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無妄之災

  同一時間,大秘境。

  小桌上堆著灰色的水果、透明肉與渾濁的酒,佩爾希卡點上兩根香,和其他同學們一併坐到小桌對面。他們在靈體學課上學過如何向逝者供給酒食,逝者無法直接享用地上的食物,而需以祭品的形式獻上食物的「氣息」。呂老爺子滿意地嗅著薰香,抬手從酒杯中「勾」出另一隻透明的酒杯。

  他望著杯中酒,追憶遙遠的往事。

  「文均出生的時候早產,體重不到一斤。」他說。

  「當時醫院裡的護士都很驚慌,你們知道嬰兒剛出生時護士要打他的屁股,好讓那孩童啼哭。可文均出生的時候沒一個護士敢動,他太小了,護士們擔心過大的痛楚會讓他早夭,她們甚至無法確認那孩子是否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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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無奈之下,我們被喚進產房。我那時真的驚呆了,我從未見過那麼幼小的嬰兒。一團血紅色的皺巴巴的輪廓,掛著枯枝一般的肢體,不像是人的孩子,像是什麼……瘦骨嶙峋的小獸的幼崽。」老人將手掌蓋在桌上,向眾人比劃著名。

  「他甚至還沒有我的巴掌大。」他說,「他母親幾乎驚嚇過度了,我過去第一眼斷定那是個死胎。因為他沒有聲音,也沒有呼吸,感受不到一點生氣。」

  「我那時想著該要辦葬禮了,可突然他父親開聲暴喝,呼喚他的名字。那喊聲讓他驚得哭了,從而我們知曉他原來還活著。」

  「後來我們都說文均出生時已在奈何橋邊站著了,是他父親那一嗓子將他喚了回來。」老人苦笑,「我以後每次想起都有些後悔,覺得那時候實在該將他父親攔下。因人的命數自有天定,不應在該死的時候回了頭。」

  法里斯訥訥道:「您這說得……沒那一嗓子他說不準真沒了…」

  「好死總比賴活著強!」老人笑了一聲,「他的命沒開一個好頭,自然也沒有什麼好路可走。出生後的一個多月,因太瘦弱吃不了東西,醫生不得已用注射液為他吊命。足在病院裡待了半年有餘,才敢帶他出門,小心翼翼地餵養著……」

  「我們都想最苦的一關已過,他之後總要轉好。卻不料在那以後才是折磨。」

  老人以手指蘸著酒液,在桌上畫出個呆板的火柴人來。

  「他有多重先天性的疾病。肌肉無力。骨質脆弱。免疫功能低下……單一項不是多麼罕見的毛病,可幾乎所有全讓他碰上了,活像遭了上天的詛咒。」

  「我呂氏一系從未有過有這般脆弱的子嗣,他母親那邊也向來健康正常。醫生檢查完長篇大論說了許多,總結下來不過四個字:天生體弱。」

  「那麼好吧!他出生時就已如此,任誰都有心理準備。這樣的孩子活不了多長,倒也不必考慮常人生活,便如小白鼠般在病房裡臥著,苟活一日算一日即可。家中不缺錢財,總養得起這樣一個被詛咒的孩子。我以為他的厄運到此該到頭了,可偏偏他那父親,對他卻比對敵人更為殘忍。」


  老人苦笑:「他父親競讓他去上學!」

  玲弓驚呆了:「那時的身體狀態……可以正常上學嗎?」

  「怎可能呢?莫說與家中子弟比較,即使和常人相比,他也是個脆弱至極的生物。呂文均去學校第一天,做了個自我介紹,聽了半堂課便昏迷了,急急忙忙接回病院去。調養了數日再去,又是一樣的下場……

  「那是件很殘酷的事情!」老人感嘆,「在校內昏倒送醫不算什麼,可他見到其他人是如何度日的了。那讓他清楚自己的特殊了!他自然也想如平常孩童一般生活,所以他自己也堅持要去……」「於是又昏倒,或吐血,或受傷,而後送回醫院,這樣一次次循環,在醫院的時間比在家與學習的時間加起來都要長。那種過於強求的生活方式,使得他在那段時間甚至產生了幻覺。」

  「短暫的模糊的經歷……比現實更長久的夢境……」老人沉沉嘆息,「我那時有一次去病房探望他,見他茫然地盯著窗邊的牆。」

  「他說·………」

  爺爺,你如實告訴我,我真的離開過病房嗎?

