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急轉直下
時間略微迴轉,回到這一天的清晨。
男人正在欣賞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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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陡峭的山岩上,靜靜等待著太陽升起的一刻。直至破曉的第一縷光芒從雲層間灑落,照亮他英俊的側顏。
「真美。」他說,「無論在哪個秘境,日出永遠都值得欣賞。你坐在高處,看著暗夜逐漸稀薄,天幕的色澤一點點變幻,直至光芒自界限躍出……」
「那一刻你會感受到有什麼改變了,你正注視著未知的變化,一個永遠無法預料的全新的一天。無數個日出匯聚成偉大的變化,無數個變化構建出嶄新的時代。」
他低頭看著腳下,說:「當然,你也可以說這都是一派胡言,太陽永遠在那裡,愚蠢的人們因自我陶醉而胡言亂語……我想你大概更喜歡這個答案,畢竟你是夜之女神。」
山崖下方是一座被暗色籠罩的神殿,即使日出的光芒也無法奪走山底的陰暗。古老的神明端坐於神座之上,靜靜注視著遠方的男人。
【為什麼】
「讓我想想……一時興起?」男人說,「同為上個時代的老傢伙,臨時起意來看看你?不管怎麼樣我已經在這裡了,帶著我閃亮的小禮物。」
他果真丟下了一把亮晶晶的東西,晶瑩剔透的外表反射著太陽的光芒,像是細碎的鑽石。數不盡的光澤自他的掌中落下,仿佛鑽石打造的宏偉的瀑布。
【信仰】
「準確地說是「神力結晶』,我把它做成了便於保存的小東西。」男人隨手往嘴裡丟了一顆,「別客氣!我請你的。隨便用。或許有毒。誰知道呢?」
【為什麼】
「我說了,一時興起。我有個同事說過一句有名的話,大意是衝動殺人是最難破的案子。我深感贊同,臨時起意往往意味著沒有蹤跡,預言者和偵探一樣討厭這種把戲。」
他朝谷底揮了揮手,懶洋洋地說。
「順便一提,如果我想做點事情,就不會寄希望於一條愚蠢的蛇。」他說,「我會親自去。無論什麼任務,什麼目標,我總是親自到場。」
【你在這裡】
「這可難說。」男人玩味地說,「這可難說,小女神。」
他向山底的方向伸手,似乎想要與夜女神握手。安靜的氛圍持續了許久,最後,他的手中多出了一個黑色的小方塊。
【交易】
他滿意地收起夜女神的饋贈,他用那些信仰換回了一件小小的禮物。
他背對陽光,走入暗影。
然後,時間推移,從清晨來到早上。
地點改變,從不知何處來到大秘境。
時間是1月11日早8:30,當呂文均已經甦醒時,佩克斯·比爾尚在注視著老舊的連環畫。畫作是上世紀初流行的風格,劣質的上色,誇張的筆觸,繪出靠在仙人掌旁邊的自大的牛仔。那幅畫裡的比爾有一把大鬍子,一條纖細的套索,畫中的它用那套索套住旋風,然而畫內僅此一人,故無人為它歡呼。
眨眼。
來到小雜誌上的塗鴉,比爾是個語氣粗魯的絡腮鬍的男人,滿嘴粗俗的髒話與俚語。它喋喋不休地講述著自己的羅曼史,在沙漠裡,在馬背上,在天上發生過的親密關係。不需要真實性,只謀求刺激,小雜誌的讀者喜歡看的東西。
眨眼。
畫面一轉來到現實的臥房中。比爾是一個便宜的牛仔玩偶,被小男孩握在手裡,和恐龍玩具(或其他什麼龍的玩具)一起過家家。牛仔玩偶只有簡單縫上的紐扣作為眼珠,它透過那紐扣眼睛看著小男孩,男孩向它揮舞玩具槍。
「Bang! Bang!」男孩咯咯直笑。
眨眼。眨眼。眨眼。它在漫畫裡。它在文字間。它是圖像。它是動畫。它是玩具。它在小青年們胡侃的流言中現身。它在早已空無一人的荒涼廢墟中徘徊。它同時存在於所有的地方,它同時擁有數十段不同的記憶。
被人類製造的故事隨時光而拚湊,衍生出一個沒有形象的破碎的人生。
然後突然之間,視野穩定。它固定下來,站在一處,那如蠟泥般不斷溶解更易的面容固化,它成為了一個活潑的瀟灑的年輕牛仔,有個愛抽菸的壞習慣。
它成為了他。
變化多端的可怖視野自此再也不見,那段破碎人生中最後的一幕,是一道優美到近乎冷酷的微笑。佩克斯·比爾醒了,他無言在床鋪上坐了一陣,起身洗漱。他打理髮型,剃乾淨鬍鬚,如果在西部時留點鬍子倒也不錯,但在學院裡還是應當注重儀表。
不過幾分鐘後,他就變回了那個受學生歡迎的年輕講師。他對著鏡子調整表情,露出完美的微笑。「你還行嗎,比爾?」兔子問。
它注視著友人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迷惑。比爾轉過身來,與平時完全一樣:「還好。」
