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大明草包探花> 第120章 方博士認祖(大章)

第120章 方博士認祖(大章)

  方孝孺站在方宅門口,居然有點緊張。

  哪怕在陛下面前,也不曾如此。因為今天是他約好拜見曾叔祖的日子。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急著敲門。

  先是整了整領口。整完領口,又伸手抽了抽,把袖口也捋直,最後才輕輕叩了三下門環。

  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

  開門的小廝沒見過方孝孺,但是方孝孺立刻拱手道:「勞煩通稟,方孝孺求見。」

  那小廝顯然被打過招呼,立刻沖裡面喊:「方博士來了!老爺,方博士來了!」喊完,他轉頭對方孝孺說道,「方博士,您裡面請。」

  方孝孺點點頭,邁步走進方府,沒兩步,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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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晟從影壁後面轉出來,紅光滿面,精神十足。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一把拉住方孝孺的手:「孝孺!你可算來了!」

  方孝孺渾身一僵。

  他是讀書人,講究的是進退有度、舉止有節。跟人說話,要隔著一臂的距離,拱手行禮,目不斜視。雖說也有關係親密的會攜手而談,抵足而眠,但是他從小孤傲,知心好友幾乎沒有,所以像這樣被人拉著手、臉貼著臉地說話,他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經歷過。

  但他不敢抽手。

  因為拉他手的人,是他曾叔祖。

  方孝孺僵硬地站在原地,任方晟拉著他的手晃來晃去。

  方晟渾然不覺,看看方孝孺身後,繼續熱情洋溢地說:「孝孺啊,你沒騎馬來?你是住在內城吧?這一路可不近,路上走了多久?累不累?吃飯了沒?我讓廚房燉了老鴨湯,你等會兒多喝兩碗,補補身子!」方孝孺張了張嘴,想說「多謝曾叔祖掛念,孝孺不累」,但方晟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們讀書人就是不會照顧自己,我兒也是,飯也不好好吃,覺也不好好睡。這怎麼行?身子骨是本錢,本錢都沒了,讀再多書有什麼用?」

  方孝孺有點意外,叔祖也讀書的嗎?不過他很快就拋卻腦後,居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樣的話了。

  上一次有人這樣嘮叨他,還是三十多年前。那時候他父親還在世,每次他從私塾回來,父親都要拉著他,摸摸他的頭,問先生教了什麼,有沒有被同窗欺負。後來父親走了,就再也沒有人這樣對他了。方晟還在絮絮叨叨:「來來來,別站著了,進屋說話。外面太陽大,曬得慌。」

  方晟拉著方孝孺往裡走,一邊走一邊介紹:「這是前院,那邊是正堂,後頭是花園。宅子不大,你將就著坐。」


  方孝孺連忙說:「曾叔祖謙虛了。孝孺住的是官廨,遠不如曾叔祖這裡雅致。」

  方晟哈哈一笑:「雅致什麼雅致,就是湊合住。我這個人,沒那麼多講究,有張床就行。」方孝孺剛準備夸方晟,結果方晟還在繼續說。

  「再加上個大一點的臥房,一個晚上能隨時吃夜宵的小灶,最好再有幾間屋子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好玩意,能的話再養個戲班子,家裡最好再有個人工湖………」

  「我就這些要求了。不講究!」

  方孝孺閉嘴。

  兩人進了正堂。

  方孝孺在客座上坐下,屁股只搭了一半在椅面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方晟在他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方孝孺倒了一杯。

  兩人尬聊了一段時間,方孝孺恭恭敬敬的稟報了自己這一支族人的情況。

  方晟感慨道:「孝孺啊。你爹走得早,你一個人撐著南宗這一支,不容易。我以前不知道你在哪兒,也沒幫上什麼忙。現在咱們認了親,以後有什麼事,跟曾叔祖說。曾叔祖雖然沒什麼本事,但家裡還有點底子。你要是缺什麼,尤其是缺錢,只管開口。」

  方孝孺的眼眶又熱了。

  他父親方克勤,洪武九年去世。那時候他十五歲。

  他一個人讀書,一個人考功名。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那個學問淵博、剛直不阿的方孝孺。

  只有今天,這個剛剛見面的曾叔祖,拉著他的手,問他累不累,讓他缺不缺什麼。

  方孝孺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了回去。

  就沒有方老爺聊不下去的人!

