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妖女,壞我道心
「多謝竇叔關照。」
席間,沈漸道謝。
竇旭早已官至正五品,實力也在今年踏入化勁,已有資格親自帶隊抄家朝廷大員,其名諱足以讓百官聞風喪膽。
他並未因地位懸殊,而瞧不上沈漸。
竇旭一面招呼沈漸吃菜,一面建議道:
「你此時達到明勁,已有自保能力,可以撈一個小旗做一做。我再勻些案子給你,三年內保你做到總旗。」
「免得地位太低,被人呼來喝去。你之前就是因為太過低調,以至於被姜婉娥認為沒有靠山!」
沈漸聞言,當真感動。
兩世為人,他清楚這番勸誡多麼難得,明白對方是真心實意為自己考慮。但他一心穩妥,依舊笑呵呵拒絕道:
「鎮撫司內的那些事,對我來說小事一樁,校尉挺好練功時間更多。」
沈漸所言非虛,不少錦衣衛資質更高,然而東奔西跑,可沒時間天天練功。
幾年間,官位雖然提的高,修為卻沒增進多少。
姜婉娥便如此。
當然,她也有可能把精力花在了床上。
「……」
竇旭稍作斟酌,屏退堂屋眾人,待到只剩下沈漸,這才低聲問道:「賢侄,告訴叔,你是否有什麼顧忌?」
多年相處,他發現沈漸並非真的胸無大志。
倘若真無志向,豈會日復一日勤修苦練?
早就借著他的關係,升官發財,耀武揚威,行紈絝之事。只要不犯事,作為千戶,這些事兒,自己還是能罩得住的。
「皇帝在清除功臣,錦衣衛是他手中的刀。」沈漸低聲道。
竇旭神色一凜,面有異色,沉聲問道:「你可是聽到了什麼消息?」
「沒有。」
沈漸搖頭,「但花無百日紅,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竇旭沉默片刻。
終究嘆息道:「你的話或許是對的,當今聖上殘暴,待太子繼位時,或有所改善。」
相比皇帝,太子更為仁義。
太子以監國身份處理政務,曾多次勸諫皇帝誅夷過濫恐傷天和,十年前丞相謀反案,就是由他一手摁下,避免牽扯太廣。
世人都稱太子寬仁。
朝中內外,無不等著太子繼位,早早結束這重典之世。
沈漸反問道:「但那時功臣都被除盡,錦衣衛又何去何從?咱們用時為爪牙,棄時便是廢物。」
「你的話我明白了。」
這次,竇旭沉默的時間更久:「明勁不夠保險,你得早日修到暗勁,倘若當真局面大變,有多遠跑多遠。」
「竇叔放心。」
沈漸當場應下,又道,「這也只是侄兒猜測而已。」
竇旭微微頷首,話題一轉:
「你小子今年已有十九了吧,你爹這麼大年紀時,你都出世了。有沒有看上的姑娘,我去做媒替你說下來……」
「竇叔,我身體不適,先行告辭。」
沈漸萬萬沒想到,穿越了居然還逃不過相親催婚。
他連連擺手拒絕,腦海卻莫名浮現出青薇的面容。
自此次家宴過後,除非有任務在身,竇旭不再爭搶功勞。極少親自參與案件,每日多以修煉為主。
即便有案件,也多以江湖門派或是民間悍匪為主,避免對朝堂動手。
得知此事後,沈漸心如明鏡:
「竇叔把我的話給聽進去了。」
當今大朔局勢很清晰,總結下來就一點——狡兔死,走狗烹。
你位置越高,手染鮮血越多。
對方連開國功臣都能棄如草芥,更何況是被視作利器的錦衣衛?越早收手,安穩落地的可能性越大。
竇旭待他不薄,他自當把話給點明。
……
天武二十四年。
太子巡撫陝甘考察民情。
大朔重新丈量國土,編定《魚鱗圖冊》。
詔獄犯人換了一波又一波,今年大案不多,但小案沒停。民間、官場無不痛斥錦衣衛為緹騎豺狼。
很多時候,只因一句話就莫名其妙的進了詔獄。
「大赦後,我真的可以出去嗎?」
這日送飯時,青薇詢問道。
「不錯。」
沈漸回了一句。
他在鎮撫司混了四年,早已將詔獄內的犯人根底摸透。
青薇因其門派對外宣言鬼神之說,以『妖言惑眾』而被踏平,而她作為門派聖女,自然無法倖免。
前幾年臭罵自己,無非是想激怒自己,謀求自盡。
「大赦後,你準備去哪?」
沈漸舀起一勺稠粥,也不抖一抖,滿滿菜葉都在其中。
旁人可沒這待遇。
遇上看不順眼的貪官,只能吃清湯寡水。一碗飯里只有幾粒米,沒幾天就能餓成人干。
