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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

  「原來如此……」呂文均點頭,「啥?」

  「你說什麼?」開膛手震驚了。

  他們整齊劃一地扭頭指著彈簧腿,動作之大險些閃了脖子:「他是魔法師?!」

  彈簧腿理都沒理,他瞪視著腳底下的兔子,語氣陰森:「你就非得炫耀你那點淺薄的學識?」「我現在可是助教老師,幫小傢伙們科普是我的義務。」布雷爾兔尖笑,「哦,你居然敢攻擊老師!我要給你的原典扣分!」

  彈簧腿傑克毫無徵兆地一腳踢來,然而兔子腳底腳底一滑摔了個誇張的跟頭,就如搞笑漫畫角色一樣躲過了攻擊。

  它不知從哪摸出一根胡蘿蔔,躺在蘑菇椅子上說:「由於比爾講師參加party去了,今兒由布雷爾叔叔教教你們。有什麼想問的?」

  「魔法師到底要怎樣才能變成幻靈啊?」呂文均說。

  「那其實不怎麼複雜。這就像魔法師寫原典一樣,記錄,潤色,注入魔力與心血,唯一不同之處在於,那原典要寫的是他自己的故事。」布雷爾兔說,「所以他得把自己寫進去,懂嗎?」

  「他要把「自我』一點一滴拆解成墨水,用那墨水寫成書中的語句,當原典最終寫成之時,他的「自我』就從心中轉移到了書里,他從獨立自主的生命轉化為了依託原典才能成立的附屬品……」布雷爾兔一拍兔爪,「然後,「啪』地一下!魔法師傑克再也不存在了,而書里多了一位被稱為傑克的彈簧腿。」「但他不是都市傳說原典里的幻靈嗎?」呂文均沒順過來,「那本書是比爾寫的………」

  「那本書是比爾編寫與編纂的。」布雷爾兔糾正,「比爾記錄了許多小傢伙,但也有部分原典早已存在,他在徵得同意後將其編入這本更大的書里。傑克先生原本住在《彈簧腿傑克》里,而這本書後來成為了《都市傳說》的一個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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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豐富最詳實的章節!」傑克憤憤道,「那小子的文筆遠不如我當年!」

  呂文均梳理著前因後果,逐漸理解了幻靈化的邏輯。

  「我懂了。你原本是個有能力書寫原典的奇譚法師,這意味你有真化術式……」他說,「可你把自己的真化術式拆解了,用以作為書寫《彈簧腿傑克》原典的筆墨。因此你降格了,你從奇譚級的法師,變成了異說級的幻靈。」

  彈簧腿百無聊賴:「你倒是機靈……」

  「為什麼?」呂文均不理解,「你如此大費周章,只為了讓自己成為書中的人物。」

  「遇事要往深處想一想。」布雷爾兔循循善誘,「魔法師與幻靈的區別在於什麼?」

  「幻靈依託原典而存在……」呂文均思索,「也就是說……只要原典沒有損毀,幻靈就能一直存在……他難以置信:「是「壽命』?」


  「答對了,聰明小子,可惜我沒權限給你加分。」兔子賊兮兮地笑著,「為什麼當幻靈?因為幻靈活得長久!他的真化術式能讓自己像個彈簧一樣蹦來蹦去,這對延年益壽可沒什麼用處。而故事的壽命遠比人要長久的多,當你已經垂垂老矣,卻又無望傳奇,成為幻靈顯然是最有性價比的辦法。」

  「你比我好不到哪去!」彈簧腿沒好氣地說,「等你感到衰老來襲,思維遲緩,你遲早也有與我一樣的一天!」

  布雷爾兔毫不在意:「各人有個人的看法,我是覺得名字比壽命要重要點……你怎麼想,冒牌貨?」開膛手先前一直靜靜地聽著,聞言點頭:「那個,我也覺得,還是名字重要一點……因為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你不就叫傑克嗎。」呂文均說。

  「可是,這是被彈簧腿先生踢死的人的名字吧。」開膛手說,「我會擁有這個名字,只是因為庫伯將我塞入了開膛手這個「角色』之內而已。可是在被稱為「開膛手傑克』之前,被創造出的「我』這個故事,是不是應該有一個更真實的名字呢?」

  這個問題令呂文均不由得沉思起來。如果一個故事從落筆之初起就披上了另一個故事的皮囊,那麼這個故事還能擁有自己的名字嗎?

