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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主人公的責任

  讓我們從舞台以外的視角看待問題。

  幻靈是故事的主人公,幻靈擁有力量、智慧以及魔力。至言魔法在這方面一視同仁,無論妖怪、神明、幻靈還是人類,只要擁有魔力,就有成為「魔法師」的可能。

  如那故事層級頗高,或構築精巧,除主人公以外的「重要角色」也可成為幻靈。例如《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中的幻靈就不止大盜們一個,阿里巴巴、摩爾迦娜也均是幻靈。

  不過,故事中的小配角們呢?只在某處提到名字,或是連名字都沒有,那些敘事過程中不值一提的背景板們,村民AB………

  他們能夠成為幻靈嗎??

  「很遺憾的是,鮑勃還不行。」比爾搖頭,擺出紀傳君上課時的那種神情,「至少現在不行。」「以學術角度來看,鮑勃僅僅是「我』的故事的副產品,是這本原典的衍生產物。若說我是通過了圖靈測試的某種極高級的人工智慧,那麼鮑勃則不過是一個普通的NPC。他的人生與自我都被這故事所限制,而無法來到1834年之後。」

  「但,在你的角度?」法里斯說。

  比爾的笑容變得快活了,像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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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我個人看來,鮑勃是我的老朋友。在我剛來這個小鎮時是他款待了我,在我被治安官通緝時他幫忙通風報信。他以前當過賊,曾幹過些不太正當的勾當,但這個時代人人如此。在我眼中,他與你們沒有任何不同。」

  「總有辦法吧?」呂文均說,「我覺得魔法不是那麼死板的東西,沒有那種……出身決定命運的道理「我喜歡你這句話,在西部從無出身一說。」比爾打了個響指,「方法多得是!例如讓這本原典成為秘境,成為可以持續向前的故事。又比如改變原典本身,使得鮑勃他們來到另一個適宜定居之處。我比較傾向於後者……因為如果要走秘境路線,我就勢必要成為那秘境的主人,這有點太難為一個牛仔了。」他用指尖沾著酒液,在圓桌上畫出潦草的森林和小木屋。

  「我在旅行時找到了一個不錯的秘境。」比爾說,「那地方叫做烏有鄉,由複數原典組建的公共秘境,有鄉村也有城市,像是90年代末的美國。許多近代幻靈與自由魔法師居住在那裡,過著平靜的休養生活,偶爾溜到外界買點東西。」

  「我打算把我的原典也送到烏有鄉里,成為那秘境的一部分。那就像把一棵樹移到森林裡,對於鮑勃他們而言,生活將有些小小的變動。他們會發現那片滿是濃雲密布的死區消失了,荒漠的對面是一個新的小鎮。我會告訴他們那是因為我馴服了所有的龍捲風,現在大家可以去遠點的地方玩玩。」

  「然後他們會騎著馬造訪烏有鄉,對這世界有一些初步的認識。他們會從幻靈的附庸成為秘境的居民以妖怪種族歸類或許是某種特大號的騷靈一一開始體會他們此前意識不到的,變化的生活。」「他們會發現兩個地方離得有些遠了,因而去建鐵路或購置汽車,去做些他們此前從不會做的新鮮事情。或許他們中的一部分會與其他的種族相愛,亦或許他們也會研習原典成為魔法師。但在此之前他們必將向老人道別,也必將迎來新生兒。


  鮑勃會有一個不聽話的兒子,或者可愛的姑娘,亦或者他會有好幾個小崽子。我再來小鎮時會給他的孩子們帶來小馬匹,給他們講世上最偉大的牛仔的故事。在那之後鮑勃也會變老,會變成祖父,曾祖父……」「用他那遲緩的腳步,迎來姍姍來遲的,1834年以後的未來。」

  比爾快活地講述著這一切,帶著那種幾乎在近代消失殆盡的熱忱的眼神。那是追逐夢想的眼神。「你們覺得呢?」他說,「你們覺得這怎麼樣?」

  「我想這棒極了。」呂文均真誠地說。

  「是吧!但在此之前我還得搞個全民大投票,搞清楚誰想出去誰想繼續。我要把想要繼續留在書里的傢伙們搬到另一本相似的原典里,再把剩下的傢伙們送出去。」比爾嘆氣,「那可太麻煩了,我光想都犯頭疼……

