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也是祖傳
高間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幾個人的沉重呼吸聲證明還有人活著。
周院長看著鄭偉民,他已經麻醉甦醒,但眼睛裡沒有光,看起來有些迷茫。
這人吶,就不能生病。
生病前再如何儒雅,只要大病一場,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似的,看著就虛弱。
只是周院長沒想這些,他看鄭偉民總覺得這貨皮膚下都是蟲子,那種一動一動鮮活的蟲子。
劉教授也沉默著,他手裡拿著術前的片子對著日光燈在看。
看不出來是寄生蟲病啊,怎麼就有那麼多蟲子呢?
膽管里看見的明明就是一堆泥沙樣的結石,再給自己看一百遍也就這個結果,自己是絕對不會診斷寄生蟲病的。
「劉教授,我安排了特護。」周院長見鄭偉民沉沉的睡了,叫護士又測了個血壓,確定沒事這才和劉教授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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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那面做了口飯,吃完我送您去外專賓館?」
「真是怪了。」劉教授放下片子,嘆了口氣,「行,簡單吃一口吧。」
機關食堂的小灶,開在醫院食堂的側面。
推開門,熱氣裹著香味撲過來。
圓桌上擺著四個白瓷盤,一個紫砂湯煲。桌邊立著個電飯煲,蓋子掀著,米飯的熱氣往上冒。
劉教授坐下,看了一眼菜。
白切雞,斬得齊齊整整,骨頭還帶著一點點血絲,皮黃肉白,旁邊擱著兩碟蘸料——一碟姜蔥蓉,一碟蒜蓉辣醬。
清蒸鱸魚,魚身上覆著蔥絲薑絲,蒸魚豉油沿著盤底洇開一圈。筷子輕輕一戳,魚肉翻開,冒著熱氣。
蒜蓉粉絲蒸扇貝,六個扇貝碼在盤裡,殼裡汪著汁,粉絲吸飽了蒜香和海鮮味,上面撒著紅椒碎和蔥花。
白灼菜心,嫩綠的菜心碼得整整齊齊,淋著生抽,幾根炸過的蒜瓣擱在上頭。
湯是蟲草花燉老雞,紫砂煲里湯色金黃,幾根蟲草花浮在面上,雞肉燉得脫了骨,一撈就起來。
周院長拿起湯勺,給劉教授盛了一碗。
「趁熱喝,燉了一下午了。」
「你們這……」劉教授看得眼睛有點直,「有粵菜廚子?」
「呵呵,有,粵香樓的師傅。」
劉教授有些唏噓,「都說你們油田有錢,這也太……」
剩下的話他沒說出口,品了一口湯,很正宗。
「周院長,你家那個年輕醫生什麼來路?」劉教授問道。
「我們省醫大的研究生,定向委培的,畢業回來工作一年多了。」
「委培的研究生麼?」劉教授若有所思。
不太可能啊,那手術做的,把他導師叫來估計都做不了那麼好,怎麼一個研究生就行呢。
無論是手術還是診斷,都是一等一的,甚至劉教授都覺得自己看不懂。
「那小子什麼都好,就是恃才傲物,我說晚上一起吃口飯,他非要回家陪他爺爺。」周院長側面道了個歉,「他爺爺是老會戰,當年跟著鐵人一起來打井的。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哦。」劉教授很平淡的應了一聲。
「不過老人家解放前和唐由之唐院長在申城一起做金針拔障術。」
「!!!」
劉教授一下子頓住。
周院長就喜歡跟人說這個,看他們驚訝的樣子,自己也覺得高興。
裝逼麼,誰的不能裝一下呢?再說,自己可是許文元的直管領導,也應該裝這個逼。
雖然許文元說了一次,但很明顯劉教授沒往心裡去。
「難怪。」劉教授喃喃的說道,「號脈能號出寄生蟲病,這是祖傳的手藝。我就說,我就說。」
周院長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祖傳,又特麼是祖傳。
他眼前都是前幾天的下午,產婦病房門口。
許文元從病房裡出來,一走廊的人都在看他,國字臉問他怎麼做到的。
那時候許文元沒急著回答,就站在那兒,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一米八七的個子,年輕的臉上乾乾淨淨,沒什麼表情。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祖傳秘方。」
就四個字,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那語氣,那姿態——周院長當時站在旁邊,恍惚了一下。
26歲的身體,怎麼能有活了幾十年的人才有的那種篤定。
「周院長,小許想讀博麼。」劉教授忽然問道。
他的問題打斷了周院長的思緒,整理了一下,周院長笑了笑,「來的路上,老鄭就說想要收這麼個博士生,我剛問了一下小許,他說他爺爺身體不好,不想走。」
「嘖。」劉教授嘖了一聲,他腦海里一點這個年輕人不識抬舉的想法都沒有。
這就是藉口,劉教授一清二楚。
人家診斷、手術都那麼牛逼,憑啥來給自己當博士生?
