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的天殘陽大人
他曾經見過相似的場面。那是在斯蒂勒;庫伯的鬼屋中,由術式復現的明宵的恐懼。那輪殘陽讓他深感畏懼,他認為那就是世界末日的景象,是世間最可怕的東西。
而現在他知道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寫照,是遙遠時空彼端作家描繪的殘影,因為真正的殘陽比那恐怖得多。他感到思維在溶解,如字面意義一般溶解。構成自我的要素融化了,在那血色光芒中飄散,融入無處不在的殘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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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由立體坍縮為平面,從沒有厚度的紙變成沒有長度的點。那一切僅僅發生在一個瞬間,僅僅因為他目視了殘陽的存在,因為他傾聽了殘陽的聲音。
那不是對於冒犯者的神罰,殘陽不過是存在於此。在它的面前萬事萬物皆是如此,它是後來居上的起點,它是一切可能的終結。那不是帶來末日的某物,那就是末日本身!
「渺小,何等渺小!這般微小的存在,竟敢窺探我的記憶?你是——」
在歸於殘陽前的一瞬,他聽到了神的聲音。
「你是……人類?」
壓力忽然消失,神明投來注視。曾被奪取的存在回流向本尊,回流的力量相比被奪走的分量強了數倍,使得呂文均生出一股「生長」一般的感受。他的本源正在壯大,因那存在強硬地將力量注入,使得他從「點」變回了「面」,又成為立體的存在。
可是湧入的力量遠遠超出了他這具容器的極限,他感覺自己就要爆炸了,被那偉力硬生生地塞爆,像個瀕臨極限的氣球一般自內部炸裂——
「不行。不行啊。渺小到這般可憐的程度,你果然是人類呢!」
神言再度響起,而後神髓收束,形變,化作複雜到難以辨認的烙印。呂文均體內的力量隨之抽離,在雙手的位置「飄蕩」起來。他頓時覺得壓力一輕,而再度擁有了認知的能力。他本能地低頭,發覺身前滿是光芒。
原本是手臂的部位如今化作熊熊烈火,鎏金色的烈火前端勾勒出綠色的細目,進而固定成為蛇般異樣的狀態。
他的雙手變成了兩條狂舞的火蛇。
呂文均徹底呆滯了,耷拉著兩條化作火蛇的胳膊。此時血色光芒在他的眼中淡去,歸於不可思議的龐大的人形。
那是無與倫比的偉大的輪廓,猶如在無窮高處抱擁世界的巨神。殘陽發出邪異的笑聲,光芒的世界因此而震動,它的存在在笑聲中縮小,成為天神般光亮的人形。它向呂文均一步步走近,伸出不可觸及的燃燒之手——
然後一把將他抱進懷中。
「多麼令人愉快啊,沒有雜質的純淨的氣息。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過活生生的人了!」
呂文均茫然地僵在原地,他那渺小的可憐兮兮的意志很顯然無法觸及偉大的神明的智慧,以至於面對此情此景他就連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這他媽的是什麼展開?
按照常規套路,偉大存在發現了窺視自己的倒霉小蟲後沒有隨手將其碾死,就說明小蟲大概也許是對神明大人有著一丁點微不足道的用處。在那之後要麼是當場奪舍借你皮囊出門,要麼是強買強賣簽下邪門契約,總之那都是日後悲劇事件的伏筆,從這次狂妄的接觸開始定下了主人公日後的悲慘未來,或是與命運戰鬥的強絕人生……
可偉大存在一把將你抱起來摸摸抓抓是個什麼展開?這他媽看上去好像不是「我觀此物對我有用」而更像是「我觀此物頗為可愛特來玩賞一番」……
活見鬼的這好像不是主人公偶遇邪神,這是女神散步偶遇可愛小動物吧??但是女神大人神通廣大至此怎麼會缺寵物的??
