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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黎明還是星辰

  第63章 黎明還是星辰

  呂文均聞言望向佩爾希卡:「會長有發你當時的委託記錄嗎?」

  「發送日期3天前,原文在這裡。」

  佩爾希卡將玉佩滑過餐桌,呂文均用指尖按住玉佩,念道:「在又一個令人心情愉快的春季,又一次向尊敬的大秘境致以問候。萬物甦醒,春暖花開,春意隨著日曆的翻動而愈加濃厚,巡迴的星辰也正逐漸向我們靠近,為保證黎明女神能夠得到正確的祭祀,特此懇請大秘境派遣法師指導祭神,督正儀軌,以確保本年的儀式平和進行……」

  他把玉佩滑了回去,微笑道:「剩下的酬金部分我就先不念了,學院方收到的信息基本如上。這期間是否存在什麼誤會呢?」

  科什切伊百思不得其解:「這個……這個的確是我們慣用的行文……」

  「是啊大祭司,這種絮絮叨叨的文段一看就知道是您寫的。」旁邊倒茶的人面鳥老闆娘快人快語。

  「可是我今年的確沒發信啊!」老爺子納悶,「難道是我習慣性發完忘了?」

  「很有可能,畢竟您連自己的命匣藏到哪都忘了。」老闆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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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什切伊正色道:「你說什麼呢!我記得可清楚了,我的小蛋啊,就在黎明宮辦公室的書架夾層里……」

  「您看,您連這個都能說出來,這完全就是老年痴呆了吧。」

  「還真是啊——!」

  科什切伊震驚地捂著腦門,桌對面的玲弓忍笑忍得很辛苦。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一道冷硬的男聲:「不用亂猜了,委託是我發的。」

  「啊,治安官!」科什切伊回頭。

  呂文均聞聲轉頭,見一位戴著黑鐵面具的男子推門而入。他穿著制式的黑衣,裸露的皮膚呈現黑色,指步彎曲成爪,這些特徵與先前列隊歡迎的小伙子們基本一致,說明他也是一位夜魔。

  治安官的腿腳似乎不太靈便,走路時用一根拐杖輔助行動。他進門後先朝三人行了一禮,才在科什切伊身旁坐下。

  「我是本地的治安官巴莫格,很抱歉耽誤了各位的時間。」巴莫格說道,「以往每一次的流星祭典,都是在大秘境魔法師的監督下進行的,我認為今年也不應例外,故而我以祭司的名義向大秘境發出了請求……」

  科什切伊吹鬍子瞪眼:「你這是越權!我根本沒給你批經費——」

  「相關的報酬,我會用自己的私產墊付。」巴莫格看了他一眼,「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老爺子的氣勢顯然不如這位面具治安官來得強盛,聞言訥訥道:「我不是抬槓,我是覺得這沒有什麼必要……」


  「這很有必要,老滑頭科什切伊,因為這小城中除你以外,已經沒有幾個正經的神職人員了。佐瑞亞大人的祭祀儀式僅能由你一手包辦,而你已老成了一個糊塗蛋!」巴莫格毫不留情,「祭祀儀式事關信仰的流向,對於佐瑞亞大人而言可是大事!如果你粗心大意遺漏了某些步驟,亦或是又一次出於私心篡改了儀式,我們發現不了又該怎麼辦?」

  科什切伊氣得快跳起來了:「心胸狹隘的巴莫格,你這純粹是一派胡言!我搞教義改革的時候,你小子還沒有出生呢!!」

  「教義改革的前提是有大秘境的法師監督糾正,這也是從五任治安官前就定好的規矩。」巴莫格一步不退。

  科什切伊聞言哀嘆起來,用刀叉敲著盤子邊:「那麼好吧,巴莫格。如果多花一些你的積蓄,請法師們來遊玩幾天就能使你放心,那我也沒有任何的意見。」

  「那再好不過,我也不想讓貴客再繼續看我們的笑話。」巴莫格望向呂文均,「這小城的情況,正如各位所見。雖然不是祭司親自發出的申請,但我也會支付相應的報酬……可否請各位考慮留下?」

  呂文均與姑娘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熱情地笑道:「這當然沒問題!我們是代表學院來協助帷暮城的,無論是哪一位發出的委託,這份友善的來意都不會改變。只不過不瞞兩位,我們開了一上午的船,也有點餓了……」

