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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尚欠禮物一件

  他們跑進岔路落荒而逃,在即將走出時看見另一頭的街道上也有新聞社記者的身影,又急急忙忙鑽進另一條狹窄的巷子。兩位年輕人在遠野鎮的老房子之間轉來轉去,撞見一間白日營業的酒吧,於是趕忙跑了進去,坐在遠離窗戶的角落桌旁。

  「新聞社這幫人都不用上課嗎……」呂文均心有餘悸。

  佩爾希卡狠狠道:「有那樣的社長在,哪裡還會有什麼學風!」

  「看得出來你不擅長應付她了。」

  「根本是莫名其妙的傢伙,徹頭徹尾的享樂主義,比起新聞社我看千年洞還更適合她。」

  「難以反駁……」呂文均快速看了看周圍,「不過這地方有點太……感覺誤入了什麼成年人的世界。」酒吧里燈光昏暗,角落裡的老留聲機放著爵士樂,唱針之下隨著韻律飄出淡淡的藍色音符。晚餐時間未到,酒吧里沒幾個客人,幾個工人打扮的長鬍子矮人在玩牌,穿圍裙的壯碩男人向肥胖的中年男人抱怨著家事,黑髮的年輕男人坐在吧檯前和酒保閒聊。

  呂文均有點想捂住耳朵,因敏銳的聽覺讓他聽清了抱怨的詳情:玩到深夜才回家的女兒,總是脾氣暴躁動不動發無名火的老婆,還有刻薄的老闆……對面的肥胖男人一杯一杯給他倒酒,說我懂的老弟我懂……聽著這些話閒聊還真是挺夠嗆的,這個時候佩爾希卡起身,走到留聲機前。片刻後爵士樂的聲音變大了些,將成年人們的抱怨聲蓋了過去。

  「運氣不錯,這家店的留聲機是改裝後的魔具,如果是機械式的老古董就沒法調節音量了。」回到座位時她說。

  「謝了。」呂文均說,「我請你喝飲料。」

  「沒必要,我也不喜歡聽那些無趣的事。」佩爾希卡撐起臉頰,「人類也好妖怪也好,到頭來都會變成那副樣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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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文均想起那些快活的神明們:「神的話就不會了。」

  「錯了,神才是變得最快的。」佩爾希卡笑了一聲,「靠信仰與相信而強盛,就是靠人的心而過活。可人的心變得比人的面容還要更快,所以神比人類更容易衰老。」

  神也會老嗎?

  呂文均思索著這個問題,想著酒館裡快活的兩位僱主,還有看上去漂漂亮亮的久久木。他以為任誰都無法從這幾位身上看出垂暮之意,可若與當年的他們相比一一與那些神話中記載的,神通廣大的形象相比一他們自然不同。

  性格有了變化,裝扮與能力也有所改變,若如今的自己和當年全然不同,那這是否應算作衰老的一種?「我覺得不算。」他說,「隨環境而改變是生命的本能,無論什麼種族都是一樣。」

  佩爾希卡反駁:「自我應當是恆久不變之物。」


  「沒有變化的自我也就不會有成長了。雖然現在的你年輕漂亮,但當下的你也有相應的不足。若讓時間永遠停留在當下的一刻,使你再過百年、千年都維持當下的模樣……你會覺得那是件好事嗎?」佩爾希卡認真考量了一番,呂文均靜靜聽著悠揚的薩克斯風。切到下一首曲子時,她才開口。「算了吧,至少現在不要。」她說,「現在的我還尚有缺陷,實力也好,心智也好,都尚有提升的空間。所以要停下的話也不妨再等待一陣,待我成為令自己滿足的姿態。」

  呂文均忍俊不禁,撐著桌面低聲笑了起來。佩爾希卡皺眉:「有什麼好笑的?」

  「再過20年你也會這麼說。」他笑道,「再過200年也一樣。「還有提升空間』、「遠遠沒到最強』、「還能繼續走下去』……終點本身都在虛無縹緲的地方,又怎麼可能停留?」

  佩爾希卡愣了一下,反駁道:「總會有那樣一天的!」

  「才不會,不是理論的問題,而是性格的問題啊。」

  呂文均悠閒地移開目光,盤算著是否要點杯雞尾酒。這時吧檯前的黑髮男人起身出門,呂文均恰好瞥見他的側顏,那張帥氣的浪子般的臉。

  「怎麼?」佩爾希卡沒注意到。

  呂文均向吧檯看了看,發覺酒保正收起一個小信封。

  「剛剛那個人,像不像是比爾?」

  「比爾老師?」佩爾希卡想了想,「你這麼說是有點……但是他沒抽菸啊。」

  「因為這裡禁菸啊,小朋友們。」比爾低笑。

  兩人齊齊嚇了一跳,佩克斯·比爾躬身站在小圓桌旁,嘴邊還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他上下撩撥著菸頭,吹了聲口哨:「呦呦呦!看看這是誰偷偷出校玩讓我給逮著了。」

