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孤山獨坐夜觀雨
在靜坐觀想的法門之中,「存想」當屬最常見者。無論儒、釋、道,均有打坐觀想、參禪之法門,其名頭眾多,然原理相似,不外乎想像某物使得精神集中而已。
如同佛門修白骨觀,想像自己身成白骨,用以棄置欲望雜念,就是存想法中的一種。呂文均上學期驅除雜念時用過的不淨觀,則是在想像中將人體拆解為肌肉、臟器的精神解剖法,同樣屬於存想。
然而這等方法在過去好用,現在卻不然了。因解析了相柳殘軀過後,呂文均習得了大量屬於大蛇相柳的信息,這些信息以蘊化術式的方式烙印在自我神殿中,化作了他的本源魔力的一部分。偏偏呂文均本人不過奇譚,單靠自己無法完全壓制相柳殘片,反而會被其潛移默化地影響。
如此狀況,便是岱青所說的「心種蛇毒」。心中藏著一條毒蛇,無論做何等觀想,最終都將變作大蛇觀。一條毒蛇看來看去,怎樣也是心煩意亂,又怎能心靜?
「因此,才應用『精思』之法。」岱青說,「你可知『精思入神』一說?」
「是類似佛門『看話禪』的修行方法吧……」
精思之法,指的是運用思維以達到智慧的狀態。那麼如何運用智慧呢?便是應當思考。在心中給出一個問題,用思維死死追問,直至水落石出。依靠思索與思辨使得精神力集中,相較於存想則更為「務實」。
具體到各個法門,流派,有隻參虛無縹緲的「話頭」,在深思中勘破邏輯的精思法,亦有參破具體的疑問,得知究竟的精思法。而岱青所教的精思之法,相較呂文均在古籍上所見的要更為直接,甚至簡單,那方法就猶如修行中的吐納,猶如運轉氣機一般,令魔力在軀體的各處運轉,流動。
「無論何方何道,魔術道法,所修均為『本源』。」岱青以樹枝點著他的腦袋,「何為本源?」
呂文均老老實實地說:「本源魔力的話……是我所掌握的術式、讀過的原典、習得的知識等這一系列信息的總和。」
「世上沒有無根之水,若你一無所知,空洞痴愚,也就無有思考一說。因而,本源為思維之根。」
岱青下移樹枝,從他的腦門劃到胸口:「調動本源之根,思維自然活躍,方有勘破之道。」
雨水一滴滴從樹枝上滑落,讓呂文均胸前一片冰冷。他嘗試隨著岱青的指點調動魔力,模擬蘊化時身體運作的感覺。起初那變動微乎其微,仿佛不過是心理作用產生的妄想。但一遍遍嘗試之後,他眼前逐漸有了清明之感,思維變得活躍,軀體中的疲勞減輕,甚至連勞累一整日的精神也越加充盈。
本源魔力和生命力的結合加快了。呂文均意識到真相。精思之法使得衍生魔力的產出效率提升,就像是某種精神上的催化劑一樣。
這絕不是術式,因其沒有術式構型,也從未經過烙印。這是某種更為古老的法門,著眼於本源魔力與生命力本身,就像是那些解析原典,烙印於自身的「武技」一樣。你無法靠其引發類法術現象,但那對你自身確有助益……
在至言魔法未出現的時代,古老的人們就是這樣修行的嗎?搜集信仰,亦或壯大本源,而後苦讀、枯坐,內視、精思,終於覺悟而登仙……
「不教了。」岱青放下樹枝,「你心不靜,多說無益。」
呂文均訕笑:「仙長,是我錯了,您再教教吧。」
「你無意求仙,學再多也無用。」岱青起身就走。
呂文均急忙喊道:「仙長!這精思之法,總應有個話頭吧。現在『精』是有了,我參悟什麼呢?」
岱青想了想,仰臉望向天空。
此時暴雨如注,他們都站在雨幕之中,呂文均渾身上下已經濕透,可岱青仍是先前那副模樣。暴雨從未真正觸及她的身軀,僅僅從她的側顏與黑髮旁滑過,仿佛就連雨夜也知曉敬重,悄悄避讓著這位奇怪的仙人。
「今日下雨。」她說,「你參雨吧。」
她回到石屋裡,不再言語。呂文均也有樣學樣地抬頭,看晚風中雨絲飄蕩,屋簷之下落雨垂落。
一夜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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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岱青走出石屋,發覺呂文均仍露天而坐,閉目不動,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她拾起樹枝打向呂文均的後背,毫不留情:「精思參成沉眠,真是呆物。」
「參了一夜怎麼也得睡會啊。」呂文均閉著眼說,「我差不多參明白了。」
岱青無言,只是搖頭。呂文均頂著濕漉漉的衣服起身,依然閉目,如夢遊般走向盤山路。
他此時雖然目不識物,心中卻另有景觀,暴雨中的道觀就在他的心底里,隨著魔力的流動運轉而栩栩如生。他能聽到雨聲,聽到風中樹葉的搖動,聽到深山中鳥獸的動作,所有一切的感知在心中匯聚成雨夜山景。這就是他的「題」。
有了這樣一題,參悟便可開始。雨自何處來?假設此處是一方原典,那麼雨自然是原典內的魔力所化。可魔力是怎樣構築成世界?小小世界中又因何機理而得以下雨?