「沒辦法啊~魂想的時代到來以後,人類都在外側生存了。可我如果前往外側的話,那個小小的泡泡就會立刻崩潰,數不盡的生命將會因此凋亡吧。」
呂文均意識到自己被讀心了,嚇得一動也不敢動。而疑似殘陽的存在將下巴放在他的腦袋上,很開心地晃來晃去。
「所以,儘管我很懷念人類,也只能努力克制著自己,不去打攪他們的生活……說到這個,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他被殘陽抱在懷中,無法觸及對方的視線。但他知道神明此刻正仔細打量著他。
「你是緘默者。」殘陽說,「冥觀時代的人類,卻來到了魂想時代嗎?」
呂文均老老實實說:「我不知道您口中的『冥觀時代』指的是什麼。但我是18年前出生的,親爹親媽當前都在,百分百是當下的人。」
「魂想時代的生者?」殘陽思索起來,低聲笑了,「原來如此,選用了代行者啊。對於那位王者而言,這還真是柔和的手段。」
她摸摸抓抓了一陣,似乎滿意了,於是將呂文均轉了半圈,像抱布娃娃一樣從後方將他摟住。
呂文均的臉頓時燥熱起來,視角轉移的時候,他發覺到殘陽大人僅僅穿著以羽毛縫製的披風似的上衫,以及同樣材質的彩色的短裙。這等熱情奔放的衣著理所當然地會露出大面積的肌膚,與其相比潭教授的打扮都堪稱端莊。
而他正被這樣一位女神大人摟在懷裡……不僅如此她當前還在摸摸抓抓……
殘陽在呂文均耳畔悄聲說:「本來,我想要乾脆地折磨你,玩弄你,吃掉你的……」
呂文均那點念頭頓時不翼而飛,整個人瑟瑟發抖:「求求您大發慈悲放我一馬……」
「不過你是人類,我只好遺憾地放棄了。我不吃人類,這是原則性的問題。」殘陽低笑,「『是人類真是太好了?』,沒關係,不用害怕。我和緘默的王者處於同一立場,即使你不是人類,我也會考慮放過你……」
「您真是行善積德大人大量……」呂文均語無倫次。
「『被閱讀心聲真是令人不快』。」殘陽繼續自顧自說著,「不好意思呢,你對我而言實在是太小了,就像一顆可愛的,透明的果實,其中的任何變化都一目了然。你不喜歡這種感覺,是嗎?」
呂文均小心翼翼地說:「神明大人這個倒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您知道我太渺小了管不住腦子,容易像剛剛那樣生出不敬的念頭……而我實在不想也不敢冒犯您……」
「怎麼辦呢?」殘陽惡趣味地笑著,「再讓我多抱抱吧,這樣我就不看你的心了。」
「啊您請您請。」
於是殘陽低下頭來開始聞他的頭髮,其神態頗像檢查剛洗完澡的寵物。呂文均此時已經徹底放棄抵抗,在心裡默念我是白鼬我是白鼬以免雜念滋生。
「白鼬是什麼樣的生物?」殘陽問道,「哦,我看到了……那就到此為止吧。之後,我不會再看你的心了。」
她摸摸抓抓了一陣,似乎滿意了,於是將呂文均鬆開。呂文均幾乎連滾帶爬地起身,這個時候血色光芒終於逐漸消失了,他得以觀測到殘陽——至少是這具化身——的真容。
她有著不似神明的妖異的美貌,那細而長的眼眸微微眯起,含著令人浮想聯翩的曖昧的神色。她的膚色比明宵更白,身高比明宵加上兔耳朵以後還要更高,就連身材也較明宵更為成熟,以至於呂文均被抱起時幾乎大半個人都陷入了那溫暖的懷抱中。
他下意識地將明宵與這位神明相比較,因為她的髮絲是燃燒著的燦爛的金色。
那色澤與明宵真化時的形態幾乎完全一樣。
「你的眼中有著懷念的神色。」殘陽托起一縷髮絲,「你曾見過與我相似的存在……當然,理所當然,她現在過得好嗎?」
呂文均緊張地思索起來,他想起明宵和久光一樣住在水鏡庭,那是一個特意被紀教授製造的封印。這意味著明宵的情報不能被某些人知曉,而如果他在此刻說出……他甚至無法保證殘陽是否在讀心……