  「偷跑出來玩的是你好嗎,我們今天下午沒課。」呂文均說。

  「布雷爾呢?」佩爾希卡沒看見那隻兔子。

  「當你來銅花酒吧時,你一般不會帶你的朋友。因為這裡的酒水溢價而又低品,一年到頭只有兩種客人:站著桌子發牢騷的熟客,以及找酒保幫點小忙的傢伙。」

  呂文均好奇地豎起耳朵,比爾朝吧檯努了努嘴。

  「他是個好船夫,幫這兒的不少店進貨,也能幫忙送出點東西。」比爾壓低聲音,「當然,價格會貴點。但如果你有需求,你可以自己做好保險措施,讓他幫個小忙……」

  「你懂的。」他朝佩爾希卡眨眨眼,像個朝路邊小女孩擠眉弄眼的西部浪子,「那些不想被查閱的私人信件。」

  「嘿,比爾!」呂文均不滿地說。

  比爾與佩爾希卡均愕然地望著他,仿佛馬背上的牛仔朝小女孩揮手示意時,一旁賣報紙的小男孩突然氣呼呼地闖過來了。緊接著比爾大笑起來,連嘴裡的煙都笑掉了。


  「哦,天啊。呂!」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抱歉。的的確確是我的錯。我著實沒有想到,你……哦……哈哈哈哈!」

  佩爾希卡扶額:「你啊!」

  呂文均一時間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比爾攬著他的肩膀,嬉皮笑臉。

  「原諒我」你知道我習慣了~我請你們喝飲料好不好?」他把香菸撿起來,「順帶幫我保密,尤其別告訴兔子……他肯定要敲詐我的錢包。」

  比爾跑去吧檯前說了點什麼,於是那面無表情的酒保也露出嬉皮笑臉的笑容。在比爾離開酒吧後,酒保又去其他兩桌說了點什麼。於是那笑容便成為了一種頗具感染力的病毒,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中年男人們的臉上。

  「他離開校園後原形畢露,毫無師德!!」呂文均怒而抨擊。

  「我聽說他以前也是千年洞的學長,一點也不奇怪吧。」佩爾希卡竊笑,「說起來呂先生,剛才怎麼突然就生氣了?比爾老師那麼關照你,你卻變得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

  「別問間了……」

  佩爾希卡興致勃勃:「請告訴我吧,我很好奇。」

  呂文均咬牙切齒:「折磨我讓你很開心嗎?」

  「啊呀,你才知道啊?」

  這個時候嬉皮笑臉的中年男人們也悉數離開了酒吧,酒保在櫃檯後忙活了一陣,為僅剩的一桌客人端上一大杯粉紅色的咕嘟咕嘟冒泡的飲品。

  「火參果、西梅、火龍果汁加一點輕度的女巫酒。」他一本正經地插上雙人用的大愛心型吸管,「某位客人贈送的「諾曼提克』,請兩位慢用。」

  酒保轉身離開酒吧,不忘掛上「暫停營業」的小木牌,然後嬉皮笑臉地走出了小巷。酒吧內的呂文均開始憋笑,魔女小姐的臉色變得和特調飲品一樣好看。

  「他簡直原形畢露,毫無師德!!」佩爾希卡怒斥道。

  「他多好心啊,你不喝嗎。」

  「別開玩笑!」

  呂文均去吧檯摸了個空杯子,給魔女小姐倒了一半。他不忘貼心地問道:「你還要吸管嗎?好了我知道你不需要了,別這樣瞪著我……」

  呂文均自己用著那個雙人吸管,對遠去的老師充滿感激之情。

  幹得好,比爾!下次過節給你送奶酪!