有了一個問題,便牽出諸多的問題,思維猶如透明的絲線,將這問題的雨珠串聯在一起。在思考漸深的時候,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於參悟這些漫無止境的疑問,故而腦中便沒有了雜念的容身之地。
他想著想著,從山下走到山中,從山腰向頂部攀爬,他意識到坡度漸陡,他正向山峰行去——
「!」
此念一生,雨聲頓時停歇。呂文均睜眼再看,腳下仍是平地,周圍一片喧鬧。
他又到了山市大門前,又見到了那群孤魂野鬼。而這一次,野鬼們均欽佩地望著他。
「道友果真根骨不凡!」一位道士行禮,「已入正路,只待功成!」
「行百里者半九十……」呂文均客氣地笑笑,面色忽然一變。
「不對。」他說,「這樣不行。」
他離開山市,靜心前行,只是睜開了雙眼。而這一次,心中的雨夜山景再難成立,因心中的題與眼前的真重疊在一起,兩相干擾,怎能清晰?
沒半個小時他就又走回了山市,這回他乾脆地轉身,回到道觀,一屁股坐回昨夜的位置,開始苦思冥想。
第一次上山幾乎成功,是因為已滿足心靜的要求。可是那精思狀態無法一直維持,因為人總需要感知外界的情況。若不看路,怎知自己行到何處,怎知前方是道路還是懸崖?
若古代的仙人們都是這般修法,那恐怕只能修出一幫直愣愣跳崖的蠢仙,絕無半點智慧。因而真正的心靜,應是能長時間自然保持的狀態,即使觀察外物,正常談吐溝通,心中依然明鏡止水……
「可那樣就是真仙人了啊!」呂文均哀嘆,「要是真按這個修法,豈不是真得成了仙才能出山??」
他左右想不出辦法,眉頭緊鎖。這時岱青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背後,舉起樹枝便打:「呆物。」
呂文均哭笑不得:「我一晚上速成成這樣,我覺得我天賦夠可以了……」
「既然學成,為何回來?」岱青問。
呂文均有樣學樣:「閉著眼能成,睜著眼便瞎。」
「昨夜參雨時不曾見你閉目。」
「昨日落雨,處處可參,無需閉目。」
岱青笑了:「雨在面前方可參,果真呆物!」
這是一句十足嘲諷的話,這樣一句話從這樣一個壞脾氣的女童口中說出來,足以讓天下有自尊心的男人都覺得可氣而又可笑。
而呂文均偏偏不覺得可氣,他只覺得可笑。
他非常想笑。
「說得對。」呂文均笑了起來,「您說得對啊!雨在面前,不就有物可參了嗎!」
他起身,出門便走,走得信心十足。走出道觀後,有水蛇巨首破土而出,在他身後潰散,變作玄色衣袍。
相柳變身發動,他頓時感知到了周圍的水汽,夜雨過後的山中濕氣瀰漫,可用調用的水源比起尋常多了數倍不止。呂文均高舉雙手,令空中水汽凝結,化雨落下!
絲絲縷縷的春雨降下,所及範圍不廣,不過淋濕數里的一朵烏雲。而呂文均恰好就站在這朵雲下,他的衣衫再度被雨水沾濕,他的眼前儘是雨幕。
魔力的消耗用於降雨,術式的運轉用於祈雨,觀察周邊是為了控制雨的範圍,眼中所見心中所想亦均是雨水。此時只要專心想雨便是,又哪裡再有餘力去想什麼雜念?
