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老師我靜不下來
「出山和上山是不一樣的。」呂文均自言自語,「出不了山還上不去不成,又不是什麼突然被抓走發布任務的死亡遊戲,怎麼會給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呢。」
「不要自己嚇自己。沒錯,不要焦慮啊呂文均,紀教授那麼關愛學生的人怎麼會把學生丟進深山老林里閉死關呢,這種不留情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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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符合她的一貫作風啊怎麼辦啊啊啊啊啊!」
這個瞬間,他想起了上學期被關到冥府的梅爾特,想到了談論往事時一臉後怕的比爾,想到了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身處陰間的明宵,一路走來曾經見過的各位前輩在他的腦海中均露出了下賤無比的笑容,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道:「輪到你了!」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呂文均打了個冷顫,趕緊地加快速度往山上爬。
他心底里對岱青的話抱有疑慮,因這囚山上有登山道,雖不是現代旅遊景區那般整整齊齊的石階,但好歹也是山石之間開闢出的一條路。若這囚山里古往今來都是閉死關的死士,那恐怕遍地都是荒洞墳冢,抱著必死決心入山的人,又哪有閒心修勞什子登山的小道?
想到這兒,他心中定了定,也就安靜地往山上行去。只是嘴上雖靜了,心裡卻靜不下來,一面顧慮著紀教授是否真會關上一年,一面想著此時學院中的情況,覺得自己恐怕要落下功課,就越發覺得心浮氣躁。再往前看時,卻見山中有孤塔聳起,直插青冥。
「……?」
呂文均揉了揉眼睛,再向前看,見那塔下又有了碧瓦飛甍,高垣睥睨,諸多青色外牆的宮殿連成一片,赫然在這青山之上造出了一座城池。
「好嘛,見鬼了。」呂文均木然道。
那登山小路彎彎繞繞,正通向城池大開的大門,就差豎個木牌寫「歡迎」二字。呂文均揉了揉臉,換上一副驚喜的笑容,急急忙忙地進了城去。
城內一片熱鬧景象,道路兩旁各家商鋪叫賣之聲不絕,似是在舉辦集市。城中往來人士均是一派古風文士打扮,即使挑擔的苦力看著也似書生道士的模樣。
小城中人們打扮文雅,說話倒也客氣,見了呂文均這格格不入的現代人打扮,紛紛湊前問道:「道友何處來?」「今年陽壽幾何?」「可需打尖住店?」
這一聲聲體貼的問候聽得呂文均心下發毛,當下先一一回道:「我是大秘境的學員,無意間誤入此山,急於登山。不知此處可有飯食?」
那文士們聞言均笑,一個藍衣道士笑道:「小友說話,怎得這般離奇!既入了囚山,又怎得出去?」
呂文均也笑:「我不出山,我上山。」
藍衣道士正經道:「囚山之頂,在天外天。非心如明鏡者,絕難得見。須知世間凡夫俗子,雜念頗多,遇事心如亂麻,怎能登山?」
一旁賣果子的文士也說:「道友可知,為何仙人洞府,總總位於奇峰之頂,群巒深處?」
「我實不知。」呂文均說。
「皆因峰頂、海外、山中種種,均為『福地』,如同囚山之頂,心不靜萬苦難見。而古往今來,豈有凡人心如止水?」文士道,「故而非仙人擇地而棲,實乃有德者方見福地。世間萬事,皆應此理。」
呂文均聞言點頭,一副大徹大悟的模樣:「我今日方知此道。既然如此,各位前輩想必均是仙長?我該當快些行大禮參拜?」
此言一出,那文人也好,道士也罷,均苦笑出聲。藍衣道士一手遮面,道:「羞煞我等!道友明知究竟,何出此言!」
「我等亦是凡夫俗子,死關不成無路出山,於這城中碌碌終生罷了!」
呂文均聞言也嘆息不已,與各位文人墨客相互訴苦,好一片淒涼場面。他又用魔幣買了些飯食,以備下午登山,文人們與了他幾個古幣作為找零。如是一番收拾,再度上路,臨行前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匆匆回頭。
「前輩先前所言,端是有理,可我心中仍有一事不明,還望解惑。」
