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真的好險

  「喂,喂!」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老孟的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腦子裡像是有一團漿糊。

  他覺得自己睡了一覺,睡得很深,很深,深到連夢都沒有。可這一覺又好像很短,短得像剛閉上眼就被人叫醒。

  「患者,患者,醒醒,手術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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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術做完了?

  老孟迷迷糊糊地想著,怎麼可能,剛躺下,還沒等害怕完呢,怎麼就做完了?

  眼皮終於睜開一條縫。

  白慘慘的燈光刺進來,他眯著眼,看見一個戴藍色帽子的臉正俯身看著他,是麻醉醫生。

  「你叫什麼名字?」麻醉醫生問。

  老孟有點蒙,他覺得自己好睏,眼皮像是有一千斤似的。

  「啪~~~」

  麻醉醫生的手拍在肩膀上,不疼,但老孟清醒了一點。

  「你叫什麼名字?」麻醉醫生又問了同樣一個問題。

  老孟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可嗓子卻幹得發不出聲,像被砂紙磨過。他動了動嘴唇,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嗬嗬。

  「啪啪~~」

  「你叫什麼名字!」麻醉醫生又問。

  這回聲音大了一點,急促了一點,有些焦急。

  老孟喃喃的說道,「孟國慶。」

  「行,醒了,送人!」麻醉醫生頓時開心的起身,和周圍的人說道。

  老孟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又眨了眨眼。

  手術做完了?老孟的耳朵里嗡嗡的。

  那聲音不大,但一直在,像夏天夜裡遠處的發電機,又像耳朵邊上貼著一個空海螺。

  嗡嗡嗡,嗡嗡嗡,蓋過了麻醉醫生的聲音,蓋過了走廊里的推車聲,什麼都聽不清。

  他想抬手摸摸耳朵,可手不聽使喚。

  那隻手就在身邊放著,他能看見,可手像不是自己的,軟塌塌的,使不上勁。他又試了試,這回動了,手指頭蜷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累得像搬了一袋水泥。

  胸口一起一伏,很淺,很輕。

  他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喘氣——不對,喘了,只是太淺了,淺得他自己都感覺不到。

  使勁吸了一口,老孟覺得肺里灌進一點空氣,涼絲絲的,順著嗓子往下走,走到胸口那兒,又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


  身上不疼。

  哪兒都不疼。

  可就是不對勁,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浮在水面上,又像懸在半空中,沒著沒落的。

  他側過頭,想看看那個鐘還在不在。

  脖子動了動,很慢,慢得像老牛拉破車。鍾還在那兒,8點52分了。

  秒針一下一下地跳。

  不對啊,怎麼才8點多?一定是自己還沒睡醒。

  他盯著那秒針看,看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耳朵里的嗡嗡聲忽然輕了一點。

  從躺上手術台,到麻醉,到手術,到醒來——才半個小時?

  這怎麼可能?

  他想起老吳昨天說的話,李主任是老手了,做過多少台,心裡有數。李懷明做一台膽囊,怎麼也得一兩個小時吧?可自己這才……

  老孟使勁眨了眨眼,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可越清醒,越覺得不對。

  身上沒什麼感覺。

  他動了動,想摸摸肚子。

  手抬起來,軟軟的,沒什麼力氣,但確實能動。肚子上好像蓋著什麼東西,隔著那層布,摸不出什麼來。

  不疼。一點都不疼。

  「別亂動,蓋被子出去睡一覺就好了。」一個人把他的手拿下來,放在身子側面。

  老孟記得來之前打聽過,做過手術的人都說,術後疼得要命,得用杜冷丁,得在床上躺三天,翻身都不敢翻。

  可自己不疼。

  應該是麻藥勁兒還沒過。

  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把老孟抬上平車,出了手術室。

  「孟國慶家屬!」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

  是昨天來做術前交代的宋文宋醫生。

  老孟又醒了一點,意識也漸漸活泛了起來。小宋醫生說話結結巴巴的,一點都不能讓自己放心,一看就知道他是生手。

  「手術做完了啊,人呢!」小宋醫生還在喊。

  「醫生,我家老吳呢?」有人問,是老吳的愛人。

  「不知道,你們找的李主任,我沒去看。」

  老吳還沒出來?

  「孟國慶家屬呢!」小宋醫生問道。

  「去買東西了。」

  小宋嘆了口氣,自己拉著車回病房。

  上電梯,小宋抱怨道,「家屬真是不靠譜啊。」


  「他們也沒想到手術會這麼快。」聲音是麻醉醫生的。

  「快不快的不得在手術室門口等著?」小宋醫生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解釋,但還是嘮叨了一句。

  老孟覺得一股子困勁兒上來,又睡著了。

  接下來老婆孩子的聲音傳來,他敷衍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老孟睡飽了,睜開眼睛。

  這回不是一條縫,而是全都睜開。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塊,亮晃晃的。床頭柜上放著個搪瓷缸子,白底紅花,缸口冒著絲絲熱氣。

  老婆坐在另一張床上,靠著床頭,歪著腦袋睡著了。

  手裡還攥著個蘋果,削了一半,皮耷拉著,黃黃的果肉露在外面。

  窗外有施工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蓋著,平平的,看不出什麼。不疼。真的一點都不疼。