  「動動腦子,你是本偽典,對你而言哪有「真實』這回事。」布雷爾兔懶洋洋地說,「你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嗎?」

  開膛手愣愣地搖頭。

  「一般而言偽典是這樣出現的。那些惡劣的學者選好喜好的題材,抓住那個倒霉的幻靈,然後像製造木乃伊一樣一點點把它裡面的東西掏出來……」

  布雷爾兔變出一個丑不拉幾的洋娃娃,它一把拉開娃娃背後的拉鏈,用兔爪子掏出裡面的棉花。「等到那可憐幻靈被掏空了以後,再一點點往裡面塞自己的東西。」兔子陰笑著說,「他們可不止會塞一個,他們會塞很多個,很多很多個……」

  它將一根胡蘿蔔塞了進去,用其撐起徒有其表的娃娃。它又塞了一大堆羽毛,與一隻活蹦亂跳的大蜘蛛,才把拉鏈拉上。

  那蜘蛛撐著娃娃的皮囊在草地上亂爬,胡蘿蔔將娃娃的眼珠子撐得凸起,猶如在人皮之下蠕動的可怖物體,引發開膛手先生的尖叫。

  「不……不!!!」開膛手驚叫不已,「我是……我居然是這種……!」

  「不過你要幸運一點,你是本原創偽書。」布雷爾兔賊笑著說。

  呂文均好奇:「都偽書了還有原創啊?」

  「借用皮囊是圖便利,像斯蒂勒·庫伯那種傢伙用不著這種手段。他寫了一個不死的惡魔的故事,一個被詛咒的都市的故事,一個醜陋的殺人鬼的故事,又寫了一個更大的故事將其包容起來,最後將這個故事取名為「開膛手傑克……」


  兔子把布娃娃裡頭的東西全都掏出來,將那羽毛黏在蜘蛛腿上,又將胡蘿蔔似炮塔般橫在蜘蛛背上。於是魔改造蜘蛛張牙舞爪,像只積木拚成的坦克。

  「差不多就這麼回事。」它說,「本質上是個原創故事,只是為了讓你作為幻靈固定而借用了「開膛手傑克』的名字。」

  開膛手先生頓時如爛泥般癱倒在地,如釋重負。他按著心口說道:「我沒傷天害理真是太好了……」呂文均拍拍他的肩膀:「我說真的你轉行當什麼搞笑藝人吧,當殺人鬼有點難為你了。」

  「就你這樣還想嚇人!」彈簧腿不屑。

  開膛手先生蠕動了幾下,又問道:「那,我是否還能自稱開膛手傑克呢?」

  「你肯定不是歷史上那個。」呂文均告訴他,「但這世上和名人撞名的人多了去了,我覺得大部分人不怎麼在乎這事。」

  開膛手先生思索了一陣,似乎也釋然了。他抓著胡蘿蔔蜘蛛跑去小動物幻靈們的聚會圈,很快和各種幻獸和童話動物打成了一片。

  布雷爾兔跳回蘑菇凳子上,將其當做吊床似的一躺:「加班結束,兔子要享受雙休了~」

  彈簧腿很嫌棄地朝它啐了一口,又跑去糾纏童話故事女主角們去了。呂文均打量著這隻懶散的兔子,不由得好奇:「你知道的還真多。」

  「我可是老江湖。」布雷爾兔神氣地說,「我和比爾在非洲對付幻靈販子的時候,你小子可還沒出生呢呂文均拿著兩塊胡蘿蔔蛋糕湊過去,慫恿道:「兔師傅,講講,講講!」

  兔子很是厚顏無恥地將兩塊蛋糕都搶了過來,一邊一口大嚼特嚼。

  「你剛剛知道了偽書的製作方式,對吧?」它說,「你很容易發現,用這種方式寫出的故事相較同級要更「強』,因為偽書能在一個皮囊下塞進更多的點子。不僅如此,由於那故事是你自己寫的,故而你想讓他幹什麼都行一一隻要稍改幾個字眼,那幻靈就能夠性情大變。」