  「孝孺啊,你最近在忙什麼?我聽說,你現在在陛下身邊當差,很受重用。」

  「回曾叔祖的話,那是天子洪恩,孝孺近來在研究《周禮》。」

  方晟點點頭:「《周禮》好。《周禮》是本好書。」

  「曾叔祖也讀過《周禮》?」

  「那個……翻過。年輕的時候翻過。現在記不太清了。」

  方孝孺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他坐直了身子,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周禮》之中,孝孺最關注的,是井田制。」

  方晟眨了眨眼:「井田制?那是什麼?」

  方孝孺解釋道:「井田制,是三代之時的一種土地制度。將九百畝土地劃為九塊,形如「井』字,故名井田。周圍八塊,分給八戶人家,各自耕種,收穫歸己。中間一塊,是公田,八戶人家共同耕種,收穫歸公。」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井」字。畫完了,指著中間的格子說:「這便是公田。周圍的八塊,便是私田。」

  方晟低頭看了看那個「井」字,撓了撓頭:「聽著倒是挺整齊的。但跟現在的田地,有什麼不一樣?」方孝孺正色道:「大不一樣。曾叔祖,如今的田地,是誰有錢就歸誰。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豪強之家,動輒占田數千畝,而貧苦百姓,連一分地都沒有。只能去當佃戶,受地主盤剝。長此以往,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百姓活不下去,就會造反。天下就會亂。」

  數千畝就算豪強啦?方老爺眨眨眼。

  「所以,井田制的好處,就在於均田。每戶人家都有地種,都有飯吃。沒有豪強兼併,沒有貧富懸殊。百姓安居樂業,天下自然太平。這是三代之治的根本,也是孝孺平生之志。」

  方老爺雖然自己不學無術,但是對於有學問的人,還是很尊重的,但是今天這個重孫子,他說的這些東西看起來深奧,但是方老爺總覺得有點不靠譜。

  因為他真的有田。

  「孝孺啊,你說的這個井田制,好是好,可怎麼弄呢?」

  方孝孺立刻答道:「孝孺以為,井田制之推行,當自京畿始。先將應天府周邊的田地,按井田之制重新劃分。待京畿推行成功,再逐步推及天下。」

  方晟想了想,又問:「那原來有地的人家呢?比如一戶人家有五百畝地,你按井田制給他劃,他肯定不干啊。」

  方孝孺道:「可贖買。朝廷出錢,將多餘的土地買回來,再分給無地百姓。」

  方晟皺了皺眉:「贖買?那得多少錢?」

  「孝孺算過。應天府周邊,約有田地數百萬畝。其中豪強所占,約十之六七。若按市價贖買,約需銀數百萬兩。朝廷歲入數千萬石,折銀亦有數百萬兩。分期贖買,數年可成。」

  方晟沒說話。

  自己剛剛在應天府周邊買過地,覺得這人的方法不太靠譜。

  但是方老爺不是喜歡反駁的人。

  「好!孝孺啊!有志氣!好好干!」

  不一會兒,菜端上來了。

  老鴨湯、紅燒肉、清蒸鱸魚、炒時蔬,擺了滿滿一桌。方晟親自給方孝孺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面前:「喝!多喝點!這鴨子是我從歷陽帶回來的,敬兒在那邊養的,肉質好,湯也鮮。」

  方晟開始發揮了,開始大吹特吹自己的光輝事跡,聽得方孝孺一愣一愣的,酒也沒少喝。

  方孝孺的心思,已經不在湯上了。

  自從他入京任職以來,求他辦事的人越來越多。同鄉、同年、同窗,紛紛找上門來。有的想求個差事,有的想打個官司,有的想減免賦稅,有的想請他幫忙遞句話。


  方孝孺不勝其煩。

  他是讀聖賢書的人,最恨的就是徇私枉法。這些人求他辦的事,十件有九件是違反朝廷法度的。他若是辦了,就是同流合污;他若是不辦,就得罪了人。

  他來之前,心裡其實隱隱有些擔憂。

  曾叔祖是濟南巨富,在金陵也有產業。金陵鴨王的生意做得那麼大,車馬行、布莊、糧行,都有方家的股份。這麼大的家業,肯定少不了跟官府打交道。

  他擔心曾叔祖也會求他辦事。

  如果曾叔祖開口了,他該怎麼辦?

  他在心裡反覆思量,想了很久,給自己定了一條底線:如果不違背朝廷法度,不損害百姓利益,他就盡力幫忙。畢竟,曾叔祖是他在這個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了。

  可是今天這頓飯下來,方孝孺有點慚愧,覺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酒過三巡,方晟的話更多了。他從濟南的風土人情,聊到金陵的鴨子生意;從鴨子生意,聊到方敬小時候的糗事;從方敬的糗事,聊到方家的列祖列宗。天南海北,無所不聊。

  方孝孺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他很少說話,但一直在聽。聽方晟講濟南的大明湖,講湖裡的荷花和蛤蟆;聽方晟講方敬小時候讀書不用功,被先生打手板;聽方晟講方家的祖宗們是怎麼從靖康年間的戰亂中逃出來的。

  這些話,他以前從來沒聽過。

  他的父親方克勤,是一個嚴肅的人。每天除了公務,就是讀書。很少跟他講家族的事,更不會講這些家長里短的瑣事。他對方家的歷史,只知道「寧海方氏」這四個字,其餘的,一概不知。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主動開口道:「曾叔祖。在金陵的生意……可有什麼麻煩?」

