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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號脈,能這麼具體?

  「呵呵。」許文元笑了笑,「就是問下平時除了正常飲食之外,您都吃什麼,就是字面意思。」

  周院長怔了下。

  許文元怎麼看出來的?

  南方人都注意養生,天天煲湯喝,自己這個老同學更是惜命。

  但具體細節,周院長就不知道了,只是他隱隱感覺到老同學和許文元之間有無聲的戰鬥。

  「我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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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鄭偉民已經疼的直不起腰,鑽心的疼。

  許文元先扶著他躺上平車,隨後把人推走。

  臨走的時候回頭問技師,「會打片子吧。」

  「……」技師有些尷尬,但還是點了點頭,示意這點小活自己還是會的。

  周院長發現許文元是真的精通核磁,要不是他已經展露出來手術的能力,真想把他按在核磁室里。

  現在醫院正在高速發展中,各種人才都缺。

  博士生?開玩笑,就算是許文元想,自己也不會放許文元走的,周院長明確了一件事。

  沒人搶的時候,周院長覺得許文元太著急了,年輕人一點都不穩重。現在有人搶,他已經下定決心,堅決不放許文元走。

  「南方人比較在意養生,生猛海鮮經常吃麼。」

  「不吃,有寄生蟲。」鄭偉民很直白的和許文元說道。

  「那生食吃什麼?」許文元見對方知道自己的意思,便直接問。

  「我喝水都只喝流溪河上游泉眼裡的山泉水,平時偶爾吃點魚腥草,別的就沒了。」

  「小許,我這不是寄生蟲病的表現,你問錯方向了。」鄭偉民很顯然有些失望。

  許文元沒對鄭教授的話有任何情緒波動,想了想後問道,「鄭教授,你家醫院ercp開展了麼?」

  「嗯?」鄭偉民愣了下,這孩子跟自己展示什麼呢,完全反了啊,而且自己提醒他了,他還像是沒聽到一樣。

  他先問什麼生食,估計是判斷的寄生蟲。

  這不扯淡呢麼。

  「開展了一點點,只做了一些最基礎的手術。」

  許文元微微皺眉,自己倒是可以飛去羊城,ercp也是自己擅長的領域,可是爺爺時間不多,一來一回耽誤事兒。而且沒有相關的耗材,ercp也取不出來東西。

  想著,許文元伸手,三根手指搭在鄭偉民左腕的寸關尺上。

  手落下去的時候很輕,輕得像是只是碰了一下,又像是根本沒碰。

  指腹貼著皮膚,卻不壓下去,就那麼懸著,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去感受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動。

  鄭偉民躺在平車上,還疼著,但那一陣鑽心的勁兒過去了,只剩下鈍鈍的悶。

  他閉著眼,眉頭擰著,額頭上還沁著汗。

  忽然,他覺著手腕上多了點什麼。

  溫的,乾燥的,穩穩的,就那麼輕輕搭在那兒。

  他睜開眼。

  許文元站在平車邊沿,微微側著身,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沒看他。

  那張年輕的臉在走廊慘白的日光燈下,線條分明,眉骨高,眼窩深,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但鄭偉民沒看許文元的臉。

  他在看那隻手。

  三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並排搭在寸關尺上。

  不是那種隨便搭上去的姿勢——食指微微翹起一點,中指壓得略深,無名指輕輕貼著。三根手指像是各有各的活,各自在感受什麼。

  那隻手很穩。

  穩得不像年輕人的手。

  鄭偉民見過太多手。

  做了幾十年外科,他見過老專家持刀的手,見過年輕醫生緊張得發抖的手,見過術後累得拿不住筆的手。

  但卻沒見過許文元這樣的手。

  那三根手指搭在那兒,一動不動。

  不是僵住的那種不動,是那種仿佛有東西在底下流動,但表面看不出任何動靜的不動。

  像是手指已經和手腕連成一體,只是在那兒等著,等著脈自己說話。

  鄭偉民忽然想起一個人,白雲山里隱居的一位老中醫。

  只遇到了一次,人家不開診,只不過機緣巧合有位大人物請老人家下山號脈。

  後來他每次路過越秀山,都會想起那個下午,想起那三根搭在腕上的手指,想起那種說不出的、讓人不敢動不敢說話的安靜。

  不一樣,但類似。

  區別在於,許文元太年輕了。

  此刻,鄭偉民躺在平車上,看著許文元的手指。

  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著,走廊里有人在走動,護士站的電話在響。那些聲音都在,但又好像很遠。

  許文元的手指還搭在他腕上。

  年輕的臉,二十六歲,眉眼乾淨。


  可那隻手——那隻手搭在那兒,不動,不說話,就那麼等著,像是和十年前越秀山下那隻手,是同一隻手。

  鄭偉民忽然恍惚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分不清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是誰。

  「鄭教授,你這病回不去羊城,別半路上出事。」許文元號完脈後篤定的說道,「給你放心的同事打個電話,讓他來手術。」

  「???」

  「!!!」

  鄭偉民愣住。

  自己的確也有這種想法,但多少還抱著僥倖的心理。

  可許文元篤定的語氣再加上剛剛的瞬間恍惚,鄭偉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是在東北的二線城市?