藍衣道人微笑:「道友請講。」
「依前輩所言,是心靜方能見福地,又非仙人無有心靜,故而福地歸仙。」呂文均說,「我昔日曾見一奇人,其行事毛躁,身後長尾,逢人遇事均出離奇之語,行事頗似頑童。如此做派,豈能心靜?」
文人道士們均搖頭:「不能。不能。」
「可其人身居西方極樂淨土,享大職正果,封鬥戰勝佛。如此道行遠勝世間散仙,又有何處不能去?何處不可居?」呂文均笑道,「故而登山路不止一道,如修正果之法不止一條。世間萬事,皆應此理。」
此言一出,那諸多文人墨客各個面色蒼白,全無血色,其身軀忽然間透明虛浮,在那煌煌日光之下好似虛影一般。呂文均回過頭去,再一轉身,哪裡還有什麼高牆樓宇,不過危樓一棟,荒墳數座而已。
他又從兜中拿出「文人們」找的零錢,果不其然都是紙錢。而那飽腹的飯食,則是以石盒裝著的土中蚯蚓,木上爬蟲一類,望之令人作嘔。
「還挺實誠,至少能吃。」呂文均把午飯收起來,「逛逛山市倒也不差。」
山市是古國各地民俗怪談中常見的橋段,言荒山野嶺中顯出都市樓宇,其中沿街叫賣熱鬧非凡。而入市不久之後,或是一陣大風,或是一陣大霧,往往山市不見蹤跡,復歸平常,故而又名「鬼市」。
關於山市的最為知名的故事,莫過於《聊齋》中「奐山山市」一篇。這囚山山市自然與聊齋先生所錄故事不同,而更似是閉死關失敗的修行者們死後殘魂所化,所形成的囚山一景了。
呂文均不再多想,調節好心態繼續登山。這一路無事,便走了將近4個小時,他起初還能耐得住性子,但越走到後來,就越覺得腹中飢餓,身外炎熱,加之登山路望不到盡頭,心中又漸漸浮躁起來。
此時再一抬頭,那山市卻又在他的面前了。
文人墨客們此時均默默看著他。呂文均心中賭氣,也不言語,匆匆穿過山市繼續登山。然而這次才走了不到半個小時,山市大門就又擺在了他的眼前。他見著那幫熟悉的鬼魂,呆了半晌,一聲苦笑。
「修行非一日之功!」
鬼魂們也紛紛苦笑:「且不急於一時。」
此時天色將暗,一整個白天就在不知不覺間過去了,呂文均灰溜溜地掉頭下山,將那昆蟲蚯蚓吃了,又來到岱青的道觀前。
他早上方才打攪過,此時也不管什麼面子了,敲著門說道:「仙長,我是玉仙人紀傳君門下弟子,奉師長之命來此囚山修行。還請借貴地留宿,以免受風餐露宿之苦!」
過一會兒石門開了,岱青籠著袖子站在門前,冷冷道:「你這廝如此無禮,一個成人卻找我這童女借宿,不似仙人門下中人。」
呂文均陪笑道:「岱仙長說笑了。我不過一個奇譚法師,仙長何等修為,哪裡需要顧慮我?如今仙長是長輩,我是小輩,仙長是高人,我是俗人,還請幫幫忙吧。」
岱青仰著頭瞧了他一陣,轉身指向觀中一小棚屋,便回石房裡了。呂文均高聲喊了聲謝,進了棚屋裡就地一坐,開始抑鬱。
這次他媽的真是丟人現眼了,離開山市前還豪言壯志走了兩圈立馬原形畢露,這一山的鬼沒能走出去他呂文均不也一樣沒走出去,折騰大半天讓一幫陌生人看笑話搞到最後還得求路邊小女孩留宿,真實囚山丟人傳說了……紀教授在外面看著自己這麼折騰怕不是要笑死……
呂文均長嘆一聲,見夜色陰沉,烏雲涌動,知曉不久後又將下雨,山中本就濕氣重,雨天前的低氣壓更是令人心中鬱郁。此刻的山景與白日經歷相襯,更使得他煩悶得說不出話來,仿佛有條小蛇在心中爬上爬下,只恨不得找個地方抱頭大哭一番,好讓那蛇安靜下來。
他走出棚屋,抱著腿在小院中坐下,又尋了根樹枝,像個陰沉的小鬼一樣在地上寫寫畫畫。
【靈地:囚山】
【機制:不得清靜不得出】
【效果:心中有雜念時將遭遇山市,僅有「心無雜念」者可以登山/出山(疑似)】
白天折騰一天得到的也就這點情報了,以魔法師的角度來看這鬼地方就是個典型靈地……可惡來個人安慰下我好嗎……
公平公正地講這玩意其實比魯龍那個「近水得病」還簡單些,至少沒有明顯的殺傷力……效果這麼顯著的話想法子編個靜心術式就是了,但是偏偏手頭沒有原典……想讓學生破關的話至少也給點道具吧在這卡關了讓人硬悟是什麼道理啊……不公平……煩死了……
等出去以後一定要找玲弓訴苦現在就想想手頭的術式組合……但是相柳+彈簧腿+巨人殺手這個組合能幹毛線啊,疊巨殺都沒地方疊去……
「仙長何事啊?」呂文均有氣無力地說。
岱青不知何時出了石屋,正在院裡瞧著他寫寫畫畫。她聞言說道:「我聽聞你身中蛇毒,心智頗似幼童,凡事受阻便要叫嚷哭啼。」
「啊差不多是這樣。」
岱青好奇道:「可你抑鬱如此,怎得還不見醜態?」
呂文均氣笑了:「岱仙長哎,您好歹是個修仙的,怎麼來我這看笑話來了?男大學生在地上撒潑打滾很好看嗎?」
