦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從北平開始,一路往南劃。
「大姐夫現在在德州。德州離濟南不到三百里。濟南城裡,有鐵鉉、有平安、有七八萬潰兵。鐵鉉是能吏,但不是宿將。平安能打仗,但他手裡沒有兵。這七八萬人,是從白溝河敗退下來的,士氣低落,軍心渙散。如果大姐夫趁勝南下,兵臨濟南城下一」
「濟南城高池深。」徐增壽搖搖頭,打斷他,「鐵鉉那個人,去年在山東布政司的時候,修過黃河堤,督過漕運,不是等閒之輩。燕王打濟南,未必能打下來。」
徐妙錦道:「三哥說得對。濟南城高池深,鐵鉉善守。但是濟南,大姐夫必須,也肯定會打下來。」徐增壽愣了一下。
「大姐夫現在握著德州,掐住了運河。運河是廷的命脈。運河一斷,北方的糧價必然提高,商人國貨居奇,必然優先把糧食運到北方,到時候進入金陵的糧食必然減少,金陵的糧價稍微漲一下,人心就會慌。人心一慌,朝廷還能撐多久?」
要是方敬在此,定然會驚訝她居然有現代經濟思維。
她的手從德州往下移,經過濟南,停在徐州。
「徐州。這是運河上的咽喉。徐州一斷,南北就徹底斷了。如大姐夫不打濟南,他可以從德州沿運河南下,繞過濟南,直取徐州。」
徐增壽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後勤補給怎麼辦?濟南城的兵隨時可以截他的後路。」
「所以他需要打下濟南!」
徐妙錦看著他,微微一笑。
「三哥,如果大姐夫拿下濟南,朝廷撐不住的時候,一定會從金陵調兵。金陵的兵一動,南直隸就空了。南直隸空了的話……三哥,你說,會發生什麼?」
徐增壽的後背一陣發涼。
南直隸。應天府、蘇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鎮江府、揚州府、淮安府……大明的稅賦,一半出自這裡。如果這裡空了,如果有人從這裡起兵……
徐增壽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了妹妹今天來找他的真正用意。
妹妹是來告訴他,該站隊了。
「傳送一些情報沒什麼……但是……」徐增壽猶豫了,然後長長嘆口氣,「等燕王真的打下濟南,我再考慮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