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時光

  這一夜,阿土說了很多。

  沈漸大抵明白,江湖對東廠番子之畏懼,遠勝鎮撫司時期。

  皇室寵幸宦官,致使對方做大。百官為求活命,拜太監為義父。至於東廠督公,朝堂之下,更是尊稱對方為『九千歲』。

  「民間甚至私下討論一句東廠,就會被抓入東廠獄。」

  阿土搖頭嘆息,「如今就連詔獄都待不下去,故而我才選擇離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沈漸同樣搖頭。

  派系之爭,素來如此。

  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沒有絲毫緩和的餘地。

  「你此次離開鎮撫司,準備去哪?」青薇出聲問道。

  「江湖!」

  

  阿土朗聲道,「家師仙逝之前,說了很多我從未聽過的地方,我準備去看一看。」

  阿土雖然看似灑脫,但雙眸之中,卻閃過一抹『天地雖大,卻無一處可安身』的迷茫。

  「已經快除夕了,過完年後再走吧,院中有不少空房,隨便挑一間住下。」沈漸笑著出聲挽留。

  ……

  轉眼,已然正月十五。

  這日。

  阿土準備離去,但在臨行之前,他提出要和沈漸切磋一番。

  理由是沈漸是他所見,當世第二位絕頂宗師。

  沈漸想都沒想,便出言答應。

  這些年,沈漸雖然不曾出手,但實力並不差。

  畢竟他淫浸《洗髓經》多年,在鎮撫司時,又翻閱了演武司內的所有的功法,甚至還學了顧忘川的半闕劍法。

  故而,底蘊不是一般的渾厚。

  只是隨意往那一站,便猶如青山不老蒼松。

  落在阿土眼中,氣勢無限增長。

  堂前的青薇,見此不由得屏住呼吸,更是盯著二人的細微變化,想要提前看出細節。

  但是。

  院中的二人,根本沒有按照正常的江湖路數去打。

  阿土緊握的長劍猛然拔出:

  錚——

  聲音猶如晴天霹靂,先聲奪人,近乎刺耳。

  雷龍也似的劍光,帶起一片孔雀開屏般的絢爛劍影,鋪天蓋地的朝向沈漸籠罩而去。更在近身之時,劍光霎那間收攏,合而為一直指咽喉。

  這一劍速度快的只可見劍身殘影。


  「錚!」

  但是。

  沈漸兩指一捻,探囊取物一般,拿捏住劍尖。

  一招敗落,阿土並不意外,乾脆利落收了劍:

  「沈爺不愧為世間絕頂,這一劍我連您的底子都沒有探到。見識過您的手段後,我都有些不敢遊歷江湖了。」

  沈漸手指輕彈,隨意道:

  「我這般境界,在江湖上已是罕見,大多都居於深山老林,或者是門派深處,你也不會隨意見到。」

  阿土點點頭,又道:「沈爺,臨行前,我想從您這討一句揭言。」

  「謹小慎微。」

  「多謝沈爺,我記下了!」

  當日。

  阿土便帶起行囊,告辭二人,步入江湖。

  這一日,稍稍有些熱鬧的小院,再次回歸冷寂。

  青薇站在門前,遙望阿土離去身影。

  沈漸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這一年。

  他五十八,青薇六十。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二人已徹底沒了擁有子嗣的可能。

  ……

  這一年,朝堂依舊血雨腥風。

  這一年,江湖亦不曾平靜過。

  一位自稱劍神弟子的持劍人,踏遍江湖,開始嶄露頭角。無人知其身份,無人知其來歷,來去皆戴著一副修羅面具。

  顯然。

  沈漸的話他只聽進了一半。

  農耕時代,靠天吃飯。

  趕上豐年,尚能過活。一旦遇上災年,若再遇上官吏盤削,便得賣兒賣女,賣不掉的便只能狠心丟棄。

  木盆載著嬰孩順流而下,被整日在河邊垂釣的沈漸發現。

  沈漸翻遍襁褓,也未找到孩子親生父母的留下的訊息,只能將其帶回家中。

  半生未孕有子女的青薇,將其視如己出。

  還從二人的姓名中各取一字,為孩子命名:

  沈薇!

  這一年。

  原本清冷的小院,也多了幾分熱鬧,每天都能聽見嬰孩的啼哭聲與嬉鬧聲,歲月史書上又多出一行字:

  【歲五十八,收養一女。名,沈薇。】

  尤其當沈薇喊出第一聲爹娘時。

  青薇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甚至心性也越來越年輕。


  每日不是蹲在菜園前,煞有其事的介紹著自己種下的瓜果,便是笑盈盈的看著孩子在院裡追雞攆狗。

  沈漸除了修煉、釣魚之外,也會陪孩子玩耍。

  晚上也會搜腸刮肚的說些睡前故事,時不時冒出幾個鬼怪故事,把娘倆嚇得睡不著又不斷催促著後續。

  時光呼嘯而過,又是七年。

  這一年,沈薇七歲。

  沈漸六十五,青薇六十七。

  又是臘月。

  沈漸於河邊垂釣,看似隨意的他,忽然身軀一震,面色反常的陷入潮紅,一口血箭從喉嚨中噴出。

  隨意擦去嘴角鮮血,不由得長嘆一聲:

