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來者不善
馬車在代王府門口停下。方敬下了車,擡頭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代王府比他想像的大得多。他在金陵見過魏國公府,曹國公府,但跟代王府比起來,都是小巫見大巫。高牆深院,飛檐斗拱,門口兩隻石獅子比人還高,張牙舞爪,氣勢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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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源在前面引路,方敬跟著他往裡走。穿過三道門,繞過兩面影壁,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到了正堂。
正堂里,代王朱桂已經等著了。
方敬走進正堂,第一眼看見朱桂,心裡就有了判斷。
這位代王殿下,長得倒是不難看。濃眉大眼,鼻樑高挺,身材魁梧,跟朱棣有幾分相似。
方敬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下官按察金事方敬,參見代王殿下。」
「方按院,免禮。坐吧。」
方敬直起身,在客座上坐下。
「方按院,孤不喜歡玩的繞的,你與孤還算站點親戚,既然是一家人,孤就不跟你拐彎抹角了。方敬,你跟孤說實話一一你這次來大同,到底想幹什麼?」
方敬微微一笑:「殿下,下官這次來大同,是奉旨巡按。巡按的職責,是監察地方官員,受理刑名案件,糾察不法之事。下官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還望殿下多多提點。」
朱桂眯起眼睛:「就這些?」
方敬正色道:「就這些。」
朱桂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又笑了:「好!好一個「就這些』!方按院,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方敬裝作不解:「殿下何出此言?」
朱桂靠在椅背上,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說:「方按院,你在歷陽幹的事,孤都聽說了。倪家,三代在在歷陽。被你一個月就連根拔了。倪仲明,夷三族。方按院,你可真下得去手啊。」
「殿下,倪家倒賣軍糧,拐賣人口,罪證確鑿。下官是按《大誥》判的案,上報朝廷,先帝欽定。下官只是秉公辦事,不敢徇私。」
朱桂冷笑一聲:「秉公辦事?方按院,孤問你,要是有人告孤倒賣軍糧,你也秉公辦事?」方敬站起來,正色道:「殿下,下官不敢。殿下是先帝親子,當今陛下的親叔叔,坐鎮大同,為國戍邊,勞苦功高。下官豈敢以倪家之例,妄測殿下?」
朱桂眯起眼睛,盯著方敬看了好一會兒。方敬不閃不避,坦然與他對視。
朱桂忽然笑了:「方按院,你倒是會說話。行,孤信你一回。坐吧。」
方敬重新坐下。朱桂揮了揮手:「上菜!孤今天要跟方按院好好喝幾杯!」
僕人們魚貫而入,端上來十幾道菜。
朱桂端起酒杯:「「方按院,孤聽說,你跟我十二哥關係不錯?」
方敬點點頭:「湘王殿下待下官甚厚。」
朱桂「哦」了一聲,又問:「那燕王呢?你跟四哥關係怎麼樣?」
「燕王殿下,下官只見過一面。是在金陵,下官成親之前。燕王殿下托徐三哥帶話,請下官吃了頓飯。朱桂放下酒杯,忽然嘆了口氣:「方按院,孤跟你說句心裡話。孤在大同,韃子不敢南犯,百姓安居樂業。孤不敢說有多大功勞,但至少沒給父皇丟臉。可現在呢?父皇剛走,朝廷就要削藩。周王被廢了,諸王交了兵權。下一個是誰?孤?還是湘王?還是寧王?」
「方按院,你跟孤說實話。朝廷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要把我們這些藩王,一個一個都削了,才甘心?」
方敬沉默了一會兒,說:「殿下,下官只是一介五品按察金事。朝廷的大政方針,下官不敢妄議。但下官知道一件事。」
朱桂看著他:「什麼事?」
方敬說:「陛下是仁德之君。殿下是先帝親子,是陛下的親叔叔。只要殿下謹守臣節,不違國法,陛下絕不會為難殿下。」
朱桂冷笑一聲:「謹守臣節?不違國法?方按院,你說得好聽。周王謹守臣節了嗎?他不就是在開封看了幾本醫書,治了幾個病人?他違了什麼國法?還不是被削了?」
方敬說:「殿下若只想安安穩穩當個藩王,下官以為,不是沒有辦法。」
朱桂的眼睛亮了:「什麼辦法?」
方敬說:「第一,殿下在大同這麼多年,得罪過不少人。若有人告殿下,殿下要先想好如何應對。」「第二,殿下是代王,大同是殿下的封地。殿下在大同做了什麼,朝廷遠在金陵,不一定清楚。但有一件事,朝廷一定清楚,那就是殿下對韃子的戰功。只要殿下能守住大同,不讓韃子南犯,朝廷就不敢輕易動殿下。」
「第三,殿下若能上書朝廷,自請削減護衛,以示忠心,朝廷對殿下的戒心,自然會少幾分。」朱桂的臉色變了變:「自請削減護衛?那不是把刀把子交給別人?」
方敬搖搖頭:「殿下,刀把子從來不在護衛手裡。殿下能守住大同,靠的是殿下自己,不是那幾個護衛。燕王殿下交了三護衛,北平不還是穩如泰山?朝廷看重的,不是殿下手裡有多少兵,是殿下有沒有異心。殿下自請削減護衛,就是告訴朝廷,殿下沒有異心。」
朱桂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酒杯,看著方敬,忽然笑了:「方按院,你這個人,有意思。來,孤敬你一杯。」方敬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桂的臉已經紅了,話也多了起來。他拉著方敬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大同的風土人情,說他如何鎮守大同,說周王被削後他的不安和憤怒。
方敬聽著,不時點點頭,應和幾句。
從代王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方敬上了馬車,青鳶一直在馬車裡候著,遞給他一塊濕帕子。方敬接過來,擦了擦臉。
「公子,代王殿下……」青鳶輕聲問。
方敬搖搖頭:「不簡單。這個人,看著粗,其實不傻。他知道我在試探他,他也在試探我。今天這頓飯,他說了那麼多,一句實話都沒有。」
青鳶愣了一下:「那公子說的.………」
方敬笑了笑:「我說的,當然也不是實話。」
青鳶疑惑地看著他。
方敬嘆了口氣:「青鳶,我跟他說,只要他謹守臣節,不違國法,朝廷就不會為難他。這是實話嗎?是實話。但前提是,他真的能做到謹守臣節,不違國法。你覺得,他能做到嗎?」
青鳶想了想她聽說的代王的所作所為,搖搖頭。
「他做不到。他在大同七年,橫行霸道,殺人如麻。他的罪,不比倪仲明少。只是他是親王,沒人敢查他。我這次來,陛下就是要我查他。我不查,是抗旨;我查了,他就完了。」
青鳶輕聲問:「那公子打算怎麼辦?」
方敬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先看看吧。看他自己怎麼選。」
馬車在驛站門口停下。方敬下了車,方勇迎上來,低聲說:「少爺,今天下午,有人在驛站外面轉悠。盯梢的。」
方敬點點頭:「代王府的人?」
方勇道:「應該是。一共三個,換了兩次班。弟兄們盯著呢。」
方敬笑了笑:「盯就盯吧。咱們是大同的新客人,主人家熱情一點,也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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