他冒雨前行,重走上山路。他走上逐漸平滑的石階,走上不再成道的小徑,走入草木深處,走入山石之間。他走到哪裡,雨幕跟到哪裡,那在旁人望來恐怕是件極為可笑的場面,然而呂文均自己全然不覺。
直至許久之後,雨幕終歇,可怖的疲勞感忽然爆發,才使得他終於從深思中走出。他的魔力用盡了,相柳化身也解除了,然而此時已沒有山,更不見草。
他站在漫無邊際的純白之間,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均是雲霧,湛藍色的天空近得仿佛伸手便能觸及。空氣中漂浮著絲絲縷縷的淡色,說不清是煙還是縹緲的水。
他的衣襟在風中飄蕩,似煙似水之物亦然流轉,乘風而去,飄揚直至遠方。
一片清靜。
呂文均遠望良久,覺得心中種種念頭也隨風遠去,被飢餓與疲憊所困擾的身軀,也不可思議地變得輕快了。他轉過身來,見濃雲深處,孤立道觀一座。
他踩著雲霧走向道觀,推門而入,見觀中不過一石屋,一木棚,與囚山腳下別無二致。他在木棚中找到了掃帚,將道觀里里外外打掃了一番,其後又回到道觀中央,露天而坐。
看雲層起落,日影西斜,直至夜深人靜。
待到凌晨,緊閉的石屋大門打開。岱青從屋中走了出來,問道:「你可知靜?」
「我知曉了。」呂文均站起身來,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我資質愚鈍,感謝岱仙長點撥。」
「你的病根不在愚鈍,恰恰是太過聰明。」岱青數落道。
呂文均腆著臉賠笑點頭:「您說得是。但我孤陋寡聞,實是不知您究竟是何方仙神,如今囚山已過,還望解惑。」
他對這一套實在是太熟了,不如說但凡讀過幾本古國話本小說對這情節都會感到超絕熟悉感。行路在外遇一和尚/道士/老婦/老翁出言點撥教誨,得過眼前難關,事後才知原來先前所遇的貴人實則是當地神祇/某位天神/路過的真仙變化……
這套神仙化身的老套路,光齊天大聖他老人家取經的時候就遇上過不知多少回。呂文均看過那麼多話本故事,親自撞見這一次,哪裡還不明白其中道理?
這位岱青小姐要麼是紀教授的某位舊識,要麼是原典中的某位神仙,否則絕沒理由這般平白無故幫他。只是不知曉她老人家究竟是什麼神……從名字來看,難不成是本地山神地母神一類?要麼就是紀教授帶的另一位類似明宵那樣的學姐?
岱青瞥了他一眼,他從那淡淡的一瞥之中竟然看出了一絲熟悉到可怖的神情。緊接著,那童女的身形忽地抽高,瘦瘦小小的身材隨之變得玲瓏有致,道袍亦化作與身形極襯的灰色長衫,那頭烏黑的秀髮眨眼之間變作銀白。
「你說呢?」紀傳君說。
呂文均瞪著倆大眼,張著個大嘴,感覺舌頭在嘴裡打了一十八個結。他撐著下巴哆哆嗦嗦:「教授不好意思之前沒認出您……」
「也不仔細想想,荒山野嶺,平白無故,還有誰這般好心教你?」紀傳君淡淡地說,「兩日時間還未能看出,果真呆物。」
呂文均捂著腦門嚎道:「教授哎!您神話級我奇譚級我哪來的本事看破?而且您這個化身您這個模樣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想啊!!」
「心不靜了,繼續修吧。」
「放過我吧教授求求放過我吧……」
三言兩語間,雲霧散去。呂文均眨一眨眼,發覺紀傳君就坐在辦公桌前,自己站在一側,豈不正和入囚山前一模一樣?他簡直都要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大夢,可他眼尖瞅見牆上的日曆明明白白寫著3月10日,這才理解自己真在書中過了兩天。
「你生來爭強好勝,又得了大神的智慧,註定了你不會按部就班修行。」紀傳君說,「此後你或許又將遇到類似的窘境,你要牢記,以術式權衡終究是小道,心境清淨才能真正駕馭能力。否則有了治蛇的劍,又要尋鎮劍之神。有了鎮劍之神,又需尋克神之妖。如此循環往復,無休無止,何時能夠清靜?」
呂文均老老實實地低頭:「我知道了……」
「這次你是真知道了。」
紀傳君拉開抽屜,拿出一卷竹簡,在他驚愕的眼神中放到桌旁。
「修了精思之法,再鑄利劍八口,可保心境無憂。」紀傳君說,「去上課吧。」
呂文均忙不迭接過竹簡,感激道:「謝謝教授——」
紀傳君抬眼道:「還有,下周五前給我看你的術式設計和整體構思。做的不好你也不用待在大秘境了,直接回囚山跟我靜修。」
呂文均慘叫:「好的教授!明白了教授!」
他收起竹筒跑出休息室,生怕再被教授反手一拍困入山里。紀傳君見狀笑了一聲,聽旁邊的泠歌講:「我就說小天才沒問題嘛~」
紀傳君重新拾起書本,向她走去,露出分外美麗的笑容。
「啊你幹什麼?姓紀的你幹什麼我警告你不要拿你玩學生那一套來整我——啊有人為老不尊搞辦公室騷擾了救命啊校長來救人啊——」
不多時休息室重回寂靜,只是某位教授消失不見了,地上憑空多出了一大片羽毛。
呂文均完全不知曉他身後發生的事情,他背著書包趕回課室,正對上法里斯驚愕的眼神。
「哦呦,失蹤人口回歸了!」法里斯說,「這兩天跑哪爽去了?」
呂文均組織了一下語言,說:「說來你可能不信,紀教授把我綁架到深山老林之後,變成十歲小女孩找我一對一授課去了。」
法里斯的表情呈現出震撼、驚奇、恐慌與欽佩的奇妙混合。他環顧四周確認某位教授不在,這才誠懇地說道:「這種逼話都敢說出口,你他媽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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