  「誰讓你那麼看重自由意識?」布萊爾兔取笑,「而且在此之前,你還得成為真正的傳奇。這可比民意調查難多了。」

  比爾打著手勢:「閉嘴,兔子。」

  玲弓捕捉到重點:「老師,這一定要到傳奇級才行嗎?」

  「很遺憾,是的。構築真化術式,成為奇譚法師,這足以確保我的自由。但若要將那範圍擴大一一得到讓如此多人自由的力量一那便非傳奇莫屬。」比爾說,「那是雲泥之別。我曾經認為那很簡單,但實際絕非如此……」

  他透過小酒館狹小的窗戶,望著被切割的天空。那熱忱的眼神因此而顯得沉凝了,似是岩漿被名為現實的極寒凍結,不再如起初時那般熾熱,但卻變得深沉頑強。

  「絕沒有那樣輕鬆。」他自言自語,「所以我才再一次回到學院。」

  他安靜了好一陣,從那出神的注視中恢復過來,又變回大家熟悉的親切的新人教師。

  「扯太遠了。」他說,「總之,我想你們現在對幻靈多了點理解。如果你們想進一步了解幻靈與原典的誕生細節一一等二年級再說,ok?現在你們還夠嗆能聽懂。」

  「ok,比爾。」

  比爾又問道:「順便一提,你們覺得騎龍捲風好玩嗎?我打算在兩周後的課程帶大夥玩玩這個。」他們默契地忽視了某些將哭天喊地的同學,紛紛表示大家會愛死這個環節的。之後比爾將他們帶出原典,抽著那根一直沒好意思點著的煙走開了。

  他們下午第二節還有課,便沉思著往教學樓走去。路上,法里斯說:「他真是個好夥計,對吧?」「比爾老師比他表現得更有責任感呢。」玲弓贊同。

  呂文均思索著比爾的選擇。他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做出了這一決定?時間並不緊迫,因原典內的人們雖然靜止卻總是存在。無人催促他,無人驅使他,他早有本領環遊世界自在冒險,卻仍因那理應切斷聯繫的「故鄉」而奔波。


  那或許是一種浪漫。他心想。牛仔背負的人們在近乎永遠的時間裡等待著他,而他自發追逐著另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也許正是這樣的追求與責任,使得凡人成為英雄,使故事變成傳說。

  呂文均的好奇心差不多在幻靈這塊吃得心滿意足了,但卻被勾起了另一個層次的饞癮。他現在越發想了解魔法師們的等級之分了。

  起初他覺得那是單純的力量層次的差別,就像舉10斤石頭和舉100斤石頭一樣,某些故事會比另一些更有名氣。

  但在魔法的世界裡,等級與層次似乎不是那麼單純的事情,那涉及到學識、能力、乃至於自由意志。幾乎所有老師都提到過奇譚級是畢業的標準,而他們所有人也都強調過傳奇遙不可及,以至於就連比爾也遲遲未敲開傳奇的大門。

  奇譚與傳說的雲泥之別應當不單只在於努力或天賦的差距,這顯然是一個剛入學沒多久的菜鳥魔法師想不通的。因此呂文均決定求助於好脾氣,有耐心而樂意答疑的長者,下午第二節魔法史課的老師圖里伊曼就是這樣一位公認的好人。