簡單吃了口飯,劉教授心不在焉,周院長把他送去外專賓館。
這裡是管理局接待外來領導的地兒,雖然是東北,但進了酒店迎面就是一股子暖濕的氣息。
各種南方植物滿滿當當的,像是進了植物園。
……
「文無。」
「爺爺,怎麼了?」
「寄生蟲病,你見過幾例?號脈怎麼號的這麼精準?」許濟滄坐在椅子上,淡淡的問道。
「我是您孫子啊,有些東西啊,是天生的。」許文元道。
「說正經的。」
「書上寫的。」
許文元說得輕描淡寫,手裡還盤著那隻猞猁。
許濟滄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燈光下,老人的眼睛很淡,淡得看不出情緒。
可許文元知道,這眼神什麼意思——你二十六歲,見過幾例寄生蟲病?書上寫的,能寫這麼細?
書上寫的東西多了,能理論聯繫實際的人卻鳳毛麟角。
許文元也知道自己是扯淡,要沒那幾十年的臨床實踐,自己到哪會去。
「《金匱要略》里有一段。」許文元開口,「問曰:病腹痛有蟲,其脈何以別之?師曰:腹中痛,其脈當沉,若弦,反洪大,故有蚘蟲。」
許濟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沒想到許文元對答如流,金匱要略里的那段話竟然一個字都沒錯。
「張仲景說的是蛔蟲。」許文元繼續說,「可道理是通的——脈當沉反洪大,為什麼?熱則生蟲,蟲居腸胃,郁而生熱,熱盛則脈洪。」
「您教過我,脈象要分部位。關上脈緊而滑者,有蛔毒;脈來乍大乍小、乍短乍長者,祟也。祟是什麼?古人說不清的東西,蟲子就是其中之一。」
許濟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打斷許文元的話。
自己肯定沒教過許文元,但就這麼問他,這狗東西也不會說實話。
「鄭教授這例,脈象弦滑數。」許文元說,「弦主痛,滑主食積痰飲,數主熱。可光這還不夠——他脈象里還有一點,乍大乍小。」
「蟲在膽道里動,氣機隨之起伏,脈就跟著忽強忽弱。要是單純結石梗阻,脈是弦緊的,不會這麼飄忽。」
許文元頓了頓,手指在猞猁背上慢慢捋著。
「古書上說,諸腹痛,脈當沉弱而弦,若反大者,必是蛔也。《醫宗金鑒》也講,腹痛有蟲,以洪大脈別之。洪大也好,乍大乍小也好,都是反常。脈反常,必有古怪。」
許濟滄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還有呢?」
「還有。」許文元笑了笑,「望聞問切,鄭教授喝水只喝山泉水,偶爾吃魚腥草——這都是囊蚴的來源。嗯,折耳根不算,山泉水的確有寄生蟲,尤其是有些人為了裝逼,喝生水,好像山泉水比自來水好似的。病因有了,脈象印證了,診斷就出來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許濟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隻猞猁身上。猞猁正眯著眼,被許文元盤得舒舒服服。
「你倒是記得清楚。」許濟滄說。
「你教的,不敢忘。」
「就是你這個小崽子怎麼跟我說話還遮遮掩掩的,還有呢。」許濟滄凝眉問道。
「當然啦,還有影像方面的證據。」許文元說,「泥沙樣結石,這診斷沒錯。可泥沙樣結石堆在一起,是顆粒狀的,一堆一堆。鄭教授膽總管里那條索狀的影子,乍一看是點,但仔細看的話不是一堆點,是一條一條的。」
許濟滄沒說話。
這方面的臨床實踐,他比較匱乏。
無論是ct還是核磁,他年輕的時候都沒有,只能一點一點積累經驗。
「一條一條的也行,結石粘在一起,也能成條索狀。可那影子的邊緣不光滑,有毛刺,毛毛糙糙的。
結石粘在一起,邊緣是光滑的,因為它是一團。蟲子在膽管里纏成一團,死在那兒,邊緣才是這種毛糙的。」
許濟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還有肝內膽管。」許文元繼續說,「左肝葉那幾處擴張,末端是囊狀的,杵狀的,像個氣球。結石梗阻,膽管是均勻擴張,越堵越粗。
蟲子不一樣,蟲子鑽進肝內膽管,堵在末端,膽汁出不來,憋成個囊。」
「這幾點,單拎出來哪個,都不能說一定是蟲子。泥沙樣結石粘成條索,邊緣也能毛糙;結石梗阻久了,膽管也能憋成囊。可這幾個擱一塊,再加上脈象——弦滑數,乍大乍小。」
許文元頓了頓,手指在猞猁背上慢慢捋著。
「脈象告訴我有古怪,片子告訴我古怪在哪兒。兩下一湊,診斷就出來了。」
許濟滄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眼睛死死的盯著自己的孫子。
「看片子,有初步診斷,然後有了脈象,就蓋棺定論了。當然,要是反過來也是可以的,先號脈,懷疑是寄生蟲病,看影像的時候自然會尋找類似的內容。」
「結石是死物,可不會有寄生蟲一樣的脈象。」
「你這……」許濟滄心中一動。
「爺爺,你73,年紀真不大。說人到七十古來稀,那是舊社會。其實都是前清瞎搞,你看明朝,那些大學士都八十多歲才到壽。」
「這倒是,二百年前古籍被毀的太多了。」許濟滄悠悠說道。
「今年你啥都別干,等過了73這道坎,你帶我把中醫和西醫徹底結合起來。」
刷~~~
黑暗中,一盞燈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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