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墮月焚辰
那狂靈散作灰燼,像一團被丟入火堆的醜陋的血肉。他企圖汲取魔力再生,然而這次被斬裂的傷痕再難癒合。
奪取生命的神機使得再生術式的邏輯斷裂了,因被奪取的生機無法憑魔力復原,再強的力量也無法挽回死亡!
呂文均抽刀後撤,來回活動著右手。或許是因敗北的結局已經註定,狂靈的剝奪術式解除了。那灰衣怪物跌坐在牆角,不斷散去的身軀上方,創口密布的面容如蠟般融化。
「恭喜通關。」它說,「恭喜-你-通關--」
它發出庫伯的聲音,從那反應來看恐怕是提前錄好的音頻。然而那聲音怪異地拖長了,像一台故障的收音機。
「噩夢仍將延續。」它忽然換了副語調,「為你頒發獎品。恐懼不死不休。」
呂文均皺眉:「玩不起了?」
狂靈努力擠出笑容,它的臉上同時浮現出恭敬和怒容,矛盾的情緒使得那面容更為醜惡。呂文均提起警惕,有什麼不對勁的事情正在發生,這不是幻靈該有的反應。
「仍有目標未完成觀測然而狂靈已經死去。狂靈不應死去故而噩夢永不終結。執行歡迎程序。邏輯錯誤。重置追逐流程。邏輯錯誤。邏輯錯誤錯誤錯誤恭喜恭喜恭喜不行不行不行」
狂靈抬起半融化的臉,發出真誠的微笑:「恭喜!為您頒發獎品!為您頒發獎品!!!」
它徹底融化了,如一股濁流融入這瘋狂錯亂的鬼屋中。於是整片建築群齊數顫動起來,數不清的磚瓦牆縫之間冒出瘋癲的笑聲。
呂文均用手撐住牆壁,擊敗狂靈後環境再度變為客房,沙發壁櫥與吊燈均向著他的方向湧來。因地板頓時斜起,天花板緩慢下壓,這間歪曲的屋子在笑聲中摺疊了,好似一個緩緩閉合的捕鼠器。房門已經被擠成了三角形,他看到堵門的衣櫃也滑走了,急忙從這瘋房中躍出。短短一秒後他聽到了摧枯拉朽的崩毀聲,屋內的所有家具已然被碾碎成塵。明宵見他出來扯著他轉身就跑,不忘問道:「怎麼回事?那破玩意玩不起了?」
「不對!」呂文均搖頭,「不像是刻意的設計……這鬼東西怕是出bug了!」
「哈啊?術式這玩意還能出bug嗎??」
「有可能。」久光插入對話,「我剛剛對他下令了!被我魅惑的人腦子一般都會壞掉。」
「姐妹你到底是什麼陰間東西啊?」
「他的神機才是真陰間玩意吧!」久光不甘示弱,「一個用於異說級難度的偽不死幻靈!對上了植物神的生命轉化攻擊!我請問誰家好人設計異說級術式時會考慮這個啊?」
呂文均想明白了:「它本來被設計成一個永遠追殺目標的不死者……但是久光讓它的追殺中斷,我的刀又讓它「死』了!在狂靈視角來看它壓根沒完成任務,但是鬼屋判我們贏了。這些矛盾堆疊起來使得整個鬼屋術式發瘋了!」
「我靠這玩意已經很瘋了好嗎,我無法想像它再瘋下去的樣子!」
明宵一矮頭躲過突如其來的刀刃,先前還空無一物的牆上長出了密密麻麻的刀。他們眼前的路口扭曲了,十字路口如積木般偏移、複製、扭轉,讓前方的路徑成指數級暴增,形成近乎無盡的岔路。狂靈的笑聲在那無窮多的道路盡頭迴響,笑聲傳遞,重疊,無窮無盡地擴大,仿佛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都在尖叫,笑聲震耳欲聾。
呂文均看到一旁的門牌號正在變動。一開始是1101號,而後變成8號,-10號,-178263號……飛速變動的數字模糊成道道流光,像一台過負荷運轉的吃角子老虎機。可他腦中突然生出可怕的念頭。他認為自己同時看到了每一個數字……每一個門牌號……
是的,門牌號沒有變。門牌號只是同時存在於此。
那扇門後有近乎無窮的空間,而狂靈打破了原有的秩序。於是被鬼屋隱藏的真相出現了,他實則注視著同時出現的無儘可能,只是他的意識根本不足以認知現實,才將其替換為「變更」!
