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你是誰

  在跑到教學樓之前,呂文均著實有點緊張。將要頒獎的成就感和擔心暴露身份的緊張感混合在一起,成了一股子猶如等待宣判的七上八下的感覺。

  別這麼緊張。他告訴自己。連學姐會長他們都看得出來,紀教授肯定也知道你有秘密。她沒有聲張是因為你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情,所以這一次也和以前一樣處理好,選一本沒那麼了不起的原典一一如果足夠知名的話甚至可以是抄本一一然後大家心照不宣地將此事蓋過去。

  而再之後……再之後的事情就等到時候再說……

  「你還好嗎,呂?」比爾笑著說,「你看著活像要上刑台!」

  

  呂文均連忙調整情緒:「我有點緊張。」

  「放輕鬆,潭老師的性格你也知道,嘴上說得嚴厲些罷了.……」

  「真的嗎我第一次見到她差點被她囚禁……」

  「好吧,偶爾手上也挺嚴厲。」比爾聳聳肩,「但不管怎麼說,按規矩辦事她不會找你麻煩。有件事我還是要和你確認一下。」

  他往嘴裡丟了顆糖果,回頭說道:「呂,你是否打算……」

  「我不會的!」呂文均破罐子破摔,「我知道!我知道你們肯定都有點猜測,但是說真的誰家好人大一拿了個獎學金就想去拿《翠玉錄》啊?」

  「這可不好說,你幹過太多破天荒的事兒了。」比爾幸災樂禍,「沒昏了頭就好。來吧,讓我們快點把這事兒了了。」

  比爾領著他往教學樓內部走去:「順便一提,別在論壇上提這事……辯天堂這地方好歹算個小秘密。」「我懂。」呂文均點頭,「咱們不去瀑布嗎?」

  「你該不會以為教職工每次查資料都得去爬瀑布吧?」比爾笑著說,「教學樓里有專門的傳送陣,一次僅能帶一人,所以你的小女朋友要等下一輪了。」

  「比爾!」呂文均大聲抗議。

  「人盡皆知的事兒,你還非在這繃著。」比爾吊兒郎當的,「要我說就得抓緊機會,好女孩和獵物一樣,可不會一動不動地等著你……」

  他和比爾聊著閒言碎語,順著教學樓的樓梯一層層往上爬。到了今天下午樓里冷冷清清,沒有成績壓力的學生們都跑出去玩去了,少部分歸鄉心切的傢伙則去宿舍收拾行李。

  除了某些在假期最後聚一聚的社團以外,樓里幾乎看不見學生的身影,而某幾位常見的教師也不見蹤影。呂文均知道幾位教授恐怕都在神眠火山,他猜想比爾是因為還不到傳奇才被留在這裡。「我也挺想去的。」比爾說。

  呂文均小小嚇了一跳:「額?」

  「火山啊。」比爾瞥了他一眼,「你的師長與同事與一部分出類拔萃的後輩都在那裡,但你被要求留在樓里看家……這不是種很帶勁的安排。」


  「我覺得這代表他們相信你。」呂文均說,「出類拔萃的後輩們在為人處世上未必有你成熟。」比爾吹了聲口哨:「真會哄人,怪不得小姑娘們喜歡你。」

  「饒了我吧。」呂文均轉移話題,「你今天帶了讀心術式嗎?」

  比爾嘿嘿笑了幾聲:「我姑且比你要成熟一點點。你們這些毛頭小子心裡在想什麼,我不用術式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真的嗎?」呂文均被激起好勝心了,「那我現在在想什麼?」

  「小菜一碟,讓大預言家看看未來,你在想……」

  比爾裝模作樣地念叨著什麼,忽然指向他:「「我之後應該怎麼辦』,對吧?」

  呂文均聞言腳步一停,那個一直被他刻意排斥的問題,在此時此刻被輕描淡寫地點了出來。他想好了謊言。他想好了拿不到翠玉錄的理由。他有信心瞞過先知。但在那之後呢?

  如果組織再有任務?如果真相終究暴露?他有想過實在瞞不過去就跟教授們坦白求救……可如果事情的發展不如他想得那樣理想,如果這次連教授們也幫不了他,或者不願幫他……

  那他又該怎麼辦?