  「哦,天啊,菜都要涼了!」科什切伊招呼道,「大家快先吃吧!有什麼事咱們下午再說……三位要來點葡萄酒嗎?」

  人面鳥老闆娘打開葡萄酒瓶子聞了聞,脖子往後一縮,臉上寫滿了「我不推薦」。

  「出來辦公就不喝酒了。」呂文均急忙笑道,「我們喝點湯就好,謝謝!」

  ·

  這頓午飯持續了一個小時又5分鐘左右,剛好趕在魔女小姐快要感到不耐煩時結束。老闆娘的手藝還可以,但小城中物產不怎麼豐盛,肉食吃著均有股冷藏庫的味道,湯則因為開餐前過久的聊天而涼了。就結論而言,一頓飯下來的確只有筆記中提到過的魚子醬稱得上不錯。

  午餐時他們和兩位當地人進行了友善的溝通,得知大祭司科什切伊與治安官巴莫格就是本秘境僅有的兩位奇譚法師,也即為帷暮城的兩位世俗權力者。這城裡人口本就不多,居民們都是安於一隅的樸實妖怪,少有專業人才,因而對外交涉的工作也往往就由這兩位法師代勞。

  飯後科什切伊約好下午帶他們去看儀式會場,便和巴莫拉先一步告退,而人頭鳥老闆娘領著三人去二樓的客房入住。

  她的名字叫伊娃,是位相當具有原教旨主義色彩的鳥人,只有腦袋屬於人類女性,而脖子以下的部分全部屬於鳥類。做飯時她用寬大的翅膀捧來瓶瓶罐罐,用那粗大的鳥爪在木地板上蹦來蹦去,那動作在旁人看來或許會顯得有點滑稽,但讓呂文均覺得很有親切感。


  「所以,你們不打算走嗎?」伊娃上樓時問他們。

  「我想不會。」呂文均說,「雖說過程有點波折,但我們領到的任務本身沒變化。所以我們還是會等到祭典結束再回校。」

  伊娃明顯鬆了口氣:「你們真好!」

  玲弓觀察著她的表情,見狀問道:「是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們幫助嗎?」

  「也不是什麼太大的事情,這更像是……一種迷信吧。」伊娃有點不好意思,「您知道,我們這種小地方有些古典妖怪,它們近期一直在鬧騰,讓好多人都不放心。」

  「你是說日間妖靈?」佩爾希卡問。

  「日間妖靈……您說波妮莎嗎?」伊娃笑了起來,「怎麼會呢,她就是個小怪丫頭,哪怕小孩也不怕她。」

  「你們還給她起了名字啊。」呂文均說。

  「她挺討人喜歡的,平常做點小惡作劇,反而讓城裡顯得熱鬧。」伊娃笑了兩聲,「不是她,是一些其他的妖怪,一些……與波妮莎不一樣的……」

  她頓了頓,小聲說道:「邪惡的妖怪。」

  「您不用擔心。」佩爾希卡告訴她,「我們這位呂先生是古國仙人後裔,非常擅長降妖除魔。」

  呂文均配合地做出鼓肌肉的姿勢,讓老闆娘見狀一笑。

  「謝謝,您真可靠!等老爺子來了我會上來叫各位的,請好好休息。」

  她給三人分配了挨在一塊的房間,不過整個二樓只有他們三位貴客,住在哪其實都差不多。呂文均選了中間的房間,他進門後放好行李,從包里拿出紙筆,拉了張椅子等著。兩分鐘後佩爾希卡和玲弓依次進屋,因為沒有多餘的椅子而在床邊坐下。

  「你如果覺得尷尬的話可以搓個冰椅子。」呂文均建議。

  「我的潔癖在你眼中強到了這種地步嗎?」佩爾希卡說。

  「或許?」

  「你可以把椅子讓給佩爾希卡同學。」玲弓建議,「然後過來和我並肩坐……」

  佩爾希卡作勢去抓她的耳朵:「狐狸女我總覺得最近你在很刻意地挑釁我。」

  「啊那是在挑釁你嗎我還以為那是在逗我。」呂文均在紙上寫寫畫畫,「不廢話了說正事……按時間順序整理了一下目前為止的疑點或者說待關注點,看下有沒有要補充的。」

  白紙上從上到下寫著以下大字:

