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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探花郎探案

  書吏苦著臉,去招呼人手,一趟趟的搬卷宗,方敬回到桌前,又拿起一塊桂花糕,一邊吃一邊等。一個時辰後,他的案頭堆滿了卷宗。三尺高的一摞,搖搖欲墜,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方敬倒是不急,他讓書吏搬了把椅子,坐在案邊,一份一份地翻。

  書吏忍不住問道:「按院,這麼多卷宗,要看到什麼時候?」

  方敬頭也不擡:「看到看出問題為止。」

  書吏沒再問,轉身去沏了一壺茶,放在他手邊。

  方敬翻了一下午,翻到第十七份的時候,手停了下來。

  這份卷宗記錄的是洪武二十九年的一樁案子。案由很簡單:大同城外石家堡的村民狀告代王府管事郭福,強占民田三百畝。大同府審了一次,判郭福退還田地。郭福不服,上訴到按察分司。按察分司還沒審,原告忽然撤訴了。

  方敬把這份卷宗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

  他繼續往下翻。翻了不到半個時辰,又抽出來兩份。一份是洪武三十年的,同樣是告代王府管事強占民田。另一份是今年的,告的是代王府護衛打傷百姓。

  三份卷宗,三個不同的原告,告的是代王府三個不同的人。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都沒審完。方敬把三份卷宗並排擺在桌上,看了一會兒,晚上下值的時候,帶回了官驛。

  再次研究的時候,方敬忽然笑了。

  

  青鳶輕聲問:「公子笑什麼?」

  方敬指了指那三份卷宗:「你看,這三樁案子,告的都是代王府。但仔細看,原告告的人,沒有一個是代王本人。」

  青鳶低頭看了看,點點頭。

  「管事的、護衛的、莊頭的,嘿!全是底下人。代王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就算這些案子全審了、全判了,最多也就是處置幾個奴才,動不了代王一根汗毛。」

  青鳶輕聲問:「那公子還查嗎?」

  「查。當然查。」方敬坐直身子,拿起第一份卷宗,「但不是這麼查。」

  「青鳶,你說,這些案子,是誰壓下來的?」

  青鳶想了想:「按察分司的前任金事?」

  方敬搖搖頭:「按察金事壓不了。原告撤訴,是原告自己的事。官府管不了。問題是,原告為什麼要撤訴?」

  青鳶沒說話。

  方敬轉過身,看著她:「被人威脅了,還是被人收買了?如果是威脅,是誰威脅的?如果是收買,誰去收買的?」

  青鳶輕聲問:「公子打算查這個?」

  方敬點點頭:「不急。先看看再說。」


  他把三份卷宗收好,鎖進抽屜里,然後伸了個懶腰。

  「今天差不多了。到此為止吧。」

  第二天一早,方敬直接找到崔敏之,找到戶房,去檢查大同府的魚鱗冊。

  戶房在大同府衙的西廂,裡面堆滿了冊子。魚鱗冊按都、圖、里分級裝訂,每一頁都畫著田塊的形狀,標註著面積、等級、主人。方敬走進去的時候,戶房的書吏正在打瞌睡,被崔敏之一聲咳嗽嚇醒,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行禮。

  「把近五年的魚鱗冊都搬出來,方按院要查。」崔敏之道。

  等魚鱗冊全部搬出來以後,崔敏之識趣地告辭了。方敬坐下來,開始翻。

  他翻的不是別處,是石家堡。

  昨天那三份卷宗,有兩份的原告都來自石家堡。一份告郭福強占民田,一份告代王府護衛打傷百姓。一個村子,出了兩樁告代王府的案子,這本身就說明問題。

  方敬翻到石家堡的魚鱗冊,一頁一頁地看。洪武二十八年的冊子上,石家堡的田畝登記得清清楚楚:誰家有多少地,上田多少、中田多少、下田多少,一筆一筆,明明白白。

  他又翻到洪武二十九年的冊子。變化不大。

  翻到洪武三十年的冊子時,方敬的手停了。

  石家堡的田畝總數,少了三百畝。

  少的是上田。原本登記在七戶村民名下的上田,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官田」的標註。業主欄里寫著兩個字:恆升。