  暗示的夠明顯了。

  方晟哈哈大笑:「什麼哪有麻煩,順利得不能再順利了!金陵鴨王的生意好得很,每天門口排隊的人,從早到晚沒斷過!」

  方孝孺無語。

  不過,方老爺很快撓了撓頭,想了想,說:「麻煩嘛……倒也有。」

  方孝孺心裡微微一緊。

  果然。曾叔祖果然還是遇到麻煩了。他深吸一口氣,做好了心理準備,等著方晟開口。

  方晟說:「就是那個車馬行,有點麻煩。」

  方孝孺問:「車馬行?什麼麻煩?」

  方晟嘆了口氣,開始絮叨:「你也知道,咱們家的車馬行,是金陵最大的。現在南直隸的貨運,有差不多一半是咱們家運的。」

  方孝孺點點頭。這事他聽說過。


  方晟繼續說:「車馬行嘛,就得在路上跑。從金陵到蘇州,從蘇州到杭州,從杭州到寧波,到處跑。可每過一個關卡,就有人伸手要錢。」

  方孝孺的眉頭皺了起來:「要錢?什麼人?」

  「河橋司的、鈔關的、巡檢司的,都有。不給錢,就不讓過。有的關卡,一堵就是一天。一天耽誤下來,貨就晚到了。晚到了,貨主就不高興。貨主不高興,下次就不找咱們了。」

  方孝孺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們憑什麼要錢?」

  方晟攤了攤手:「憑什麼?憑他們手裡有權唄。我曾找人打聽過,說是規矩。什麼規矩?就是他們定的規矩。每過一關,按貨值抽成。抽多抽少,全憑他們一張嘴。」

  方孝孺問:「曾叔祖,他們抽多少?」

  方晟算了算:「也不多。一車貨,幾十文到幾百文不等。但架不住關卡多啊。從金陵到蘇州,三百里路,要過七個關卡。每個關卡都伸手,加起來就不少了。」

  方孝孺問:「曾叔祖給過嗎?」

  方晟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給啊。不給不讓過,我能怎麼辦?」

  方孝孺沉默了。

  方晟見他臉色不對,連忙說:「其實也沒多少錢。咱們家底厚,不在乎這三瓜兩棗的。就是耽誤時間,煩人。有時候一批貨,明明三天能到,因為關卡卡著,五天都到不了。耽誤了貨主的生意,咱們還得賠錢。」

  方孝孺問:「曾叔祖,這種情況,有多久了?」

  方晟想了想:「從我買下車馬行就有了。」

  方孝孺問:「曾叔祖可曾報官?」

  方晟苦笑:「報官?報誰?那些關卡,本來就是官。我報官,不是自己告自己嗎?」

  方孝孺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方晟見他臉色不好,趕緊打圓場:「沒事沒事,就是一點小錢,耽誤一點時間。做生意嘛,哪有一帆風順的?孝孺你別往心裡去。我就是隨口一說,沒讓你幫忙的意思。」

  方孝孺擡起頭,看著方晟,認真地說:「曾叔祖。這件事,孝孺來辦。」

  方晟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就是一點小事,不值得你費心。你忙你的公務,別為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分心。」

  方孝孺搖搖頭:「曾叔祖,這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關卡官吏,勒索商旅,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先帝在時,曾在《大誥》中明確規定:關卡官吏,敢有勒索商旅者,斬。如今雖然《大誥》不用了,但《大明律》中也有相應條款。他們這樣做,是知法犯法。」


  方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孝孺繼續說:「曾叔祖不必擔心。孝孺不是要徇私枉法。孝孺是要依法辦事。那些關卡官吏,既然敢勒索商旅,就要做好被懲處的準備。孝孺會寫一份奏章,呈給陛下,請陛下下旨,徹查南直隸各關卡勒索商旅之事。」

  方晟急了:「別別別!孝孺,你別衝動!!你這一上奏,得罪多少人啊?那些關卡後面,站著的都是什麼人?你動了他們,他們能饒了你?」

  方孝孺微微一笑:「曾叔祖,孝孺在朝中,得罪的人還少嗎?」

  方晟被他問住了。

  方孝孺收起笑容,正色道:「曾叔祖,孝孺讀聖賢書,所為何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那些關卡官吏,盤剝商旅,魚肉百姓,孝孺若視而不見,還有何面目自稱讀書人?」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但語氣更加堅定:「何況,他們盤剝的是曾叔祖。孝孺在這個世上,親人已經不多了。曾叔祖是孝孺的長輩,是孝孺的親人。孝孺不為曾叔祖出頭,誰為曾叔祖出頭?」方晟愣住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方孝孺的肩膀。

  「孝孺啊。曾叔祖沒看錯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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