  1、帷暮城的古典妖怪/波妮莎

  2、祭司科什切伊與治安官巴莫格的不合

  3、黎明女神的祭祀儀式(儀軌的變化)


  4、疑似存在的「邪惡的」古典妖怪

  「首先是第一個,弱弱的波妮莎小姐。從伊娃老闆娘的話來看,她似乎是本地類似吉祥物一樣的妖怪,打破木橋的戰鬥力看著唬人,實際也就那樣。」呂文均說,「我好奇的點是,這位日間妖靈怎麼會闖到碼頭來?按理來說本地居民們搞得興師動眾,不該讓她來搗亂才對。」

  「是因為城裡的準備很倉促吧。」玲弓說,「科什切伊先生並不知道我們會來,他恐怕是到了今天早些的時候才得到了消息,急急忙忙張羅著迎賓隊和用餐等雜事,而忽略了四處徘徊的波妮莎。」

  「科什切伊是怎麼得到消息的?」佩爾希卡問。

  玲弓想了想:「白帆號啟程前向帷暮城發送了『預計午間抵達的』通訊。」

  佩爾希卡反駁:「但波妮莎不太可能接觸小城的對外通訊吧?當然有可能是治安官給她透露了消息,可他似乎沒有動機。」

  「的確是呢……」

  呂文均在波妮莎旁邊打了個問號,指向第二條:「這個問題等之後慢慢查,接下來是大祭司與治安官的內部矛盾。他們之間的態度不至於到『敵對』的地步——他們中午還一塊吃飯呢——但治安官顯然不太相信科老爺子。原因就在於這個。」

  他指向第三條:「黎明女神佐瑞亞的祭祀儀式變更。學院的資料顯示佐瑞亞的信仰變化過不止一次,說得應當就是這件事。前幾次學院魔法師過來也是為了『督正儀軌』,看來這件事到現在還沒結束。」

  「他的慎重是有道理的。」玲弓贊同道,「古老的神明依靠信仰度日,而祭祀與祈禱決定了信眾的信仰能否以正確的方式流向神明。儀式的變化可能導致人們對神的認知改變,那會影響神明的性格,甚至能力,乃至於其統治的秘境本身。」

  「古老神明就是這樣一種麻煩的生物啊……」佩爾希卡嘆氣。呂文均知道她又想起霍勒夫人了。

  「我中午再看看帷暮城的儀式記錄,等下午再和老爺子的介紹對照一下吧。」呂文均說,「至於第四點,無情報無線索不知真假隨機應變,以上。會議結束,請兩位午休吧。」

  「你就這樣一臉自然地把自己放到隊長的位置上了。」佩爾希卡說。

  呂文均彎著腰探過頭去做鬼臉:「誰讓你偷懶把對外交涉的工作丟給我了,誰對外開聲誰是隊長。」

  佩爾希卡抬指戳了他一下,走到隔壁房間去了。玲弓微笑著注視著兩人的互動,等她走了才說:「會不會有點太緊張了?」

  「波妮莎會溜過來就是個巧合,大祭司和治安官其實就是草台班子內訌,儀式搞來搞去其實也就是個小鎮風俗祭典——調查之後有99%的概率是這樣的結果吧。」呂文均說,「然而也有1%的概率是『另有隱情』,不是嗎?多花幾分鐘思考一下做好準備,也就會有相應的安心感。」


  「你就是在這種時候顯得分外可靠呢。」

  「我就當做稱讚收下了。」呂文均開始看資料,「那麼,讓我看看女神大人的故事……」

  ·

  佐瑞亞(Zorya)是斯拉夫神話中的女神,現實中的斯拉夫文化圈範圍內存在著關於她的多種記錄,故而她也存在著身為太陽神、夜神、星神的多個側面。不過對於一位信仰不算太廣的神明而言,多神職的複雜形象是極難維持的,因而里世界的佐瑞亞大人以一種相對簡單的方式生存,那就是帶來黎明與暮光的星之女神。

  傳說,作為「晨曦女神」的佐瑞亞,會在一日起始時放出太陽,帶來白日;而作為黃昏女神的佐瑞亞,則會在黃昏迎接太陽回到洞穴,帶來夜晚。佐瑞亞女神就這樣每日重複著相同的工作,為人們帶來完整的一天。她象徵著周期性的時間運轉,宛若一顆明亮的星辰,反覆穿梭在日出與日落之間。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學長們的記錄中說,佐瑞亞女神的工作具有日夜輪轉的周期性,而以一定時間到來的星星恰好與『周期性』的概念相合。而作為黃昏女神存在的她,也有午夜之星的名諱,故而當前的她以『星之女神』的身份得到信仰。」呂文均說,「但是,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顯得有些奇怪。比起星星,反而是『太陽』更符合這個意向吧?」