  「你先前也說了,我們都會有點猜測,因為你是個有秘密的孩子。」比爾邊走邊說,「不用否認,這連我都看得出來。這與證據、能力之類的無關,這是一種氣質……當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發覺到這個年輕人的身上有一種少見的氣質,像是一個迷了路的孩子,一隻藏入狼群的羊。」

  呂文均笑了:「這麼明顯?」

  「我可是個老男人了,孩子。」比爾聳聳肩,「那時我想,有機會我得幫他一把,否則他在這兒會有點難過……但事實證明我想多了,你在這兒過得非常不錯。我想這座學校是真正適合你的地方,你覺得呢?」「我有同感。」

  「然後一個學期結束了,你可以坐著列車離開這裡,回到……你來的地方。」比爾沉默了片刻,「一個不太適合你,或許無趣,不過更加安穩的地方。沒有活動,沒有原典,但也沒有偷襲你的怨靈,沒有突然出現的化外之神……」

  「你怎麼想,呂?」

  「我想我會回來。」呂文均說。

  很奇怪,這時候他或許應該緊張,但是話語自然而然地流出口中,仿佛這根本不需要思考。「我喜歡這裡。」呂文均說,「如果學院允許的話,我會回來繼續上學。」

  比爾轉過頭來看了他一陣,笑了。

  「這真有點愚蠢。」他說,「但換我也會這樣做。或許你生來就該幹這一行。」

  「我有天賦!」呂文均挺胸抬頭,「連你都得承認我有天賦。」


  他們不約而同地笑了幾聲,默契地跳過這個已有答案的話題。在那之後,比爾帶他走入教學樓5層的一間隱形房間(比爾刷了玉佩後某面牆壁才開啟,此前他們每次路過都以為那地方就是面普通的牆壁)。他們走進房間中的魔法陣,但見光芒一閃,辯天堂那標誌性的巨大書架如牆壁般浮現。

  「跟在我後面,不要亂走,也別大聲說話。」比爾輕聲說,「這兩天安保等級提升了,我們先去找潭老師打個卡。」

  「好的。」

  呂文均小心翼翼地跟著,今天的辯天堂果真安靜得嚇人,神光如預警般照著每一寸空間,周圍的倒流瀑布似乎都顯得不那樣湍急了,水流中有著一股股電光般的黑流。

  在這樣的環境裡他都不自覺緊張起來,活像是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一樣。而下一個瞬間,他的心臟險些跳出嗓子眼裡。

  (特工!!!)

  先知希恩的聲音之大,簡直讓他懷疑其能傳達到現實中。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回信?這裡是辯天堂,奇譚級的比爾姑且能瞞過去,在神話級的妙音老師面前這還想瞞簡直聽天由命了!

  他盡全力壓下將要噴發的尖叫:(希恩小姐,現在不方便)

  (斯蒂勒·庫伯回了一封郵件!)希恩急促地說,(信中有重要的情報,我以為……)

  (發給我。我現在看。)呂文均立刻回復。

  如果說有什麼是他到了現在還沒搞清楚的,那就是斯蒂勒·庫伯前往萬靈府一事的緣由。這件事情一直藏在他的心裡,如鯁在喉,因為那極可能是關乎幕後黑手本身的情報。

  在學院嚴防死守的當下,他得儘快把情報給到潭妙音或紀教授,以免又一次意外發生。與此相比,身份暴露都算是小事了。

  (稍等……)

  希恩敲了幾下鍵盤,他的眼前瞬間浮現出一封電子郵件的截圖。

  「熱心讀者呂文均:

  你好!

  非常愉快且煩悶地寫下如下文字,感謝你的感想之餘也懊悔於拙作中競有如此之多的常識性錯誤。雖然其99%均為對劇情發展影響不值一提的微小之處,但錯誤的存在說明作品總需要改進。我沒有大多數讀者這般豐富的殺人經驗,此事尤為使我無奈……

  (以下省略接近2000字的劇情討論)

  最後,關於你最後的善意提醒。我本對此不屑一顧,但考慮到你在此方面的經驗較我更為豐富,我認為不妨進行一些稍複雜的檢查。

  檢查結果令我尤為驚喜。」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空蕩蕩的辯天堂中迴蕩,呂文均不自覺屏住呼吸。


  .……我對比了我的記憶、我的神域回放、周圍環境的時間倒流記錄以及我的398份備份記憶,從中發現了一點絕妙的差異。毫無疑問,在八個月前的某個夜晚,在某個我取材結束後飲酒慶祝的時刻,某位擦肩而過的存在對我的感知進行了一點巧妙的影響。

  那影響並不改變真相,而不過使得我的認知有了略微的偏差,自一件值得記憶的事化為不值一提的瑣事。幸運的是,我已經還原出大部分信息,此事對我取材頗有助力,出於感謝,以文字分享如下:」「那是3月初春的某個夜晚,當我在酒吧獨酌時,我注意到吧檯旁坐著一個瀟灑的男人。我與他討論了一陣,得知了萬靈府的獨特習俗,並決定在不久後前去一探究競。」