「我也不知道。」
青薇長嘆一聲:
「宗門早早就被錦衣衛踏平了,即便家人還活著,也不敢接收我。」
「天下這麼大,我還沒有看見過。」
「當年,我也想做一位走遍江湖的女俠客。誰料到十六歲入獄,迄今卻已經關了六年,我六年沒見過花開花落,六年沒見過朝露春雪……」
「人生又有多少六年?」
沈漸站著不動,她說,他聽。
說到最後,青薇已是滿臉淚水。
沈漸終究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出去後,和你過如何?」捧起熱粥喝上一口,青薇擦去淚水忽然道。
「我每天給你送飯,讓你吃飽穿暖,你居然想要恩將仇報?我一人賺錢一人花,是何等的逍遙自在?」
沈漸心頭一動,卻是趕緊搖頭。
「你難道不想有人替你洗衣做飯,每日回家後有一盞為你點的燈,冬日有人替你暖好被窩,渴時有人給你端上清茶嗎?」
青薇巧笑倩兮,美眸熠熠。
這話,在前世只能當放屁。但在這一世,卻是可以當真。
媒妁之言,可白頭到老。
沈漸壓下心中翻滾的情緒,扭頭就走:「我只是一個小吏,沒有你所圖的東西!」
「沒人說過你很好嗎?」
青薇的話,卻讓他停了下來:
「你雖然不像其他人那般能說會道,但為人誠實可靠。雖然不像其他人權勢滔天,但踏實本分,難道這些還不夠嗎……」
「到時候再說。」
下值後,數年沒去勾欄的沈漸,又再次踏了進去。
小姐姐們舞姿雖然依舊,卻沒有之前那般撩人。蜜餞雖然香甜,也沒有往日那麼可口。
到了夜裡。
沈漸卻怎麼也忘不了青薇的那番話,在床上翻來覆去,橫豎都睡不著覺,「這小娘皮子,居然壞我道心!」
在心裡痛罵一番,然後跑到詔獄,找到前布政使,將其抽了個皮開肉綻,狠狠的出了口氣。
臨走時,給青薇留下三顆蜜餞。
此後,每次送飯,沈漸都會給她帶幾顆蜜餞。
「天下女子那麼多,你偏偏瞧上了她?」
鎮撫司大小事情,都瞞不過竇旭的耳目:
「詔獄可不會給你偷梁換柱的機會,一經查出,窮至天涯海角你們也難逃一死,連我都兜不住!」
沈漸不語。
或許,是見色起意。
或許,是日久生情。
良久,竇旭長嘆一聲,「你若是真想與她在一起,便安心等著大赦吧。青薇並非十惡,必然會在大赦名單中。」
皇帝早年征戰四方,積累不少暗傷。
如今各種名貴藥材,都在往宮裡送。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位時日無多,估摸著就是近三年五載的事。
「多謝竇叔成全。」沈漸拱手。
竇旭只是期待的看著天:「希望新皇上位,即便清洗錦衣衛,也不要波及到犄角旮旯。」
沈漸也同樣期待:「或許吧!」
上次竇旭提過後,他也開始關注太子。
太子仁義之名確實不作假。若是能早些結束重典,不管是百姓、還是他,都可以過的安穩一些。
當自身的力量太過渺小,便只有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這是沈漸第一次意識到,力量存在的真正意義。
時間翻到天武二十五年。
仲夏。
這日,趁著休沐時,沈漸特地跑來城北看房。
他聽同僚提起,此處有間小院出售,只要十二兩。正在討價還價時,忽然聽到鐘鼓司內響起鐘聲。
鐺——
其聲緩慢、沉重——每一聲鐘響都像鈍刀割肉,敲得人心頭髮緊。
接著。
無數鼓樓,隨之不分先後,齊齊響起鐘聲,傳遍應天府。
霎那之間,走街串巷的貨郎小販、河邊拍打衣物的婦女,茶館酒肆里的說書先生,勾欄青樓中的絲竹管樂之聲倏然間化作烏有。
仿佛被摁下了靜止鍵。
而與之相對的是,無數馬匹從皇宮衝出,沿街擴散,迅速化作滿天星,湧入各方辦事處。其中一隊朝向城外奔去。
「這是?」
沈漸豁然抬頭。
景陽鐘響,非喜即喪!
當今大朔唯有二人,方有資格,敲響喪鐘。
但是,他卻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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