  太陽升起時自然是黎明,太陽落下時則是暮光。比起從周期性的角度增加星辰身份,無論怎麼看都是太陽要更為直觀且符合故事。

  然而,帷暮城的祭祀卻是完全圍繞「星」來開展的。城中的大街小巷均貼滿了流星的繪畫,那流星的起點是白色的黎明,終點則是暗沉的黃昏。

  而各條道路的交錯的路口處則往往貼有星座的圖樣,在那些形如飛鳥或走獸的知名星座旁均有一顆閃亮的星星,用顯眼的肩頭或氣泡標著「黎明女神在這裡」,看起來活像是某種小地方穿鑿附會的人造景點。

  此時此刻,他們就正走過「勾陳」的星座繪圖。正介紹繪畫的科什切伊苦笑起來:「您說的是……實際上,在很久以前的確如此。星之女神不過是信仰中邊緣的身份,而太陽的女神才是主軸。不過,那份信仰早就已經改變了。」

  「就是今天中午說的教義改革嗎?」

  「因為想要承擔強大的神職,就需要對應的神跡。」科什切伊說明道,「太陽神與光明女神,誠然是響亮的名聲。可如果沒有神跡的話,即使再響亮,再強大的名諱,也無法帶來對應的意義。」

  「我們這小小的城市,滿打滿算不過3000餘人。這點微弱的信徒,又怎能支撐起太陽神跡的信仰呢?」

  呂文均仰頭望向天空,點頭道:「原來如此。」


  現在是下午4點,可天空中的光芒已經逐漸淡去。準確來說,自中午過後,帷暮城的天空就一直是這副狀態。

  早上剛抵達小城時,眾人所見的天空是如日出不久後的淡白色。此時此刻,天空已然是黃昏般的色澤。再過不久,那絲戀戀不捨的光芒就將退去,而後時間將會徹底進入夜晚。

  這就是帷暮城獨有的景觀,只有黎明與黃昏的天色。而無論放眼何處,都找不到那本應存在的光源。

  這座城市的上空,沒有太陽。

  「以前是曾經有的!」科什切伊絮絮叨叨地說,「在佐瑞亞大人還是太陽神的時候,那時城裡的人可是有十幾萬以上呢。不過時代在改變啊,年輕人總會想去更好的秘境,神明也不得不順應時代而變了……」

  呂文均沒有接話。

  ——那是什麼?

  因為他的視線,仍被天空吸引。

  或許是修習瞬視之術的緣故,他的視力與觀察力比起從前都提升了許多,以至於在剛剛望向天空的那一瞥之間,他在暮色的邊緣看到了一抹不應存在的灰色。那極可能是錯覺,是光在不同角度下引發的視覺錯位,可是他的直覺——那在狩獵課上,在戰場中,在家族的訓練中磨練出的感觸——使得他立刻轉向那不規則的色塊。

  他感覺到了視線。不應當存在的視線。於是他彈出一片鏡片,注入魔力激活。在單片鏡運轉的瞬間,瞬視之術得以發動,他的視線跨越了千里之遙,直視向那灰色的正體——

  他看到了怪物。

  宛若噩夢化身的怪物。

  那生物有著烏黑的人形的軀體,背負著一對勾連著半透明的翼膜的巨大翅膀,那古怪的身軀末端是令人聯想起兵器的倒刺狀尾部,仿佛某種變異後的畸形的蝙蝠。它的皮膚呈現出鯨魚一般的質感,那沒有任何褶皺的表面光滑得令人想要尖叫,那種醜惡的、不自然的皮膚包裹著它的面部,將本應存在的五官壓制在皮下,仿佛一具被流質包裹後凝固的死屍。

  那個醜惡的生物正注視他們,透過不存在的無法注視的「眼」。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呂文均的視線開始輕微地晃動,他正在脫離靜心狀態,因為他的大腦正在發出尖叫。

  那是受到威脅的理智的哀鳴,宛若深沉的暗夜之中,惡魔鳴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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