岱青一本正經地點頭:「我過去未曾見過,想必是有趣的。」
呂文均也正色道:「仙長,我與您算熟識否?」
「不算。」
「是了,我也覺得與您不熟。」呂文均說,「若是相熟已久了,我嚎上兩聲,哭上幾下,全當調笑,自然不以為意。可仙長既然與我不熟,我若作出這番醜態,豈不讓人取笑?」
他嘿嘿笑了兩聲:「人不能讓蛇囚住!」
言罷,也不理岱青如何回應,將眼一閉,腿一盤,雙手結定印,成佛門中「七支坐法」,竟然當場打坐冥想起來。岱青也是個妙人,見他就地打坐,便走到呂文均面前,兩眼定定地望過去。
呂文均很想深呼吸,但是這個距離下他吹氣怕就要吹到小姑娘臉上了。便壓著火氣問道:「仙長何意啊?」
「你修的不對。」岱青說,「這樣的修法在散修中也不入流,我未曾見過,便多看兩眼。」
呂文均懶得開口,在心中默念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繼續嘗試靜心,末了突然感覺臉上一陣癢。
岱青尋了根柳樹枝,開始撓他鼻子了。
呂文均真繃不住了:「有完沒完啊您?」
岱青放下樹枝:「一支樹枝便要叫囂,以你這般末流修法,再修一萬年也靜不下去。」
呂文均不服氣了,站起身來:「那您知道我在修什麼嗎?」
「無非是道聽途說的『存想』,『存神』罷了。」岱青說。
呂文均頓時無言,因為岱青所說分毫不差。
所謂「存想」,「存神」,是靜坐時常用的法門,指的是在心中觀想某一事物或神真的形貌、活動狀態等,以集中思想,去除雜念的調節方法。
許多道家典籍中,都將存想作為修行的第一步。呂文均雖然沒有真正研究過道家修行之術,但基本概念總是懂的,就想先依靠書上得來的法門嘗試靜心,卻被岱青這真道士嘲弄了一番。
他嘆息道:「那敢問仙長,真法門是什麼呢?」
岱青反問:「我非你師長,亦非你親朋,又何須引你修行?」
呂文均翻了個白眼,閉眼不吭聲了。岱青倒也乾脆,繼續拿柳樹枝撓他,如是折騰了幾分鐘,呂文均睜眼哀嘆道:「您都不願意指導我還在這幹嘛啊???」
岱青一臉奇怪:「我說不教,你便放棄了?道心這般脆弱,怎得尋仙問道?」
呂文均當場乾嚎起來,終於意識到這才是紀教授籌謀已久的折磨。
什麼走不出去的路什麼上不去的山都是虛的,這個軟硬不吃不冷不熱偏偏還掌握著破局關鍵的岱仙長才是實的!
你想上山倒也簡單,求人家教吧!你堂堂學院之星求人家小女孩教你基本功,你好意思嗎?
——廢話,當然好意思!呂某人什麼時候要過臉!
他使勁揉了揉臉,飛快換上一副諂媚的神色:「仙長!仙長慈悲為懷,仙風道骨,一見便知是有德的世外高人,求您教教我吧!」
岱青冷冷道:「我不教阿諛奉承之輩。」
呂文均用力拍了拍手,喊聲「好」,立刻換上新一副嘴臉:「仙長,你我同為尋仙問道之輩,還望幫扶同道一二……」
「這話也奇怪。走在一條路上,便是同道了嗎?」
呂文均繼續變臉:「本著攜手共進的學術精神,互幫互助的學術思想,我謹代表學院一年級新生向您提出信息交換的申請……」
「這樣複雜的話語,我聽不懂。」岱青說。
「………………」
呂文均索性破罐子破摔,雙手合十,朝她連連拜道:「大慈大悲岱青仙尊啊幫幫小輩吧求求了……您這再不幫忙我真得在這山里閉死關了到時候學業也跟不上人際關係也完蛋了那我怎麼辦啊……」
「這話倒是誠懇。」岱青點頭,「你且坐吧。」
呂文均長出一口大氣,隨她指點,到露天小院當中坐下。岱青在凳子上正襟危坐,說道:「存思存想之術,與你當前無益。因你心種蛇毒,無論持何觀想,最終都成蛇身,必定走火入魔。」
呂文均訥訥道:「那我該學什麼呢?」
「你修至言魔法,自應用『精思』之法。」岱青又拾起樹枝,戳向他胸口,「你且隨我指點運氣。」
「小的沒有氣只有魔力……」
「本為一物。」岱青點了幾下,「以此關竅運轉,為一個循環。循環的同時,在心中提煉困惑之物……」
他隨著女道士的指點運轉魔力,感覺心態似乎平靜了些許。此時他忽覺面上一涼,原是有雨珠自天而落,便小心翼翼地說道:「仙長,下雨了。」
岱青目不斜視,任由雨水自面龐滑過。
「下雨了,心便靜不了嗎?」岱青問,「那麼起風了,心也不靜?天熱了,心也難靜?如是處處顧慮,何時能靜?」
呂文均面容一肅,也不再言語,只靜靜傾聽岱青指點。
於是雨點一點一滴落下,白色的石磚地染做昏黑。稚嫩的童音在雨聲中響起,至夜深終於停息。
大雨一刻未停,兩人靜坐於雨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