‖」
呂文均撐著牆壁停下,在產生猜想的同時過大的信息量爆發,近乎將他的大腦撐爆。他意識到那無窮多岔路內的每一扇門都是相同的景象,而現在那無盡的事項都將毀滅,猶如先前那個自我崩塌的房間,成為將他們捕殺殆盡的捕鼠籠。
「我鍊金課成績拉得很,行行好來個人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久光略顯呆滯,「我有點想吐。」「那個魔法師簡直是個純瘋子!!」明宵破口大罵,「這哪裡是什麼鬼屋,這是他的真化術式的一部分!他把自己的神域擠出來一塊放到陰間,做成了這個偽無限自循環盒子!」
「他給自己做大腦切割手術??就為了參加一個破嚇人大賽??」久光難以置信,「他有病吧!」「你才知道啊姐妹?!」
儘管很不合時宜,呂文均竟然生出鼓掌的衝動,畢竟一個人能為其熱愛的事業投入至此,不管是正是邪都值得尊敬。
於是他一邊鼓掌一邊破口大罵:「那我們要被那傻逼害死了?」
「不至於……我還有一次術式機會能兜個底子……草!」
明宵驚險地轉身躲過毒蛇撕咬,那毒蛇在半空中變化成一個吡牙咧嘴的人頭,被呂文均一腳踢飛。他聽明宵說道:「兩個辦法!我把這個化身爆一下把文均送出去沒問題,之後請這屆的主理冥王來處理。主理冥王是神話級,搞定這玩意沒問題的。」
「那不就是跑路,丟死人了!把pnB拿出來。」久光說。
「pnB的話稍微有點……」明宵吞吞吐吐,「要寫檢討寫報告可能引發外交問題很難收拾首尾,從正經魔法師的角度而言我不是很推………」
岔路口前方諸多陰魂鬼祟現身,呂文均卻突然駐足,抓住明宵的肩膀。
他毫不顧將要襲來的危機,對明宵說道:「學姐,你不覺得那個魔法師很猖狂嗎?打著娛樂設施的旗號,卻去剖挖我們心中的傷痕!」
明宵下意識點頭。
「我也覺得,我覺得這個破屋子爛透了,我在這裡玩得很不爽!如果要我現在逃跑就更不爽了!」呂文均喊道,「去他媽的檢討和外交,讓這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吃點苦頭吧!」
明宵的兔耳朵豎了起來,她露出明媚的微笑。
「好啊。」她說,「交給我吧!!」
她的眼瞳中燃起金光,那光芒化作流火席捲狹隘的過道,將諸多妖邪鬼祟盡數焚為灰燼。忿怒明王之相在光與火中現身,揮拳砸破兩人頭頂的天花板。明宵伸手,握住呂文均的胳膊。
「把我送到最頂上去!」
「哦!」
他抱起明宵,踩踏掉落的木塊,化作曲折上揚的白光。他知曉這是因為化身的魔力不足,明宵需要節約力量,可他的心仍然愉快地跳動著。
那不是接近嚮往對象的欣喜,而是與夥伴冒險時的歡騰。那正是曾經病床上的少年無數次,無數次幻想的景象。
明王之拳接連揮動,他們突破一層又一層邊界,跨越鬧鬼的別墅、兇殺案的旅館、食人的木屋……庫伯的鬼屋近乎無盡,然而演化與生成終究需要時間。「一口氣突破!」久光提醒他。於是他屈膝蓄力,壓制到極點的彈簧以最快的速度躍起,神所贈與的羽翼同時激發。
他們瞬間衝破重重阻礙,看到了無星的天幕,看到灰色的大地與眾多墓碑似的建築。此時此刻他們終於離開了鬼屋,呂文均在高空中回首,看到先前所在之處的真正面目。
那是活化尖笑的大地。
建築群的偽裝已經完全剝離,諸多建築的殘骸與血肉般的物質融合在一起,形成不斷變動的巨型洪流。那洪流的表面有諸多可怖的血口開合,發出震撼地獄的尖笑,那正是融入其中的狂靈的面龐。失控的術式延續著曾被刻下的邏輯,以恐懼為食糧而增殖膨脹。它吞沒了逝者們的住宅區,吞沒了善人們享福之地,甚至吞沒了罪孽者受酷刑的牢獄。
在這短短數十秒間它已然侵占了萬靈府本層的近半面積,再過數分鐘就連冥王的宅邸都將被其吞沒。它將流淌沉積,湧向更深的地底,將恐懼帶向整個萬靈府,帶給萬千魂靈!