「不必擔心。」殘陽輕笑著告誡,又一次重複,「你僅需告訴我她如今過得怎樣。」
「我想還挺好的。」呂文均說,「她現在每天都在努力鑽研知識……指導像我這樣的後輩……偶爾和我們一塊玩玩遊戲之類的……」
「她現在還將家裡弄得一團糟嗎?」殘陽問。
「啊是的!」呂文均下意識說,「放著不管的話就會製造一大堆垃圾然後自己又不收拾!直到實在看不過眼的時候才勉為其難清理一下然後繼續製造垃圾……」
「我就知道……」殘陽嘆息,「啊呀呀,她有東西吃嗎?」
呂文均的表情很精彩:「我會給她做東西吃……」
「你?由人類來嗎?」殘陽哀嘆,「該不會,直到現在,她烹飪出的食物都難以入口吧?」
「以您那邊的標準也是嗎?!」呂文均震驚了,「她之前還跟我們說在故鄉的時候她廚藝很好!」
「怎麼可能啊!除了熱可可以外,她就做不出一件能讓人吃下去的食物,只是那時大家都哄著她說好吃,那個傻乎乎的傢伙就信了而已……」
「天啊虧我還信了……」
他們席地而坐,很快交談起來,交流著關於某位奇妙女性的種種。他們驚奇地發現無論以前還是現在,某位成熟女性的毛病似乎都差不多:喜歡亂丟東西,老是忘事,做飯難吃,關鍵時候掉鏈子,平時不知怎得運氣挺好,喜歡拿出年長者的派頭關照後輩,偶爾把事搞砸了還得旁邊的人幫著收拾……
「她簡直完全沒變嘛!」呂文均總結,「為什麼一個人經過了這麼長久的歲月還能聖質如初啊?!」
「像她那樣的人,即使經歷多少個時代,也不會改變吧!」殘陽快活地說,「真好啊……真好啊!」
她垂下頭來,低聲笑著。呂文均看到了一點晶瑩的殘光,在笑聲中自她的眼角垂落,那光芒只一閃而逝,猶如過大壓力之下產生的錯覺。但他知曉自己沒有看錯。
末日殘陽落淚了,因許久後再次得知了友人的消息。
知曉她當今尚在。知曉她過得很好。知曉她仍在頑固地活著,向遙遠的目標邁進。在唯有神明得以感受的,近乎永恆的時光里,這或許是為數不多的能令她開心的事情。
「一如既往愛操心的傢伙。明明就這樣愉快生活著就好了,卻還是記掛著我。」她自言自語,「她現在叫什麼名字?」
「明宵。」
殘陽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像個小姑娘一樣偷笑起來。
「還是這樣耿耿於懷啊。」她說,「那麼,你就叫我『靜夕』吧!你和明宵,是什麼關係?」
「額,我們現在住在一個房子裡,然後我幫她做飯和收拾房屋……像今天這樣幫忙解析原典……」呂文均吞吞吐吐,「我覺得我算是她蠻好的朋友……」
靜夕笑得很曖昧:「這個時代的友情,已經如此親密了啊~」
呂文均破罐子破摔:「好吧我承認我在嘗試追求她。雖然我目前還太弱但我在努力。」
靜夕笑得像個聽八卦的好閨蜜。
「看來我不得不把你放回去了。否則,她可會很難過的。不過……」
她向呂文均招手。呂文均心領神會,趕緊拖著火胳膊走得近了些,而後毫不意外地再一次被神明大人抱住。
「不過,我依然懷念她。我想要繼續知曉她的消息。我還想要知道人類的生活變化成了什麼模樣。我想要更多地感觸人類的氣息。」她輕聲細語,「可你之後就要回去了,這可怎麼辦呢?」
呂文均梗著脖子喊道:「在下呂文均願為靜夕大人效犬馬之勞!」
「好孩子~~」靜夕揉著他的腦袋,「你身上有我的神性,你正在接觸我的故事,你的體內便有著我的血。這樣一來,你就是我的神選了!」
殘陽神選呂文均聽聞此言呆若木雞,聽神明吩咐道:「之後嘛……你要定期來見我,告訴我明宵近期過的怎樣。你要為我帶來外界的消息,讓我了解本時代的人類如何生活。」