  「老師,我想諮詢個問題。」課間休息時他帶著筆記本走向老人,「我知道這些都離我太遠,所以這僅是出於好奇心一一我們要怎樣成為奇譚法師,而奇譚法師又如何成為傳奇?」

  圖里伊曼捋著他長長的鬍子,皺巴巴的嘴角勾出老祖父般的智慧的笑容。

  「幾乎每一屆,那些渴望學識的孩子都會問我相似的問題。」他慢吞吞地說,「而我總是先拋出一個簡單的反問:你現在學會幾個術式了,呂先生?」

  「額,6個。」

  蘊化的彈簧腿與霧化手臂,顯化的巨人殺手、宙外迷光和犀牛角,加上同化的傑克燈籠,加起來剛好6個。

  圖里伊曼聽了挺驚喜:「你的進度總是快得像天馬。而當你內視心中時,你是否見到了神殿的穹頂?」「還沒有,老師。」

  每次更換術式時,他總都需要先踏入內視的「神殿」,再借用神力更換那些由知識與魔力製造的「磚」。如今磚塊高高壘起,比玩桌遊前高了將近一倍,可神殿仍然沒有天花板,最上方仍是茫茫然的虛無。

  「聽好了,呂先生……也歡迎其他好奇的年輕人一起豎起耳朵。」圖里伊曼朝許多好奇的學生笑笑,「學海無涯,然而求學者有其極限。我們可以這樣說,異說級魔法師能接收的知識總量是有限度的,正如常人無法真正記住他所讀過的每一句話與每一個字。」

  「你研讀過越多的原典,學習了越多的術式,就越接近異說級的界限。當你抵達那界限時,知識就將在內視神殿之頂造出明確的「天花板』。而後你將面臨困境:想學新術式,就需忘卻老朋友。」「這就像一個吃得腦滿腸肥的人,挺著他那宏偉的大肚子。美味佳肴再是誘人,也難以囫圇吞下。要麼淺嘗味道便匆匆吐出,要麼他只好想個辦法,把那大肚子裡的東西先騰出來一點。」


  課室里響起一陣笑聲,圖里伊曼搖著手指:「別這麼粗俗,年輕人們。總之,在這件事上心和肚子一樣,總是得有進有出。而若你不滿足當下的極限,渴望更多的學識,就勢必要想個辦法將肚中的貨「消化』掉。我指的不是換一種方式讓它們搬出去,而是使得那知識與力量成為你的一部分。」呂文均明白過來:「真化術式。」

  「誠然,被我們稱作第四術式或自我術式的「真化』,就是這一過程的必然產物。魔法師將用這個術式完成一次極有效率,且直指自身的高效表達,這次表達將大大擴充自己的可塑性,以至於在絕大多數時候,他們都不會再遇到吃不下的問題。」

  圖里伊曼溫吞地說道:「而這就是奇譚法師與異說的差異。真化不單使他們變得更強,更為他們自身提供了寬度。此時的魔法師不再只聽聞風言風語,而有了只屬於自己的奇妙故事一一所以他們才是「奇譚』法師。」

  這個時候上課鈴響了,但學生們幾乎都專注地盯著老人。圖里伊曼笑著說:「我想,或許各位不在乎我再多說些與課本無關的東西?那麼下個問題,關於傳奇……」

  他拾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標準的三維笛卡爾坐標系。

  「奇譚法師相較於異說級有了「寬度』,使得他們從有限的點變為近乎無限的平面。而傳奇,則是第三個維度,它代表了人的「高度』。」圖里伊曼提問,「提問,人的高度由什麼決定?」

  「他所完成的事業。」佩爾希卡答道。

  「當然。無關出身、無關天賦,永遠是行動使凡庸變為非凡,是成就使凡人成為英雄。」

  圖里伊曼在Z軸最上方的箭頭打了個大大的圈:「這就是傳奇法師的必要條件。你需做出一件足夠了不起的事情,並將此事,或者說,你親手完成的故事,作為素材,構築一個「傳奇術式』。不過,這就牽扯到了兩個新的問題……」

  他在黑板上寫下:

  1、究競何等事業足以被稱為傳奇?

  2、如何構築傳奇術式?