「就知道……和學者沾邊永遠沒好事……」
明宵用耳朵點了下呂文均。後者連忙將她放下,她在空中舒緩著肢體,深深呼吸。
「文均你閉一下眼……」她嘆了口氣,「算了,距離這麼近也沒意義。不要害怕,好嗎?」「我怎麼會害怕你呢?」呂文均反問。
她向呂文均笑笑,鬆開雙手,飄向更高的地方。
那璀璨的明王火熄滅了,然而灰色的天空依然有光。光亮來自明宵的體表。
她在空中輕聲開口。
「世無恆久,萬物終朽,
獸水具喪,風雨飄搖。」
一點火光自她的心中流出,那火焰微弱至極,猶如未燃盡的柴薪。然而微弱的火光未曾熄滅,卻隨著四肢百骸涌動,在白皙的肌膚下刻出道道焦痕。
火光在漆黑的痕跡下閃爍。力量因光芒而翻湧。於是歌唱聲出現了,迴蕩在空無一物的空中,仿佛逝者們空茫的齊唱。
「逝者未曾生於地,
新心終自死中求。」
故祈者抱擁烈火
於新生之神訴說:」
火焰在心跳中壯大,焦灼的痕跡化作金光。那光芒自內而外改變了女子的容貌,使她美麗的側顏尊榮,使她披上古老的咒甲,使得栗色的長髮變作金紅,宛若不死的神鳥浴火重生。
她於此刻改變了,不再披上人身的偽裝,而展露身為神祇的真容。她以手高指天空,其聲與逝者相合,向地上的魔物威嚴頌唱。
「斷絕永恆,再造天火。
登頂日輪,焚盡星辰!」
她的指尖綻出光輝,那是於死亡的盡頭誕生的火,是在終末後引發新生的光。然而那是未能完成的力量,那是在錯誤中終結的神話。
故而神光塌陷,金芒墮化,反轉的光輝形成吞沒萬物之孔洞,深黑的空洞在神火的環抱中脹大,那空洞占據了萬靈府的中央,形成猶如日蝕的深黑的月亮!
灰白枯朽的冥府頓時染上了色澤,與灰敗截然相反的暗黑火光。逝者們紛紛注視圓月,不自覺隨之顫抖。那輪月光正在發出呼喚,那是因冥府的設立而被拖延的終點,逝者終將面對的「終結」。然而那呼喚是溫和的,因暗中存在光火,令人嚮往的溫度。極陰之月與極烈之陽在那個瞬間重疊,死亡的陰暗因此而被消解融化。故而逝者們凝望月光而笑,鬼祟之物卻發出咆吼。
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那片溫柔的終末中沒有恐慌,以畏懼為食的鬼物絕無法生存在那片月光之中。因而它尖嘯而起,巨大的怒容之而浮現,變作遮蓋整層地獄的鬼貌。它體內無盡的房門同時洞開,泥土、砂石與血肉湧出升起,凝結為高逾千丈的蒼白之手。
鬼手樹立如林,擎天震地,猶如地獄深處的佛陀演化千手千掌。那樣多的巨掌形成禁錮黑月的囚籠,鬼面張開深淵巨口,要將月光與神祇一同吞沒!
明宵垂下指尖,指向深淵深處。她發出最終的宣告。
「真化,墮月焚辰!」
月光墜落。
隨神祇的宣言而墜,帶來焚盡天地的火光。
那是人類難以理解的偉力,足以毀滅一地一界之光芒。於是千手枯乾,千掌破滅,狂妄的鬼面瞬間被烈焰吞沒。墮落之月輕而易舉地砸落,在那巨型身軀的中央烙印出深黑之圓。
力量被暗月吞沒,強盛的光芒隨之迸發。暗月之火令怨念消融,使得恐懼消解,將無盡的堡壘與機關在同一時間完全焚盡。它隨著無形的聯繫深入鬼屋背後的神域,使得遠方的魔法師吐出污濁的血,它將膽敢囚光之物盡數焚盡,令咒怨之鬼完全蒸發!
於是轉瞬之間,萬事終結。地上再無鬼物的痕跡,而天上的月輪將火光盡數吸納。它坍縮為微不可見的一點,潛入明宵的指尖不見。
明宵仍未從那狀態中歸還,她側頭,火光般的長髮在夜空中舞動。
「怎麼樣,學姐很厲害吧?」她笑著問道。
呂文均的思緒仍沉浸在震撼中。他想要說點什麼很捧場的漂亮話,但是大腦與雙眼全被那火光占據了。於是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呆呆地豎著大拇指,好像在街上偶遇超級英雄的孩童。
「學姐,超強的!」他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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