  似曾相識的話語在呂文均腦中閃過,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爺爺尚還在世,他的身體還很差勁,說話對他而言是件艱難的行為,因而自己的聲音在回憶中猶如呻吟。

  他定住心神,不被過往干擾,一腳踹翻拐角處的人偶。人偶在地上滾了滾便不吭聲了,腦袋耷拉下來,似是被無意踢斷了喉嚨。

  那種脆弱的模樣令人不適。

  「文均?」明宵拍拍他,「文均你還好嗎?」

  「我沒事!」

  呂文均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他至於用如此高的聲調嗎?事到如今他還需要這樣鄭重其事地去強調什麼?他擺了擺手,在拐角前暫時停下。

  「沒事,學姐。」他再一次強調,「我認為這個惡趣味的鬼屋做了些個人化的設置,根據你的過往經歷去即時演算出相應的恐懼環境。」

  呂文均冷靜地做出推斷,條理清晰:「剛才那間屋子應當是針對久光的,而這一塊區域是針對我的。我稍後可能會有點情緒激動或急躁,請別在意,是正常的反應。」

  「沒必要。」久光聲音嘶啞,「照我看現在就走。」

  「學姐已經用過一次明王火了,之後只能用兩次術式了,放在這裡不划算。」呂文均說,「如果我的假設是真的,這片區域應當不存在真正的危險,沒必要浪費術式機會。」

  明宵抓住他:「文均,她的意思是我們直接撤退……」

  「逃跑嗎?僅僅是因為這屋子勾起了一些不理想的回憶?」呂文均飛快地說,「很理性,是的。但從他玩這套把戲的時候開始這就不是遊戲了,我勢必要走下去,因為我不想在區區幻影的面前落荒而逃!」他越說越激動,到最後近乎怒吼。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深呼吸。


  「抱歉。」他說,「不是有意的。」

  「嘿嘿嘿,別緊張。」明宵反過來寬慰他,說起舒緩氣氛的爛話,「逃避可恥但有用。」

  呂文均笑了笑,走過拐角,踏入一道瀰漫著消毒水味道的長廊。

  走廊很寬敞,一側均勻分布著病房的門,一側似乎應當朝陽,卻沒有窗戶。原本該有窗戶在的地方都被封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酷似窗戶的畫。

  那畫有著精心定製的畫框,看起來和老醫院的鐵窗邊框一模一樣,內里封著的卻全是風格幼稚的蠟筆畫。不是恐怖片裡常見的那種以幼童筆觸繪出殘酷場面的惡意暗示,而是再尋常不過的彩色蠟筆塗鴉:學生們在校園裡談笑、學生們走下列車、稍年輕些的學生在檯燈前苦讀……

  明宵不太理解這場面想表達什麼,沒有恐懼驚嚇,只是一點淡淡的壓抑。但呂文均顯然理解了什麼,他小聲罵了一句,快步走上前來,看也不看右手側的病房門。

  隔著門能聽到嘈雜的聲音,救護叮鈴叮鈴地響著,年輕護士的囑咐聲,或急促或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哭聲……可門本身並不存在,門只是牆面上的投影,實際觸及就能摸到牆皮。那些聲音實則無跡可尋,只是在空氣里幽魂般地飄著。

  呂文均用力眨了眨眼,他理解這些安排的原因。曾經他所在的樓層是沒有窗戶的,陽光中的紫外線會讓那些皮膚過於脆弱的孩子癢痛難挨,讓他們的手中生出密密麻麻的深紅色的疹子。

  而對於曾經的他而言,其他的病房也猶如幻影。他從未接觸過那些病房裡的孩童,他僅僅是在床上聽著其他房間的雜聲。

  那種長久的乏味的生活使得他學會從聲音中分辨情況了,救護鈴響一下是要打針了,連響說明有人病情惡化了,輕輕的腳步聲是家屬怕驚擾孩子,沉重的腳步聲則屬於醫生,要來宣布又一個惡劣的消息。在床上躺得久了,他可以靠腳步聲的遠近推斷醫生抵達了哪號病房。第一次他知道7號房的病人要走了。第二次他猜想4號房的人將知曉噩兆。他靠哭叫聲印證猜測的真實,他從未與旁人說過這些。因為他猜得太准了,所以他每次都很害怕沉重的腳步聲,怕那聲音來到自己的病房前。

  這就是呂文均曾經最害怕的事情了,在病弱者耳中宛若喪鐘,對於如今的他而言不值一提。「不過如此。」他嘀咕著,卻發覺自己的腳步聲此刻也很沉重。那聲音在空曠走廊中迴響,讓他的心情更加惡劣。

  呂文均索性發動變身,向走廊深處奔跳。他加快腳步,刻意放大聲音,讓喪鐘如擂鼓般震響。「喂,文均!等我一下!」

  「一我馬上搞定!」

  他沒等待明宵,他不想讓學姐看到可能存在的自己的病房。他走過那些似曾相識的蠟筆畫,畫中的小人兒在高中苦讀,在擂台下仰望,在深山裡奔跑……他跑了起來,蠟筆畫中的小人隨之越縮越小,回到學校,在操場上昏倒,被急救車送回病院,站在乏味的病房裡……


  沒有意義。干擾情緒用的廉價把戲。沒有意義!