  呂文均想起鬼屋中冷漠的追逐者,再看看當前內向自閉的開膛手先生,連連點頭:「我明白。」「偽書又強又方便,所以很多人都想整幾個。」布雷爾兔說,「他們中的大多數沒有斯蒂勒·庫伯的本事,於是就想用普通幻靈玩偷梁換柱的把戲。問題就這麼一個個來了:盜竊原典,誘拐魔法師,綁架幻靈……至言魔法時代不光帶來了世界大同,也帶來了新型犯罪。」

  呂文均聽得入了神了,他問道:「所以在來學校以前你們從屬於某種……執法機構?行走各地行俠仗義?」

  「只有我是。」布雷爾兔糾正道,「和那個自由自在的傢伙不同,我當年可是正兒八經的基層公務它三兩口啃完蛋糕,望著飛流直下的瀑布,那張毛茸茸的兔臉因回憶而帶上了一絲憂鬱,好似停車抽菸時望著高樓大廈的的士司機。


  「大多數秘境裡都沒有所謂「政府』一說。」兔子告訴他,「秘境之主只管大體,可不會操心那些細枝末節的事兒。所以大多數時候,是由當地人自發成立一些居委會似的機構,做些調解、溝通、追緝之類的工作。」

  「我的老家是美洲的「大都會』,那個秘境有點像超級英雄漫畫裡的倒霉地方,一年到頭破事不絕。當大都會搞這檔子事的時候,他們找到了我頭上。」兔子模仿著那種中層幹部的語氣,「他們說,「布雷爾,你長得討喜又經驗豐富,還是個難得的奇譚法師,你最適合幹這檔子事了』。我心想,好吧,為大都會做做貢獻,還能賺幾個魔幣,我就被那點責任感驅使著傻乎乎地進去了。」

  它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憂愁地喝著。

  「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布雷爾兔老氣橫秋地開口,「實際上在大多數時候,你從事的會是一些瑣碎的重複性的工作。有大妖怪想吃小妖怪,你去勸架;有些有世仇的傢伙想開片,你去調解;有些死性不改的地方神想搞那套顯靈的把戲,你去帶他們學至言魔法…」

  「那些無休止的工作就像是背景里的雜音,把你的生活占得滿滿當當,沒有一點私人空間。而你知道最要命的是什麼嗎?」

  呂文均太熟悉這口氣了,家族裡有些在大企業幹活的親戚每次在酒桌上都是這個表情。他心領神會,順著說道:「沒一點意義。」

  「對極了!沒意義!!」布雷爾兔氣憤地說,「你勸完架一轉頭,他們又開打了;你辛辛苦苦做完培訓,他們還是不想學;那些工作每一項都顯得那麼十萬火急,可當你做完之後才會發現,它們中的絕大部分其實根本沒意義。想吃小妖怪的還是想吃,想報仇的還是想報仇,想圖便利的還是不愛學習。事實上你只是在將問題推後,而沒有解決核心的矛盾!」

  「而你只是一隻兔子。」呂文均聳聳肩。

  「是啊,小子。布雷爾叔叔就算把24小時都安排得滿滿當當,又有什麼辦法能解決大環境呢?」兔子嘆氣,「意識到這點之後,我就徹底對這工作沒興趣了。當他們派給我一個「調查幻靈綁架案』的活的時候,我簡直高興瘋了一一我他媽才不在乎是哪個倒霉幻靈被綁了呢,我高興的是我總算能出個差遠離這個狗屁倒灶的職場了。」

  「然後?」呂文均興致勃勃。

  「然後,我從大都會來到紐約,從紐約追到了剛果。」布雷爾捋著唇邊的毛,「我在那個鬼地方遇到一個英俊瀟灑的小伙子。當我知道他打算去大秘境當老師,且手裡很可能有個助教名額時,我就知道他將成為我最好的朋友。」