  這裡的機器的確好,但水平也就那麼回事,屬於基層醫療。

  可……

  一瞬間,無數的念頭在腦海里出現,鄭偉民愣住。

  「小許,別瞎說,膽囊結石不重,膽總管也有,的確麻煩一些。」周院長斥道,「對症治療也就夠了。」

  許文元笑了笑,沒反駁。

  「你號脈跟誰學的?」鄭偉民忽然問道。

  「我爺爺,祖傳的。」

  祖傳,聽到這個詞後,周院長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那號脈的結果呢?」

  「是比較罕見的肝巨片形吸蟲病。」

  「……」

  「……」

  鄭偉民嘆了口氣,原來想要收個博士生的想法也煙消雲散。

  這孩子看著倒是精神帥氣,陽光開朗,就是嘴上跑火車,沒一句話能聽。號脈能這麼具體?越是具體,就越是像江湖騙子。

  這事兒鬧的。

  「給我用點藥。」鄭偉民嘆氣,開始自己給自己下醫囑。

  他是老專家,用藥也是行家,無可挑剔。

  許文元也沒多說什麼,跟著把人送去病房後剛好手機響起,轉身離開。

  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你好。」許文元接起電話。

  「哥,我是宋雨晴,新買的手機。」

  「哦?獎金到手了?」

  「嗯!」

  電話那面開開心心的笑聲傳過來,許文元隱約看見了宋雨晴的一對小虎牙。

  「恭喜。」

  「今天有空麼,請你吃飯。」宋雨晴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

  許文元想了想,「行,我四點下班,你來醫院,咱們一起去北方市場。」

  那對小虎牙倒是好看,許文元笑吟吟的想到。

  現在的姑娘都是純天然的,不想未來十幾年後,滿大街的錐子臉,跟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似的。

  也別這麼說,都是一個整形師父教出來的,說一個模子出來的也沒什麼錯。

  後來申城每年整形手術都要死人,但哪怕風險巨大,也阻止不了姑娘們愛美的那顆心。

  「小許。」

  周院長的聲音傳來。

  「周院。」

  「你……你以後別胡說八道,我知道你開玩笑,但這是看病。」周院長叮囑了一句。

  「周院,我沒胡說,是真的寄生蟲,脈象上和影像資料相互印證。」許文元回答道,「抓緊時間請羊城托底的外科醫生來,做不了腹腔鏡,要直接開腹。」

  「!!!」周院長在剎那之間不知道許文元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周院長站在原地,看著許文元的背影走遠。白大褂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沒了。

  雖然對大院長來講許文元的舉動有些沒禮貌,但周院長沒想這些,他站在那兒,沒動。

  寄生蟲,還特麼是肝巨片形吸蟲病。

  中醫號脈,能這麼具體?

  周院長腦子裡轉著這幾個字,轉了好幾圈,沒轉明白。

  要是真的話,周院長寧肯把寄生蟲給吃掉。

  膽囊結石,泥沙樣的,膽總管里還卡著一根條索狀的,B超報的清清楚楚,核磁上看得明明白白——這不是結石是什麼?

  可許文元說是寄生蟲。

  他想起剛才核磁室那一幕。

  許文元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按鍵上移動,MRCP的序列調出來,圖像一層一層跳出來,膽道樹亮得像解剖圖譜。那手法,那熟練度,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技師都強。

  他又想起前幾天那一幕。

  產婦躺在手術台上,被醫大退回來的,全院會診沒人敢接。

  許文元往那個感染的空腔里灌骨水泥,摻上萬古黴素,刮勺一下一下清創,填進去,抹平,縫上。

  第二天產婦的體溫就下來了。

  還有那台肺大皰。二十分鐘,單腔管自己插的,切完縫合,胸瓶里沒一個氣泡。張偉地蹲在地上看,趴在那兒看,像條狗。


  一件一件,在腦子裡過。

  他見過不少年輕醫生。

  有聰明的,有笨的,有踏實的,有浮躁的。但沒見過這樣的——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做了幾百遍;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給台階下。

  寄生蟲。

  他又想起那三個字。

  許文元站在平車旁邊,三根手指搭在鄭偉民手腕上,那個姿勢他沒見過,但看著就覺得不對。

  不是不對,是太對了,對得像是從什麼老照片裡拓下來的。

  他想起鄭偉民剛才的表情。

  躺在平車上,看著許文元的手指,看了好幾秒。那表情他認識。

  是那種被什麼東西震住了之後,還沒緩過來的茫然。

  鄭偉民是見過世面的人。羊城大醫院的專家,評審三甲的專家組成員之一,什麼場面沒經歷過。

  能讓他露出那種表情,許文元這小子一定有說法。

  周院長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許文元消失的那個拐角,腦子裡過電影似的過著這幾天的事。

  肺大皰……闌尾炎……產婦……核磁……

  還有那隻雞。

  許文元拿著檔案袋還拎著只活雞來敲門,血放得乾乾淨淨,然後做了倆菜,坐在他家裡,跟他聊腹腔鏡的前景。

  那時候他覺得這年輕人有點瘋,有點邪。

  現在呢?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

  寄生蟲?他搖了搖頭,想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但甩不掉。

  許文元說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是那種我猜的,也不是我覺得,就是很篤定。

  他見過那種語氣。

  老許頭當年就是這麼說話的。站在手術台前,看著那些年輕的醫生們手忙腳亂,淡淡地說一句「別急」,然後伸手,把該做的做了。

  老許頭,許濟滄。

  他忽然想起,許文元是許濟滄的孫子。

  祖傳的。

  那三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或許,建議一下?周院長已經開始動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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