「還好?」布雷爾兔皺眉,「又夢見往事了?成為幻靈之前的片段?那不是你一」
「那就是你。那是你無法割裂的。」比爾強調,「那就像人類尚為胎兒時的時光。所有幻靈都有那樣一段變化多端的過往。」
布雷爾兔仰頭看著他。
「我當然知道。」兔子說,「不想承認罷了。誰想承認自己曾是一個……破碎的模糊的影子?」比爾笑了,他的笑容顯得有點冷酷:「要承認現實。」
「讓一個幻靈去承認現實,聽上去可真夠諷刺的。」布雷爾兔找出根胡蘿蔔啃著,「開誠布公地說吧,夥計,我認為你最近狀態不太好。在成為幻靈之初這種事情很常見,但對於你,一個接近傳奇的魔法師,這就是個不對頭的徵兆了。」
「偶爾會有這樣的事。」比爾語焉不詳。
兔子端詳著他:「「你肯定受到了什麼影響。」
「你想多了。」
「哦,可能吧,但我的確不太理解你為什麼要專門去遠野鎮寄信。」布雷爾兔乾脆地說,「我想不通啊,比爾,你跟老法說一聲就是了,連一個鋼蹦都用不著花呢。要不是前幾天那個怨靈,我到現在都被蒙在鼓裡。」
比爾聳了聳肩,沒說什麼。布雷爾兔砸吧砸吧嘴,再一次強調:「說真的,比爾。你到底打算幹什麼?」
「一點私事。」比爾笑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一時半會不太方便和你說。」
「比爾……」兔子真的不滿了。
「今天以內這事就能了結了。到時候等我消息。」比爾朝兔子挑了挑眉毛,強調道,「相信我。」「0K。」兔子定定地瞧著他,「我會縫住嘴巴,但你最好兜得住。」
兔子從房內跑了出去,比爾吃了一個三明治,拎上公文包,去教學樓上班。路上他發現包里沒放備忘錄,也沒拿行程表。往常這都是助教負責的事兒,但今天布雷爾跟它甩臉子了。他幾乎能聽見兔子嫌棄的聲音。自個干吧,你自個來吧,小伙子。
但這明明就是助教的本職工作,不是嗎?在特里斯塔,只有新入職的講師才會配備助教,用於防範教學事故或其他可能出現的危及學員的問題。助教往往會比講師更有經驗,因為他們需要敏銳且及時地察覺到異常並防患於未然。
很難說這完全是件好事。比爾代入旁觀者的思維思考,這會讓講師們感到略微的牴觸……一點點的不信任……至少對於新人如此。
他走進教學樓。
今天的教師休息室比較熱鬧,各位教授摩拳擦掌,把自個的神機和魔具都拿了出來。比爾看著那堪稱武庫開放的場面,開了句玩笑:「看來我用不著上場了?」
「今日請你和默丁教授在教學樓待命。」紀教授吩咐道,「火山的噴發尚在預計範圍內,然而幕後主使者尚未顯蹤。我們需要留心校內的情況。」
比爾嚴肅起來:「您是說學生?」
「我認為不是。」紀傳君乾脆地說,「但任何時候都應做好準備。」
「明白了,教授。那要不要等明天再帶他們去圖書館?」
昨日分數統計完畢後,學院之星的名額也就敲定了。紀教授最後選擇了呂文均,她給出的理由是:對逝者抱有最為清晰的認知,因曾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死亡。
至少在比爾自己聽來,這是句很莫名其妙的發言。紀教授大抵對呂的秘密了解得更清晰些,她看得總比其他人都要遠……但無論如何,呂文均和佩爾希卡同時成為了學院之星,按照慣例他們會在今天去圖書館挑選獎品。
「別太早下定論,會引發不必要的緊張。」泠歌插嘴,「你先不要公布消息。沒大事就帶他們去,有事等消息再說。」
紀傳君默認了這個說法,比爾也就照做。他祝各位師長戰鬥順利(顯而易見這不怎麼需要他的祝福),然後收拾好東西準備下樓公布學院之星的消息。臨出門前他望向休息室的角落,老默丁正在閉目養神。「嘿,默丁。」他說,「都會順利的,對吧?」
老默丁冷笑了一聲:「這可不好說。」
他公布完消息後回到休息室,稍微策劃了一下下學期的課程,一想到還不知道要不要上就失去了興致。他很快決定等事兒了結後再研究這個,就刷了會論壇並在休息室內解決了午飯。
到了下午的時候,比爾躡手躡腳地起身:「我……」
「如果你能保證別凍死在路上,就可以。」默丁說。
比爾吹了聲口哨,動身往遠野鎮行去。他不久前寄出了一封信,他要去看看是否有回信。
路上一切順利,他到了酒吧,從酒保里拿到回信。信上有一個特殊的小機關,必須用他自製的魔具才能開信。
這是學生時代他們研究出的規避預言的小把戲,因為每次蓄謀已久的惡作劇總會被老默丁提前發覺,所以千年洞總結出了一套專門對抗預知能力的簡單辦法。打亂信息和加密是其中最簡單且有效的手段,因為在簡單加工以後,預言者能看到的就不過是一團亂麻。
進入社會以後他才發現,這些學生時代的小把戲意外有用處。
比爾收好信紙回校,這時候剛好18:18分,他給老朋友發了個消息。
-比爾:怎麼樣?