  呂文均哈哈大笑,旁聽者也笑道:「你就非得和學生講這些社會上的事情?」

  布雷爾兔抗議道:「嘿!這才剛開了個頭,我還沒開始講驚險刺激的追捕戰呢。」


  比爾笑著走來,朝它打了個手勢。兔子朝他吐吐舌頭,很沒公德地將蛋糕盤往河裡一丟,轉身就走。很不湊巧的是,魯龍剛好趴在河裡面吹泡泡,於是當兔子跳開兩步時,它看到河裡上浮出巨大的陰影。奪命雙頭鯊鯊很不高興地俯視著它,兩個腦袋一左一右頂著一個蛋糕盤。

  布雷爾兔訕笑:「hello?」

  「鯊!!!」

  「殺人了!威脅保護動物!!誰來管管這條傻龍!!」

  它被魯龍追得上躥下跳,兩隻神奇動物的打鬧成功將周圍的幻靈們也牽扯了進來,讓派對變得一團糟。比爾習慣性掏出根煙,在徵得同意後點著。

  「兔子以前過得不怎麼順心。」他說,「準確來說,大多數幻靈在外面過得都不太順。如它這樣成為魔法師加入當地勢力的算混得好的,更多的幻靈會憂慮於學者的追捕或是謀生的手段,就像那些大都市裡的偷渡客。」

  呂文均看著眼前熱鬧的派對,發覺自己很難將其與比爾口中的描述聯繫起來。

  「我有點難想像。」他如實說,「我總覺得它們的生活是……如童話般快活的樣子。」

  比爾聞言笑了:「在大秘境的確如此,可並不是每個秘境之主都是大魔法師特里斯塔。你身處此地覺得習以為常,而等你學有所成離開了校園,你才會理解自己曾生活在多麼美好的地方。」

  呂文均聞言點點頭,說道:「聽著就有種不想畢業的衝動啊。」

  「你才剛上學,呂。「畢業』這個詞離你還早呢。」比爾吐出一縷煙霧,「但如你這般優秀的學生,在未來肯定會造訪更多的秘境。你會看到很多人,很多事,你會發覺反派角色不一定是壞人,而正義的主人公不一定在干好事。到了那時候,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你說。」

  布雷爾兔不知何時擺脫魯龍溜了回來,模仿著牛仔的口氣說:「看在你的幻靈老師的面子上,對你以後偶遇的幻靈好些,好嗎?」

  比爾翻白眼:「一邊去,兔子!」

  兔子賤笑著一縮,鑽進剛剛挖好的地洞裡。比爾把菸頭丟進地洞裡,轉頭對學生說:「你看,在社會上混久了就會變成這幅討人嫌的樣子。」

  「也還好吧?」呂文均笑著說,「我保證我會的,比爾。」

  「好小子。」

  比爾拍拍他的肩膀,又走去和老朋友們交流了。呂文均拿著杯果汁回到自家幻靈的聚會圈裡,瞧著那些妖魔鬼怪們快活的神情,思索著今日所見的種種。

  完全架空的虛言,由活人轉化的故事,由片段拚湊的偽物,諸如此類的存在均被冠以「幻靈」之名,粗看感覺太過寬泛,細想卻也覺得合理。因其根基終究是書中寥寥數語,即使表現再過鮮活,又怎能輕易界定真偽?


  開膛手這般虛構的故事自然是偽品,活人轉化來的彈簧腿卻也未必是真相。因這終究是他的一面之詞,又有誰敢保證這不是原典中本來已有的「設定」?

  是真是假各執一詞,無論讀者還是角色均無法界定,故而終究為「幻」。而恐怕只有構築真化,明確了自我,手中才能終於有一點確切的存在……也只有那存在,才能稱為真實。

  這樣想著,他看向一旁喝紅茶的彈簧腿,問道:「捨棄真化以後,你不會感到後悔嗎?」

  彈簧腿的眼神活像在像看白痴一樣。

  「你小子在說什麼蠢話?」他說,「若我把那術式留到棺材裡,我又如何能看到200年後的天地?又如何能站在這裡回答你的愚蠢問題?」

  呂文均聞言笑了起來。

  「的確如此。在生存面前,糾結於真偽實在沒什麼意義啊!」

  真也好假也罷,存在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將腦中的玄想丟到一旁,走入歡快的派對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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