  佩爾希卡氣呼呼地喝著果汁酒,牆上的老電燈泡閃了一閃,在她眼中留下一道將散的光斑。她余怒未消:「說到底本來就是他多此一舉!為什麼要對我說話?莫名其妙!」

  「是想告訴你寄信的渠道吧。」呂文均說,「你不剛好差一點沒法往家裡寄信嗎?不缺魔幣的話可以來這裡……」


  佩爾希卡似乎更生氣了:「我不需要。」

  呂文均頓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說:「我看你和老家關係不差。」

  「不是關係好壞的問題。信件和言語對於無法溝通的對象而言,是沒有意義的。」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佩爾希卡的心情更壞了,由那種暫時性的淺層的激動,轉為某種更為深沉的,長期性的不滿。

  她小口啜飲著果汁,目光移到一側,不再與呂文均對視。她平時說話時總是看著對方的眼睛,做出這種舉動,意味著她也發覺到自己正在遷怒,只是一時不好意思開口。

  呂文均倒是並不在乎,說也奇怪,他在平日總是和這個女孩爭吵不斷,在這種時候反而情緒平穩。他靜靜思索著女孩的不滿,她那顯然高貴的出身,那幾位似仆似友的獸女巫,那位在秋收節時出現過的,稱她為公主的和善老婦,以及她那傳承自冬神的披風。

  她的神性。

  很早之前他就猜出了她是冬日女士的子嗣。而她認為自己的家人「無法溝通」。那個聯想自然而然地成立了,以至於呂文均未來得及斟酌就將其說出口。

  「……化外之神?」

  霎時間他迎上女孩的目光,冰藍色的眼瞳中帶著寒冷的怒火。他有心致歉,然而怒火僅一閃就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隱約的黯然。

  「還不是,不過就快了。」佩爾希卡輕聲說。

  「不想學至言魔法?」呂文均沉默了幾秒,「所以你才想要《翠玉錄》。」

  「拒絕接受新世代的人,頑固地以老朽的方式存續下去,又怎麼能希望靠言語去改變呢。」佩爾希卡低聲笑著,笑容中帶著一抹自嘲。這個時候呂文均完全理解了她的動機,起初他一直以為佩爾希卡想要《翠玉錄》不過是因為那份幼稚的好勝心理,但幾個月的相處下來他意識到女孩遠比她表現出的更為冷靜清醒。

  她知曉《翠玉錄》意味著什麼,知曉當前的自己想要取書不過是天方夜譚。但總歸那是個具有可行性的方法,有可能性就總要努力一下啊!她自然知曉這是愚蠢的圖謀,可若不靠這等強大的原典,又有什麼辦法能改變一個頑固的古老神祇……

  有什麼辦法能立竿見影地,將一位信仰衰弱的神明救起,轉化為不再擔心消亡的魔法師呢?他應該附和的,雖然這不理性,但至少在友人的立場為她加油。然而總是這樣,每次和佩爾希卡時候,他的言語總是比思考更先一步流出。

  「你努力錯方向了。」呂文均說。

  佩爾希卡微微眯起眼睛,他繼續說道:「我想像得到,與真正的神溝通對年幼的你而言非常困難。但正因如此才要努力,多努力一點,因為你也已不再年幼了……也因為主動的改變總比外力更為具有意義。」他不想看佩爾希卡的眼神。那女孩會怎樣想呢?自以為是?自作多情?指手畫腳?一副過來人的樣子,你懂什麼?所以他垂下頭來,自顧自說著:「以前……幼小的時候,我身體很弱,又得了病。有一陣子病情惡化到了,醫生都判斷很可能活不下去了。」


  「我家裡人商量出了兩種辦法,第一種是運用一種古老的鍛鍊方式。完成後有希望讓體質提升,但非常辛苦,很可能會死……第二種,是利用類似化身的技術。用人造物替代肢體,完成血液的循環,雖然生活方式與常人會不一樣,但多活一段時間總是沒有問題的。」

  她正在做什麼?無趣地移開目光?在心中暗自嘆息著,為何要因為眼前的男人浪費重要的休息時間?「我當時想要選第二種。」呂文均說,「一目了然的。我承受不了長輩口中的艱辛,我百分百會死在半路上,甚至死在開頭。但是我父母一遍遍和我談,與我分析利弊,與我講兩種方法到最後的差別……他們告訴我用第二種方法的話會變成一個難看的鐵皮人,那樣以後的日子就很難過了,因為這世上大抵沒有女孩會樂意親近鐵皮人的。」

  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到最後我被說動了,我心想不妨一試,於是才有了今天的我……而如果當時他們少與我談一次,我或許就成了鐵皮人了。鐵皮人呂文均大抵也能活到今天,但恐怕沒辦法和你出來買東西。」