-狩野:相當微妙的情況呢……
「我草今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有完沒完啊!」明宵大聲抱怨。
她背後的明王揮舞神兵,將一隻爛泥般的化外之神打作裔粉。然而在神力的支援之下那神祇又復生過來,在陰影之下蠕動著脹大。另一隻生有豹頭的化外之神伺機潛行,企圖偷襲,被中途斬來的巨劍利索地砍為兩截。
葉矜伐隨手揮去劍上鮮血,與明宵並肩。她們仰望遠方的暗夜,那是猶如地獄的混沌之海。自神眠火山最高峰以下,大秘境特里斯塔的外圍完全被暗色籠罩。暗色的真面目是渾噩的瘴氣,其深處有著無數珍珠般細小的光點。那光芒就是瘴氣的源頭,在山脈中沉眠的化外之神。
數不其數的身影就在瘴氣之海中翻騰,隨神明之夢的波動而活動。它們有著與神相似的外貌,有著與神似是而非的神通,它們是尚在沉眠的神的噩夢。
神眠火山是由特里斯塔校長親手製作的封印裝置,或許是這世界上最為穩固的封印裝置之一。山脈中封印了數千名化外之神,而在如此龐大的基數之下,一味強壓絕無法令封印長久存續。故而每逢年初,封印便會適度放鬆,使得神明們的囈語流出。
那無意識的夢囈便在現實中化作瘴氣之海與漆黑之神,成為學院每年均需面對的關卡。神明之噩夢的力量遠遜色於本體,憑學院的戰力本能輕鬆應對。
不過,今年的情況稍有些不同……
「數目太多了,力量也過強了。」葉矜伐說,「我先前對上了切爾諾伯格,它的力量已經接近傳奇。」「真巧啊,我這邊也遇到了一些莫名其妙棘手的傢伙。」明宵說,「諾特、莉莉絲、拉特利、卡烏凱特「諸多暗夜之神,顯而易見。」葉矜伐收劍,「剛剛默丁教授來了聯絡。」
「我真的有夠討厭這種推測。」明宵望天。
天空已然變作昏黑,然而昏黑之中隱然有巨物浮現。那是古樸而破敗的烏黑神殿,猶如鏡中倒影般倒懸於天際。
神殿之中有巨神靜坐,著無光之服,戴星夜之冠,其手爪枯槁如鳥,身軀瘦削如骨。無目的面龐之下,獨留一抹朦朧的微笑。
她的到來使得暗夜擴張,她的降臨使得睡意朦朧,明宵與葉矜伐的意識忽然沉淪了一瞬,在那一瞬之間夜幕如水般倒垂而下,宛如星空之手!
「好險好險~」
空間開裂,吞沒僵立的兩人。女神的一擊僅僅擊中了大地,如夢中泡影般逸散無蹤。遠方穿高中制服的青年輕輕拍掌,裂縫再度開啟,吐出神色惱火的兩人。
「還是小心點嘛。畢竟是夜幕與睡眠之古神,此時此刻可謂是她的主場啊。」狩野笑著說。「這才不是小不小心的問題!」明宵破口大罵,「我被壓了你知道嗎!她剛剛把我定住了!」狩野無言仰天:「不……會……吧……」
「恐怕是真的。」葉矜伐眯起眼睛,「我不知道她從何處奪得了那般匪夷所思的信仰,但此時此刻的那個存在,無疑已經超越了傳奇!」
古奧神言如歌,暗夜神域降臨。
1月11日18:21,夜女神倪克斯降臨大秘境。
存在規模,神話級。
那無邊蔓延的暗夜邊緣浮現出一抹碧光。所有教職工瞬間離開了戰場最前線,獨留白髮的女子立於神祇前方。
「我來處理。」紀傳君說。
18:23分,佩克斯·比爾站在自己的辦公室前,一手拿著信一手開鎖。
他進門後正準備開信,卻臨時收到了消息。於是他在辦公桌前坐下,一手蓋著信封,一手拿起玉佩。是紀教授的通訊。
「教授,我在。」
「火山有變,今日不要帶他們去圖書館了。」紀傳君說,「和其餘教職工一起和默丁匯合,保持警惕。」
「明白了。」
比爾在通訊的同時拿出魔具拆信,這個動作花費了他五秒鐘左右。當紀教授的通訊結束時,信剛好拆開他拿出回信,看了一眼。
辦公室的門在這時開了,布雷爾兔站在門口。
「比爾?」
「嘿。」比爾說,然後極為自然地拔出手槍。
一聲槍響。
兩分鐘後,呂文均的玉佩響了起來。他接通通訊,聽到熟悉的略顯輕佻的聲音。
「嘿,呂。」比爾對他說,「準備好了嗎?去圖書館拿你的原典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