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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緊張的朱允炆

  德州到北平的官道,因為打仗斷了小半年,開春之後雪化了,路上又漸漸有了車馬,南軍的斥候在沿線設了好幾個哨卡,盤查來往商旅,但有一支車隊,哨卡的人從來不攔。

  這支車隊打的是江氏車馬行的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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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晏在內廷熬了十幾年,深諳一個道理:還在盈利的買賣,什麼都不動、什麼都不變,就是最好的經營。所以他對過去的管事、車把式、老客戶都客客氣氣的,從來不仗勢壓人。對前東家方老爺和他的一眾老熟人,更是照顧有加。

  跟德州趙拓的合作也照舊,

  就這麼著,江氏車馬行在南直隸到北直隸的官道上跑得穩穩噹噹,偶爾還夾帶一些勛貴悄悄夾帶的東西,比如這次,魏國公府的徐三都督,就帶了一個木匣,中途會有人接應。

  車隊一路北上,走走停停。路上偶爾能碰到從北邊換防下來的邊軍,個個滿臉菜色。

  車隊到了德州,一個人找到跟隨車隊一起來的徐坤,兩人交接後,一趟旅程完成了。

  北平,燕王府。

  朱棣坐在書案後面,方敬、道衍、張玉等人均在。

  門外傳來腳步聲。

  親兵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在書案上。

  「殿下,金陵那邊送來的。」

  朱棣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還是冷靜吩咐一聲:「下去吧。」

  親兵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朱棣拿起書案上的裁紙刀,沿著封口輕輕劃開,把蠟挑掉,掀開匣蓋。

  匣子裡鋪著一層絨布,絨布上放著一封信。

  「弟在金陵,日夜憂心。今有數事,不敢不告。一曰兵力,李景隆對外稱六十萬,實不足四十萬。所謂六十萬,乃將後方運糧民夫、各衛所未到兵額一併計入,虛張聲勢耳。二曰糧草,鄭村壩一役,損耗極大。江南各府縣存糧已徵調殆盡,來年春耕種子亦被挪作軍糧。若再敗一次,朝廷欲再編大軍,已無糧可支。三曰聖心,陛下近日脾氣大變,常在正心殿摔砸器物。對黃、齊二人,既信且疑,不敢深查前線敗績,恐查出無法收場。弟觀其神色,夜不能寐久矣。姐夫勉之。弟增壽頓首。」

  除了以上信息,還有,各營實際兵額、各衛所缺額、糧草庫存帳目對比、江南各府征糧數字、朱允墳近一個月的言行記錄。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殿下,信上說什麼?」道衍問道。

  朱棣告訴眾人信息以後,輕鬆笑道:「吾師,你說,一個皇帝,連自己派出去的大軍打了什麼仗都不敢查,他還能撐多久?」


  道衍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然後把佛珠放在膝上。

  「殿下,徐三都督這份情報,比打一場勝仗還值錢。」

  朱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值錢是值錢。但孤有點替他擔心。這些東西,從金陵送出來,要經過多少道關卡?萬一被人發現,他是死罪。」

  「所以殿下更要贏。殿下贏了,徐三都督的罪,就不是罪了。」

  「吾師,你覺得李景隆知道不知道,他的家底已經漏了?」

  「應該不知道。這種事,瞞得住。朝廷的糧草帳目,除了戶部和兵部的幾個堂官,沒人能看到全貌。徐三都督能弄到這些,說明他在金陵經營了這麼多年,不是白經營的。」

  「那建文呢?他知道不知道,他的兵糧已經見底了?」

  道衍想了想:「知道,但不會往深里想。他會覺得,仗打贏了,糧草自然就能補上。他不敢想打不贏的事。」

  朱棣苦笑了一下:「打不贏的事,孤天天想。」

  正心殿。

  朱允蚊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奏章。他已經看了快半個時辰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奏章是李景隆從德州送來的。措辭恭敬,內容空洞。說正在加緊整訓,說春暖之後即可北上,說將士用命、士氣高昂。

  每一句都對,每一句都沒用。

  正確的廢話。

  朱允墳莫名其妙想到了這句話。

  現在,他想知道的是:你到底能不能打贏?你什麼時候能打贏?

  但這些話,他不能寫在旨意里。

  他放下奏章,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李景隆兵敗,這麼大的事,哪怕黃子澄和齊泰兩人含糊過去,朱允墳也不是傻子,從細枝末節里也能推斷出不會像他們說的那麼樂觀。

  「朕以御虜付諸王,可令邊塵不動。留給你一個安穩的江山。」

  皇爺爺的話莫名出現在腦海里。

  「來人。」

  一個太監從角落裡小步跑過來,跪在地上。

  「陛下。」

  「去,把黃子澄叫來。」

  黃子澄來得很快。他辭了官,沒有朝服可穿,像個鄉下私塾的先生。他走到御案前面,跪下。「草民黃子澄,叩見陛下。」

  朱允墳看著他。黃子澄跪在那裡,一動不動。朱允效沒有叫他起來。他忽然想問一句:「黃師,你跟朕說實話,李景隆到底行不行?」

  但他沒問。


  問了,黃子澄會說行。他只能這麼說。他要是說不行,那當初為什麼保舉?他要是說不行,那削藩怎麼辦?他要是說不行,那朕怎麼辦?

  「起來吧。」

  黃子澄爬起來,垂著手站著,不敢擡頭。

  「黃師,李景隆在德州的奏章,你看了嗎?」

  「回陛下,草民看了。」

  「你覺得怎麼樣?」

  黃子澄咬了咬牙,選了一個折中的說法。

  「曹國公的奏章,措辭謹慎,進退有度。他說春暖之後北上,說明他心中有數,不冒進,不貪功。草民以為,這是老成持重之語。」

  朱允效點了點頭。

  「下去吧。」

  黃子澄愣了一下。叫他來,就問這一句?但他不敢多問,又跪下磕了個頭,爬起來,躬著腰退出去了。朱允效坐在御案後面,看著黃子澄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他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很陌生。他認識黃子澄很多年了,從他還是皇太孫的時候就認識。那時候黃子澄給他講《春秋》,講《史記》,講歷代興亡,講得他熱血沸騰。他覺得黃師是天下最有學問的人,是他將來治國的肱骨之臣。

  現在他坐在龍椅上,黃子澄跪在地上,自稱「草民」。他還是那個最有學問的人,但朱允效不知道他說的哪句是真話。

  當天晚上,朱允墳沒有睡。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皇爺爺以前教他下棋,說「落子無悔」。他落了好多子,削藩的每一道旨意都是一顆子。現在他後悔了,但不能說。不能說,因為說了就是承認自己錯了。承認自己錯了,就是承認湘王白死了,承認周王白流放了,承認代王白圈禁了。

  好在,哪怕李景隆再草包,朕也是穩贏,只不過多費點波折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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