  「又失敗了!」

  七年時間,兩千多個日出日落。

  發現突破見神無望後,他便另闢蹊徑,嘗試著凝聚體內的罡氣,妄圖以量變達到質變,強行踏入見神。

  可是很快,他便發現:自己體內的罡氣就像是沙子一般,無論堆砌的再多,也無法凝聚在一起。

  甚至隨著不斷增加,亦有滑坡之險。

  先前。

  就是罡氣積蓄太多,反噬了身軀。

  「爹爹。」

  這時,身後傳出一陣清脆的呼聲。

  沈漸臉上陰霾消散,化作滿臉笑容,回首就見到位身穿襦裙的,扎著雙髻,如同瓷娃娃般女童站在山崗上遙遙招呼著:

  「囡囡來了,是家裡做好飯了嗎?」

  沈薇把小手在嘴邊捲成了喇叭:

  「是阿土哥來了,娘親讓你釣一尾大魚回去。」

  「原來是阿土啊。」

  沈漸點點頭。

  瞥了眼空空如也的魚鉤,魚竿隨意一撇,掛起一尾數斤重的鯽魚。在『爹爹釣魚好厲害』的呼聲中,壓著上翹的嘴角,拍拍腿上的灰塵,長身而起。

  這七年之間。

  阿土攏共來了七次,大多都會趕在除夕之前。即便錯過了,也會在二人壽辰時前來慶賀。

  前年,阿土已步入一流,達到丹勁,在江湖上名望越來越盛。

  甚至有『修羅劍神』之稱。

  相比第一次來拜會時,阿土比當日少了幾分憨厚,多了些許沉穩,臉上更是寫滿了風霜雨露。

  看著滿桌的魚肉,他歉意道:

  「每次過來,都會勞煩沈爺和青姨,晚輩真是過意不去。」


  青薇不斷的往阿土碗裡夾著菜:

  「在外跑江湖風餐露宿,通常飢一頓飽一頓。我和你沈爺一直把你當做自家人,你如今回家了,自然得讓你吃好喝好。」

  一旁的沈薇也托著腮,歡喜道:「阿土哥哥,我想聽一聽江湖的故事。」

  一頓飯,賓客盡歡。

  席後。

  阿土從懷中取出一支錦盒:

  「沈爺,這是家師劍法的下半闕,去年我找到了劍聖的後人,拿上半闕將其換了回來,我已經驗過真假。」

  相比顧忘川,劍聖后人一直在江湖活躍。

  但他們的骨頭,卻並沒有劍聖那麼硬,而是在招安中進了東廠。拿到這半闕劍法,意味著阿土已經和東廠槓上。

  「這次離開,會有危險嗎?」沈漸問道。

  「我準備去一趟關外,活著回來的可能不大,此次前來是為了道別。」

  阿土點點頭,卻並未說出實際行動——東廠為剷除異己,誣陷誣陷兵部尚書謀反,欲將其滿門抄斬。

  江湖有志之士已經聯合起來,準備前去劫法場,護送忠臣離開大朔。

  不管成功與否,東廠都不會放過他。

  阿土忽然起身,跪下,「沈爺,我求您傳我『天魔解體大法』。」

  「你和你爹真的不一樣。」

  沈漸沉默片刻,這才道:

  「罷了,這功法原本就是你師尊的,我自然不會吝嗇傳你。但你得須知,此法於見神之下,用之即死!」

  「如此,你還要學嗎?」

  這話已是肺腑之言。

  阿土神情一凝,不做半點猶豫,伏地跪拜:

  「求沈爺傳法!」

  ……

  翌日一早。

  阿土便冒著風雪離去了。

  這一日。

  沈薇忽然提出來要練武。

  沈漸怒道:「女孩子家,練什麼武?」

  沈薇不知道何故,素來不對她生氣的父親,為何如此大發雷霆。但第二天早起時,便發現床頭多了一部《三十二相》。

  「娘親,我不明白,您能教我這上面寫的什麼嗎?」

  沈薇拿著秘籍,偷偷找到青薇。

  青薇拿到功法,微微愕然,旋即依舊解釋道:

  「此法源於佛門,是指佛陀身相,並不意味著只有三十二種。其包含多種變化,修到圓滿可至化勁。」


  「化勁又是什麼呢?」沈薇又問。

  「這化勁啊……」青薇再度解釋。

  別看青薇從容介紹,實則內心頗為不淡定。

  《三十二相》乃是沈漸入門所學,自己沒有傳,家中忽然多了本秘籍。究竟來自於誰,已是顯而易見。

  青微找到沈漸,「沈哥兒,你當真要傳她武學。她若是學會了,將來要走江湖怎麼辦?」

  「亂世之中,學些功夫,至少可以自保。至於走江湖……」

  沈漸沉吟片刻,嘆道:

  「難不成,你想把她困在身邊一輩子嗎?放心吧,不入化勁,我不會放她出去。興許,她也只是一時興起。」

  「說不定過段時間就會放棄。」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