  「我不得不說,那是個極有魅力的男人,儘管他的話語中有著顯著的誘導性,卻使得你樂於傾聽。」「他獨自坐在吧檯前,點了一杯粉紅色的雞尾酒。他的髮絲略卷,面容英俊,背影幹練,這樣一個男人放在任何地方,都會像暗夜中的螢火蟲一般顯眼。」

  在那個瞬間,呂文均想起了不久前的一幕。他和佩爾希卡坐在小酒吧里,察覺到吧檯前坐著一個特立獨行的男人。

  他有著一頭亂糟糟的黑髮,他總是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我會處理。)他告訴希恩,(通訊結束。)

  希恩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暫時沒有了聲音。呂文均靜靜地,靜靜地傾聽著周圍的聲音。

  除了兩人的腳步聲和自己的心跳以外,他什麼都沒有聽見。

  什麼都沒有。

  「你剛剛怎麼突然緊張了一下?」比爾問。

  「就是……想起件事。」呂文均撓了撓頭,「就你知道吧,我已經習慣了,所以感覺有點奇怪。」「你今天怎麼沒抽菸?」

  他拔出神機,斬入佩克斯·比爾的後背。

  「佩克斯·比爾!」老默丁嚴肅地喊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他一腳踹開比爾辦公室的大門,皮靴陷入深紅的血中。

  血。血。到處都是血。堆滿文件的辦公桌被血色浸透,鮮紅的血液順著桌面流淌至地面,隨不久之前的打鬥而飛濺,使得來自世界各地的紀念品濺上了血點。

  離他最近的牆壁上,被子彈洞穿的彈孔尚在散發餘熱。正對彈孔的另一側,將死者趴伏在血泊中央,指間死死攥著一份早被染紅的信紙。

  默丁踏入血泊,抓起那封來信。絕大多數的字跡已因血跡而模糊得不可辨認,可當頭看到的寥寥數語已觸目驚心。

  ……我實在不理解你的請求,明明那是我們的親身經歷,你卻想要……「更可靠的證明』?】【我不理解,比爾。但你是我們的恩人,所以我找了許多人核實,大家都和我有一樣的認知……他們告訴我你與兔子行俠仗義的故事,我相信大半年前他們也是這麼跟大秘境的人說的……他們還給我看了照片……】


  【但是……如果你認為連記憶都不夠「可靠……】

  【我想只有土地是最可靠的記錄者……所以我之後去找了……大都會……土地應當記得……可是……非常模糊……這很奇怪……】

  【比爾,我真的完全被搞蒙了……明明我們都記得的……可是……】

  【沒有證據……】

  【沒有任何「可靠」的證據,能證明我們的兔子朋友曾經存在過。】

  默丁瞬間理解了一切,他的面色一片蒼白。

  劍光一閃。剝奪生命的黑光輕而易舉地斬裂身軀。上半截身軀斜斜倒下,卻沒有血液濺出。猶如斬破幻影。

  那個背對他的人影不見了,那個熟悉的男人消失了。站立在他前方的,不過是一隻不起眼的微小的生物。

  一隻人畜無害的兔子。

  「做得不錯。」兔子賤兮兮地笑著,「以新人的標準而言。」

  呂文均的呼吸在字面意義上停止了。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很多本應注意到卻被他忽視的細節。和佩克斯·比爾一樣,布雷爾兔也是這個學期新來學院的外人。

  作為助教老師的它有大多數權限,可去往校內的大多數地方。

  包括從不對外開放的辯天堂。

  在前往比爾原典的時候,酒館老闆對於兔子的態度就像對一個陌生人一樣。

  儘管它是比爾相交已久的好友。

  還有那封信,比爾去小鎮送的信。比爾專門瞞著兔子,且要求他們不要與兔子提及。

  那是一封只有布雷爾兔不能看到的信。

  那一切的懷疑在心中膨脹,變為濃郁得令人窒息的恐懼。他緊握著神機,從牙關中吐出聲音。「你是誰。」呂文均說。

  「我是誰?」兔子反問,「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的意思,你不是從最開始就明白了這一切嗎?」它那毛茸茸的身子一點點變化,那微小的身影在暗影中延伸,化作瘦削的人形,如同昆蟲破繭而出。它有了微卷的亂糟糟的髮絲,英俊的面龐,瀟灑而幹練的身形,那模樣果真與庫伯的描述一模一樣。只是唯有一點。唯有一點不同。

  他的膚色是如同噩夢般深邃的黑。

  他轉過身來,注視著呂文均。

  那個男人笑了,如他無數次想像,無數次假想觀摩效仿的一般,那是自命不凡而輕佻的笑容。「我是特工維舍斯。」他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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