  方敬合上魚鱗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

  郭福,代王府管事。

  恆升號,方敬來之前就打聽清楚了,這是大同最大的糧號。

  石家堡,三百畝上田。

  一條線連起來了。

  方敬睜開眼睛,站起來,對書吏說:「把這些冊子收好。本院改日再來。」

  從府衙出來,天色還早。方敬上了馬車,對方勇說:「回驛站。」

  方勇愣了一下:「這麼早就回去?」

  「回去換身衣裳。」方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官服,「這身太扎眼了。」

  方勇沒再多問,一揚鞭,馬車往驛站駛去。

  回到驛站,方敬換了一身便服,看著像個尋常的讀書人。他又從抽屜里拿出那三份卷宗,揣進懷裡,然後出了門。

  「少爺,去哪兒?」方勇問。

  「石家堡。」

  「石家堡?那不是在城外嗎?」


  「對。出城。」

  方勇猶豫了一下:「少爺,要不要多帶幾個人?城外不比城裡,萬……」

  方敬搖搖頭:「不用。就咱們倆。人多了,反而扎眼。」

  方勇不再多說,去備馬了。

  兩人從驛站的側門出去,沒走正街,繞了一條小巷,從北門出了城。出城的時候,方敬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沒有人跟著。

  看來代王府的盯梢,只盯城裡,不盯城外。

  石家堡在大同城北二十里處,是一個百來戶人家的村子。方敬的馬車進了村口,引來了一群孩子的圍觀。他們光著腳,追著馬車跑,嘰嘰喳喳地喊著什麼,方敬一句也聽不懂,都是本地土話。方勇停下車,方敬跳下來,蹲在一個年紀稍大的孩子面前,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糖。那是他從驛站順手帶的。

  「小兄弟,你們村的里長住哪兒?」

  那孩子盯著糖,咽了口唾沫,伸手一指,努力用官話說道:「那邊,大槐樹底下。」

  方敬把糖分給幾個孩子,站起身,順著孩子指的方向走去。

  石家堡的里長姓郝,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他正蹲在自家門口剝豆莢,看見一個年輕人走過來,眯起眼睛打量了一會兒,沒動。

  方敬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郝里長?」

  「你是?」

  「學生姓方,在大同府衙做書吏。」方敬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在他面前晃了晃。那是他從崔敏之那兒借來的戶房書吏的腰牌,「府尊讓小的來石家堡,核對一下魚鱗冊上的田畝。」

  郝老頭「哦」了一聲,站起來,態度比剛才客氣了些:「原來是府衙的差爺。請進請進。」方敬跟著他進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還算整齊。郝老頭搬了把凳子讓他坐,又讓老伴去倒水。方敬坐下來,從懷裡掏出卷宗,他裝模作樣地翻了翻,問了郝老頭幾個問題,郝老頭一一答了。問完了正事,方敬合上冊子,隨口問了一句:「郝里長,我聽說你們村前兩年有人告過狀?告的是代王府的管事?」

  郝老頭嘆了口氣:「差爺,您問這個幹什麼?」

  方敬無所謂道:「沒什麼。就是聽說過,隨口聊兩句。怎麼了?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差爺,不是小老兒不說。那事兒……鬧了好幾年了。村里好幾戶人家,地沒了,人也沒了。告狀的、撤訴的、搬走的、死了的……小老兒就是個裡長,管不了,也不敢管。」

  「郝里長,你說的那個「死了的』,是去年冬天的事嗎?」

  郝老頭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表情已經回答了。


  方敬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郝老頭鬆了口氣,又絮叨了幾句今年的收成。

  隨便寒暄了幾句,方敬起身告辭。走出村子,方勇正蹲在馬車旁邊啃乾糧。看見方敬出來,他站起來:「少爺,怎麼樣?」

  方敬上了馬車,閉上了眼睛。

  「回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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