  呂文均跑到了走廊盡頭,1301號,屬於他的病房。他猛地拉開大門,喊道:「鬧夠了沒有!」無人回應,房中傳來莊重的鐘聲。

  這裡不是病房,他似乎誤入了什麼肅穆的場合。蠟燭角落靜靜燃燒著,到處都是慘白色的雪一樣的菊花。穿深黑色正裝的男女們在花間肅然靜立,圍繞著一位身披灰袍的瘦高男子。看不清他的面貌,只知曉他正低沉地頌唱著,不知為了悼念還是為了告別。

  灰袍人吹滅燈火,人們放下花束,行禮。於是剎那間一切都結束了,壓抑的靜默的氛圍消失了,人們的表情放鬆下來,如釋重負地從呂文均身旁走過。呂文均急匆匆地走上前去,灰袍人恰在此時拂開花瓣,使得他看清這儀式的中央。

  那是一張被花瓣覆蓋的病床,枯瘦如柴的男孩躺在花中,早已僵死而不似人形,只有雙眼還頑固地瞧著前方,瞧著呂文均的身後。

  突然間大風捲來,將一切都颳走了。沒有禮堂,沒有花瓣,沒有莊重的人群,他就站在病房門口,灰袍人是閉目的醫生。病床上一個枯槁的孩童瞪視著無光的雙眼,看著牆壁的最後一幅畫。

  那是一張栩栩如生的寫真。成年的呂文均和朋友們在校園盡情歡笑。

  從來都沒有什麼未來。

  世上也沒有奇蹟。

  只是可悲的孩童在死前一刻所產生的,永遠沉醉的夢想。

  呂文均忽然雙腿一軟,險些倒下。他緊緊撐在自己的床邊,無法言語,渾身戰慄,幾乎想要嘔吐。心臟在胸腔內劇烈地痙攣,大腦本身正在抽痛。

  這才是他真正的恐懼。他此生最大的無法逃脫的夢魘。

  一他從來沒有走出過那個病房。

  一那些荒謬的經歷,那些奇幻的冒險,不過是僵死者悲切的夢!

  在呂文均看不到的地方,那灰袍醫生的面貌悄然改變了。他的灰色衣袍變為雙排扣立領大衣,無菌帽成了紳士的高領帽,口罩溶解後如泥流般翻湧,形成血紅色的笑臉面具。

  那面具人如撫慰般溫柔地躬身,袖口中匕首劃出,刺向呂文均的脖頸!

  「身後,白痴!!」久光喊道。

  那喊聲將呂文均自驚懼中喚醒了,他狼狽地就地滾動,手中甚至還抓著白色的床單。匕首在一瞬之差斬裂床單,仿若慘白色的長長的傷口。

  那面具怪人無聲笑著,不急於攻擊,卻在指間來迴轉動匕首。呂文均的心臟劇烈跳動著,恐慌、驚懼與眼前的現實融合在一處,轉化為前所未有的憤怒。

  「很有意思嗎?」他冷笑,隨之怒吼,「我問你很有趣嗎!!!」


  他揮拳砸向面具人,變身後的鐵爪刺穿大衣,傷口中卻僅流出灰色的霧氣。那怪人無聲大笑,它要消失了,在嘲弄後輕易地離開,意識到這一真相後呂文均怒火更盛。

  他一把抓住面具人的衣領,見到活祭品之眼的提示彈出。那是個幻靈,他在心中怒吼:「解析!」右手手背上一划神淚消失,似曾相識的信息流在燃燒的腦中流淌。霧氣流淌的河畔,深沉的暗夜,骯髒擁擠的貧民窟。這似曾相識的場面喚醒了呂文均的回憶,他在解析彈簧腿時見過此處,這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

  視角如攝像頭般放大,來到諸多暗巷中的某處。溫熱的血液在磚縫間流淌,人類的肢體被肆意拆解,行兇者握著血肉起身……

  露出無貌的面容。

  看不清晰。看不明確。或許是存在五官的,可一切都被霧氣遮蔽了。呂文均努力深入,卻同時見到三幅畫面:灰衣的怪人在高樓間跳躍,非人的惡魔啃噬屍骸,瘋狂的男性提刀追殺女子。

  完全沒有關聯,看不出任何干係,那三幅畫面的主人抬眼,露出相同的深黑眼瞳。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眼瞳深處,在那深黑色的彼端,近乎地獄的盡頭,身穿喪服的男人持筆靜坐。「以得天獨厚的高維視角切入,剖析世界本身的記錄,從而能將故事如解剖般解體。著實是精巧的手段,不過,終究是存在構造上的問題。」

  「請別誤會,這不是在指責技藝本身,我想表達的是作為起點的立意……該怎麼說好……」「太過傲慢了。」

  斯蒂勒·庫伯停筆,透過幻靈的眼睛回眸。他那蒼白的面孔驟然扭曲,爆發張狂的大笑!

  「一區區大神的智慧,怎能剖析我的傑作!!」

  幻境消失。解析崩潰。濃郁的惡質的狂氣的霧氣翻湧,期間傳來恐怖作家的癲狂大笑。呂文均的意識回到現實,過於強烈的痛楚在腦內爆發,使得他不由得僵立在原地。空前混亂的信息流在腦中盤旋,最終匯聚為數行大字。

  【警告!警告!】

  【妄念幻造偽典!】

  【無法解析!】

  那面具幻靈的身軀霎時間凝實,他趁機斬下匕首,斬中呂文均的右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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