  「怎麼會?」佩爾希卡說,「如果有個鐵皮人在入學考試時勝過了我,我一定會對他很有興趣的。」她專注地傾聽著,身軀微微前傾,呂文均抬頭時險些擦到她額前的橙發。那雙冰藍色的眼瞳與平時沒有任何不同,黯然在寒冰的深處蜷縮,轉為困惑與思索。

  呂文均放下心來,如釋重負:「但鐵皮人沒有膽量約你出門啊。」

  「誰知道呢?」佩爾希卡輕快地說,「那麼有趣的傢伙,說不定我會找他出來玩的。」

  她不再說話,靜靜喝著飲料,指尖不時在杯子上敲打。呂文均意識到這是她的習慣,在思索時她需要攝入些熱量。她很快將那半杯喝完了,自然而然地抬手。

  「吸管給我。」

  「啊?!」

  「快點。」

  呂文均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杯飲料推前,他先前只來得及喝了兩口。佩爾希卡大口大口喝完了剩下半杯,神色變得明快起來。

  「是……」她自言自語,「在寄希望於外力之前,總要先儘自己的全力才對。然而我覺得一定會失敗,所以也不再想要努力了。」

  呂文均笑了:「聽上去像是在鬧脾氣。」

  「有什麼辦法,是先鬧脾氣的對面不好啊。」她站起身來,「走吧,討人厭的記者們應該也走開了……還有,你沒有偷轉吸管吧?」

  「我是那麼卑劣的人嗎???」

  「這點還真不好說呢。」

  他們並肩離開酒吧,又買了些送學生會大家的零食,其後在各種商店中挑挑揀揀,卻始終沒找到符合女孩心意的小禮物。最後時間都快到七點了,呂文均沒好氣地說:「我說魔女小姐,你到底想要什麼新年禮物啊?」


  佩爾希卡想了一陣,說:「能說會道的鐵皮人偶。」

  「小鎮裡沒有這種東西賣!有的話也買不起!」

  「那就布置給你當作業好了。究竟能不能找到我喜歡的禮物呢,期待你的答卷。」

  「我哪知道你在想什麼……」呂文均嘆氣,「行吧,交給一個月後的我。都這個點了,一塊吃個飯再走?」

  佩爾希卡長長地「哎」了一聲。

  「為什麼,才不要,顯得好像在和你約會一樣。」

  「7點了魔女小姐!這時間了我們趕回去吃食堂嗎!」

  「有什麼不好,反正是學生……」

  她仰望夜空,慢慢露出欣喜的笑容。

  「下雪了。」她說。

  呂文均感覺鼻尖一冷,一點輕薄的雪片落下,因體溫而融化。他仰起頭來,見暗夜中浮現星星點點的白,雪片飄忽而又微弱,似乎秋雨還等著趕上最後一場,卻因早早吹起的寒風而成為了冬日的第一場雪。佩爾希卡抬起雙手,接住從天而落的雪花。街邊的路燈在夜幕中亮起,照亮了橙發旁飄落的雪片,以及那孩童般的愉快的笑顏。

  「你看,今年的初雪很溫柔。這會是一個豐收之年。」

  然而呂文均全未考慮來年的氣象,他的視野已被身旁的女孩占據了,暫時容不下其他的東西。佩爾希卡將幾片雪花吹向他的面龐,笑道:「走吧?」

  「哦,好啊。」

  於是他們走出小鎮,在即將變白的草地旁停留。在抱起女孩之前,他猶豫了片刻。

  先前那個瞬間他突然冒出了一個愚蠢的疑問,而若說出這句話,就代表他將暫時告別自己的大腦。「佩爾希卡小姐。」他慢慢地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朝一日你打算談戀愛的話,你會喜歡怎麼樣的男人?」

  佩爾希卡很訝異地瞧著他,忍俊不禁。

  「白痴嗎你?」女孩咯咯直笑,「只有精神失常的魔法師才會渴望愛戀。」

  「哎哎,都說了是如果了!萬事皆有可能嘛!」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嘛……」她壞心眼地笑著,「當然,我會選擇性格體貼,脾氣友好的男人,從來不和我對著干,無論什麼時候都會站在我一邊,要有男人氣質,不能身材瘦弱,然後實力與頭腦都剛好都比我弱一點點的程度,這樣的男人是最理想的。」

  呂文均揉著頭髮,連聲嘆氣:「你騙鬼嘞……」

  「和你不同,我從來不說謊。」

  呂文均沒好氣地攤開雙手:「還實力比你弱一點……比你弱的人你根本就瞧不上眼好嗎,眼高於頂的公主大人。」

  她跳進呂文均的懷抱中,笑著說道:「說不定真是這樣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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