  他又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白色的圓盤,黑色的指針。

  十點十分。

  這~~~

  自己感覺睡了一個世紀,怎麼才一個多小時。

  「餵。」

  老孟喊了一聲,他老伴嚇了一跳。

  「醒了?疼麼?我去找醫生打一針?」

  「我不是做夢?」

  「做夢?做什麼夢?」老孟的愛人疑惑,下意識的伸手要摸老孟的頭。

  「我沒事,膽囊切了麼?我怎麼一點都不疼呢。」

  「切了,後來我去手術室門口,許醫生還給我看了一眼。」

  可這一點都不疼,不像是做手術啊。

  老孟的愛人說著,把手裡的蘋果放下,比划起來。

  「那膽囊啊,就這麼大一小口袋,灰撲撲的。許醫生當場用剪子給剪開了,裡頭全是沙子——不是石頭塊兒,就是那種細細的、跟河灘上的淤泥似的褐色沙子,滿滿一袋子,倒都倒不出來。

  醫生說這叫泥沙樣結石,再拖下去,這口袋就撐破了。」

  她頓了頓,看著老孟的肚子,又看看他的臉。

  「你是一點都不疼?那可真是奇了怪了。人家開刀出來,哭爹喊娘的,你倒好,睡一覺就完事兒了。」

  老孟掙扎著要起來。

  「你躺下。」老孟的愛人嚇了一跳。


  「沒事,小許醫生說術後就能下地,不能多躺。躺多了,很可能會有血栓。」老孟頑固的說道。

  「那也不行。」

  兩人爭執中,病房的門打開。

  門推開的時候,陽光正好從對面病房的窗戶斜進來。

  許文元逆著光走進來,整個人被那道光裹住。

  光線從他背後漫過來,在肩膀上鋪開,在頭頂的髮絲上跳躍,把他整個人勾出一道明亮的邊。

  那光是白的,乾淨的,純粹得有些晃眼。

  他穿著白大褂,咧著懷,大步走進來,臉上帶著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笑。

  身後那團光把他襯得有些模糊,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走出來,又像是正要走進什麼地方去。

  病房裡灰舊的牆,搪瓷缸子冒著的熱氣,床上愣愣的老孟,都成了背景。

  只有許文元是亮的。

  「醒了啊。」許文元招呼道,「疼麼?」

  「不疼,許醫生,膽囊真的切了?」老孟忐忑問道。

  「當然,送去做病理了。切不下來還能跟你說切掉了啊,那不是鬧著玩麼。」許文元笑道,「醒了就下地走走。」

  「許醫生,別扯到刀口。」老孟的愛人不干。

  「躺著,血流慢,加上麻醉和手術打擊,有可能出現下肢動靜脈血栓。下地慢慢的走一走,對身體好。」

  「不能牽扯刀口麼?」

  「不能,放心吧。」許文元笑道,「就一針,再說又沒讓你出去連跑帶跳,慢慢走,沒事的。」

  老孟瞪了他愛人一眼,被扶著下了地。

  有點暈,但還好。

  他愛人在一邊囉嗦,老孟卻很好奇,想去看看老吳。

  走出病房,走廊里傳來咣浪咣浪的車輪聲。

  一群人圍在一張平車旁邊,平車上的那個人正在拼命掙扎,兩條腿亂蹬,把蓋著的被子踹到地上,一隻手在空中亂抓,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

  「別動!別動!還沒醒透呢!」幾個護士按住他,可那人勁兒大得很,一甩胳膊,差點把護士甩開。

  是老吳。

  老孟靠著牆站住,等平車路過的時候看見老吳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大大的,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兒。

  嘴裡嗚嗚嚕嚕的,像是在喊疼,又像是在罵人,誰也聽不清。

  肚子上的病號服已經散落,蓋著一大塊白紗布,已經被血洇濕了一小片,隨著他掙扎的動作,那紗布一顫一顫的。


  「按住他!別讓他亂動,刀口崩了!」一個醫生跑過來,聲音又急又沖。

  老吳還在掙,身子一挺一挺的,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老婆站在旁邊,手忙腳亂地想去按他,又不敢使勁,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老吳的老婆一抬頭,看見了他。

  她愣了一瞬,然後趕緊低下頭,假裝沒看見。可就是那一瞬,老孟看見了。

  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被人撞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又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的那種感覺。

  她低著頭,手還在那兒按著老吳,可肩膀僵著,整個人都僵著。

  老孟站在那兒,扶著牆,一動沒動。

  他看著平車上那個還在掙、還在喊、臉漲得通紅的人。

  昨天,那個人還坐在他床邊,叼著沒點的煙,說還是李主任穩當,說高局的閨女手術的事兒誰知道真的假的,說完了還翹著二郎腿,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挑。

  那時候老孟坐在床上,心裡堵得要命,覺得自己晚了一步,覺得自己倒霉。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他想起自己躺在手術台上,後背貼著冰涼的床板,以為自己要死了。想起那個小許醫生,二十多歲,嘴上沒毛,他怕得要命。

  可現在那個小許醫生站在病房裡,逆著光走進來,白大褂咧著懷,笑著問他疼不疼。

  不疼。

  真的一點都不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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