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來客

  庭院中的棗子青了又紅,紅了又青。

  轉眼數載春秋,悄然過去。

  河畔。

  正是大雪封天時。

  沈漸坐在河畔青石上,一面瞧著水面上的浮子,一面隨意運轉著《洗髓經》。

  許久之後,面色漲紅的沈漸,吐出一口濁氣,嘆道:「修為徹底停住了,問題究竟出在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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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應天府已八年,他在去年,便已到了半步見神行列,實力堪比劍神顧忘川、竇雲巔峰之時。

  此境,不難。

  達到罡勁之後,勁力生生不息,任何一位氣血不曾開始衰敗的宗師,溫養數年後,都可以達到絕頂。

  更何況,他還有『力耕不欺』的天賦。

  但是,沈漸卻在絕頂入見神的這一步,被徹底卡住。

  此時。

  沈漸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是一隻滿溢的水桶,哪怕溫養出再多的勁力,也都裝納不下,像是抵達了他的極限。

  但《洗髓經》中卻說:

  「罡氣入體,凝內為真!」

  其意是,當罡勁溫養到一定程度,便會化作真元,步入見神行列。

  可是。

  明知下一步便是見神,他卻邁不過這座門檻。

  「明明只差半步,為何總也邁不過去?難道,不是天人之姿,當真無法踏入見神行列?」沈漸大為不解。

  他不由得想起八年前與顧忘川的對話。

  對方曾讓他放棄,理由是——唯有天人之姿,才會成就見神。

  「難道,我當真會差在資質上?」

  這些年一直相信勤能補拙的沈漸,心底不由得產生一絲懷疑,「莫非當真得使用『天魔解體大法』,方能踏入見神?」

  但是。

  此法代價極大,一旦使用,肉身必會崩潰。

  嘩啦——

  念及此處,他心煩意亂。

  猛的提竿,一尾數斤重的鯽魚,脫離水面。將魚獲丟入簍中,踏著風雪回程。

  「沈老先生!」

  「沈老先生!」

  沿途所過,路過村民無不停步揖禮。

  來此數載,沈漸也並非一路通順。

  第二年就遇上想吃絕戶的潑皮,這夥人見他和青薇『年老體衰』,便以義子自稱,賴在家門口不走。


  沈漸直接拿銀子開道,將為首的潑皮杖一百、徒三年,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接著,又遇上了好幾個自稱劫富濟貧,實則中飽私囊的賊子。

  暗中一掌將其拍死,通通埋在棗樹下。

  後來,他和青薇商議一番,乾脆辦了一間私塾,村裡的適齡學童,只需繳納些束脩便可以過來聽講。

  村里識字的人不多,未必能考到什麼功名,做帳房先生卻是綽綽有餘。

  即便如此,已是許多鄉下人夢寐以求的生活了。

  故而近幾年,沈漸在村里也小有名望。

  皇權不下鄉。

  這點名望,足以夫妻二人過的逍遙自在,甚至,村裡有陌生人進來找他,瞧見的村民都會第一時間告訴他。

  山路上。

  沈漸提著魚獲,正與鄉民們聊天,得知有人來找自己,他不免有些驚訝。

  「有故人來訪?」

  「是的,沈老先生。那人來自應天府,一副走江湖的打扮,自稱是您的晚輩。我問了兩句,對方所說都能對的上號。」

  「哦!?」

  謝過村民。

  沈漸則暗自揣測著,自己沒離開應天府之前,便已是熟人寥寥。

  究竟是什麼故人找上門來?

  ……

  不多時。

  鄉野小宅,內堂。

  沈漸正與青薇並列而坐。

  一隻小巧的酒壺在火爐上溫著,壺嘴處溢出屢屢霧氣,帶著沁香的酒味。

  「沈爺,青姨。」

  一位膚色黝黑、面容顯老的中年男子恭敬抱拳喊道。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阿土。

  他早已褪下了校尉的青素袍,換上一身行走江湖的勁裝,身後還背著一柄長劍。除了模樣樣貌平平之外,言行舉止之間亦有幾分劍神之姿。

  「相別近十載,遙記得我離開詔獄時,你還不到暗勁,如今已至半步丹勁,看來是勤奮苦修了。」

  沈漸懷念同時,又欣慰不已:

  「顧忘川還好吧?」

  「家師於三個月前去世,我替其操辦完後事。家師在臨走時一直念叨著沈爺,我想起您曾提過老家在此,故而前來拜會一番。」

  阿土難掩傷感。

  青薇感嘆道:「有心了。」


  當初在應天府時,阿土亦是逢年過節去拜會二人。

  可以說。

  除了樣貌,阿土和他父親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顧忘川能有你這個弟子,想必也死而無憾了。」

  沈漸對此毫不意外。

  對方被見神重創,在獄中能多活十數年,全然是他多年修行的苦功。

  「鎮撫司情況如何?」

  沈漸又不禁問,他走時,東廠便成立在即。朝堂爭鬥離鄉下太遠,他是一絲一毫的消息都未得知。

  「已經完了!」

  阿土長嘆一聲:

  「您走了之後,鎮撫司一直和東廠斗的死去活來。一開始還不分上下,但四年之後,燕帝北征時病逝。」

  「新皇繼位不到一年便駕崩,太子繼位不久,漢王便起兵謀反……」

  沒有刀光劍影,單單只聽描述,沈漸便猜到朝堂上已亂成一團。

  「兩年前,聖上親征平叛,處死漢王后,重掌朝政。但聖上寵幸宦官,他當朝的第一件事,便是賜了一杯毒酒給指揮使。」

  「雲弟可是半步見神啊,他甘願如此嗎?」青薇忍不住驚道。

  沈漸不語,卻是猜出結果:

  毒酒賜到面前,意味著他與東廠之爭,已經一敗塗地,權勢、財富,盡數失去。

  竇雲性情剛烈,寧死也不願苟且偷生。

  阿土點了點頭,「指揮使當夜便飲下毒酒,朝廷對外宣稱是懸樑自盡。」

  半晌後,青微苦澀開口:

  「不曾想過,當日一別,竟成永別。」

  那個不肯服輸,跟在沈漸身後喊著大哥,喊著自己嫂嫂的少年。

  死了。

  此言一出,往事如潮水般湧來,沈漸深吸一口氣,滿腹話語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嘆:「可惜。」

  當年,他便預知結果。

  宦官乃是皇室家奴,當東廠成立那一刻,便意味著你已遭到皇權忌憚。

  設立東廠,就是為了制衡你。

  斗輸了,死!

  斗贏了,也得死!

  所以,在臨走之前,竇雲討要揭言時,他勸對方急流勇退。可惜,竇雲捨不得權勢,仍舊不願意離開。

  那些權勢是別人賦予的,只一言便能收回。

  青微沉吟片刻,詢問道:「雲弟還有後人在世嗎?」


  阿土搖頭。

  沈漸沉默。

  竇旭臨終前說過,竇雲不出十年必有滅門之災,不曾想竟一語成讖。

  待二人心境平復些許,阿土繼續道:

  「指揮使一死,鎮撫司便樹倒猢猻散,不少錦衣衛老人心灰意懶,紛紛告老還鄉。另有部分,則進入了東廠。」

  「如今朝堂已是東廠做主,在我離開之前,詔獄都快要撤銷了。此時東廠之威,甚至要遠勝於兩代鎮撫司時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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