「小的明白。」
「你要繼續幫明宵鑽研我的故事。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因為這會讓她感到滿足,而只要她活得愉快,我就一樣開心。」
「小的一定不過不過小的可能也會撈到一些好處……」
「你是我的神選,本就應擁有我的力量。」靜夕毫不在意,「最後……不許再用『小的』這種自稱。你是人類,人類不應當對任何神明低頭。」
呂文均一怔,依言說道:「我知道了。」
這話真的很奇怪,因為她分明就是神明,可能是這世上最強的神之一。可她理所當然地將自己放在人類的立場上,她的字裡行間透露出對人類的寵愛,卻又帶著一股冷酷而殘忍的漠視……
對神與世界的漠視。
「好孩子!」靜夕愉快地放開他,「此外,除非萬不得已,不要和任何人提及我的事情。那可能會對你帶來不必要的困擾,而你現在還太過弱小。」
呂文均瘋狂點頭:「好的不瞞您說我也不敢……」
「我對你沒有其他要求了!」靜夕笑眯眯地瞧著他,「現在告訴我吧,你想讓我為你做什麼?」
呂文均大驚失色:「我的天啊我何德何能勞煩您做事?!」
「可你是我的神選,如果神明不贈予恩惠,又有何權利驅使人類行動呢?」靜夕想了想,「給你賜福好不好?你現在太弱了,無法提升到主神的層級,不過和普通的神明相鬥應當也無問題。」
呂文均訕笑:「靜夕大人不瞞您說我還是想自己一步步往前爬……這種灌頂的法子會讓我有點……觸發心理創傷。」
「啊,你是一個需要自信的人。」靜夕又想到一個主意,「那給你無與倫比的魅力吧!任何見到你的女性都會瘋狂地愛上你。」
「靜夕大人啊這個聽著更像詛咒吧!!還是那種不得好死的詛咒!」呂文均慘叫。
靜夕躍躍欲試:「給予你刀槍不入的賜福,你無法被任何武器打倒!」
「會被詛咒法術打倒的旗幟已經鮮明地豎起來了!」
靜夕變出一縷血色光芒:「給予你我的陽光,你可以此吞噬任何力量。」
呂文均興奮起來:「哦哦這個好像很——」
「不過有可能會把你自己也燒掉。」
「這個還是算了!真的算了!」
靜夕小姐沒精打采地趴在地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給神選賜福還真是件麻煩的事情……我想想……有了!」
她豎起一根手指。
「僅限一次,給你呼喚我的權利吧!」她愉快地說,「就像那種神奇的許願故事一樣,遇到困難的時候想著我的名字,說『幫幫我吧,靜夕大人』。然後,我就會來到你的身邊幫助你。」
呂文均連連點頭:「呼喚神明啊,作為神選而言這還真是令人受寵若驚……不過應該也有一點點代價吧?」
「嗯,我降臨之後,你所在的秘境應該會完全消滅掉。」
「我就知道!!!」
「我也沒辦法啊,你要知道,太強也是一種困擾。」靜夕用指尖點著唇瓣,「最後……就附贈你一個友善的建議好了。」
「我洗耳恭聽。」
「之前的半年間,你很努力吧?」靜夕說,「那麼,就在接下來保持一樣的步調吧。積極把握每一個機會,積極參與周邊的活動,愉快地生活,愉快地變強……」
她露出一抹妖異的笑顏。
「否則,或許不久之後,你就要祈求我的幫助。」
她輕輕推開呂文均,在光芒中遠去。血色的日光隨她的行動而收斂,神明的笑聲卻在他的耳畔放大。那是期待的笑容,那是殘酷的毒聲,那是寵愛的溺語,又是邪異的詛咒。諸多矛盾交織,編織為神明的聲音。
那是渴望破滅的瘋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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