  他迎著滿屋子期待的目光,微笑道:「關於這兩個問題的解答,請等待大二下學期的《至言魔法導論》課。」

  學生們紛紛發出失望的呼聲,維爾薩喊得尤其大聲:「教授,再講點吧!」

  「好高騖遠不是好習慣。你們離奇譚尚有相當距離,又哪裡望得到傳奇的邊?」圖里伊曼笑眯眯地說,「相信我,提前學太多東西不是好處一一那會讓你們看不清腳下的路。」

  呂文均尚不死心:「教授,至少告訴我們傳奇能幹什麼吧!」

  圖里伊曼高高地拗過脖子,他瞧著窗外,似乎靈光一動。


  「傳奇嘛……可以把月亮吃掉。」

  大家基本都傻了眼:「教授?」

  「我當年親眼所見,說不定,你們中的某人也能再看一次。」圖里伊曼翻開書本,「好了,年輕人們,讓我們回到過去的老故事。教科書第1頁-…」

  學生們起了陣哄,但沒人抓著不放,畢竟大傢伙都喜歡老圖里伊曼(他不殺人)。下課後學生們各自離開,而圖里伊曼慢悠悠地走回教師休息室。

  今天紀教授去上課了,他拿起一張報紙,看著天女們提供的天氣預報:

  今夜依然無月,本周內預計將有暴雨。

  沒有月亮的夜晚已持續接近一個星期了,哪怕學生們也逐漸看出了氣候的異常。論壇上近期出現了不少流言,有不少學生宣稱這是默丁在準備一個超大型詛咒術式,用於咒死他看不順眼的每一個人。圖里伊曼坐回安樂椅上,評價道:「這可不太妙,朋友們。」

  「何止是不妙。」泠歌教授快言快語,「那條蠢蛇把月亮吃掉了,那可是大秘境的力量源泉之一!」「聽上去比你當年吃過的味道好些。」默丁不陰不陽地說。

  「哦,閉上嘴吧。」泠歌瞪了他一眼。

  伯爵難得也顯得嚴肅:「朋友們,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它那般龐大的存在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大秘境,就說明倪克斯出了一份力。顯而易見她仍想回到神幻時代,為此不惜再次向圖書館伸手。」夜女神倪克斯是先前被明宵擊潰的化外之神,這位神祇與其他許多化外之神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她恢復清醒之後依然選擇與大秘境為敵。

  放眼世界範圍內這不算稀奇,畢競神明總是喜怒無常。但當一位古老者費盡心思企圖與你敵對時,你最好就要時時留意了。

  圖里伊曼贊同:「夜女神為我們出了一份難題。那蛇本來已是一位強大的惡神,在吞噬圓月之後力量更非比尋常。尤其當前還有明宵和久光在……對於當下的大秘境而言,那圓月可比以往更加重要。」默丁繼續陰陽怪氣:「那麼快出發吧,去花費一萬個日夜討伐邪龍,好讓倪克斯趁虛而入。」韋爾頓伯爵有點不滿了:「默丁,你才是預言者。我不介意你在這裡評頭論足,但按理來說你該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做出告警。」

  默丁看著完全不急:「沒有必要。」

  「我真得找紀傳君告你一狀了。」泠歌說道。

  圖里伊曼靜靜思索著,他不奇怪默丁的態度,畢竟老德魯伊什麼時候都是這個模樣。但紀教授到了現在還沒行動,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大秘境的月亮涉及到水鏡庭的封印,那可是當前學院最重要的事情。如今異變已顯現數日,紀教授卻毫無行動,未免離奇……


  想著想著,他的餘光瞥見桌面上的日曆,隨即恍然大悟。

  「啊,我可真是上年紀了。」圖里伊曼頗為愉快,「有這樣一群了不起的人物在,哪需要我們多做什麼?」

  其他教授們也紛紛恍然大悟,而後非常輕鬆地回歸手頭的工作。

  默丁笑了一聲:「你們希臘人的童年偶像,嗯?」

  「你說錯了。」圖里伊曼一本正經地說,「是一輩子的偶像。」

  圖里伊曼望向天空,他幾乎能感觸到那龐大存在的情緒,觸摸到那份磅礴的貪婪與惡念。

  宛如雲天之上高懸的巨口。

  就快到時候了。

  它棲息在夜幕的輕紗之下,俯視著下方彩色的大地。

  它居高望遠,可見秘境之外平靜的海面。它知曉再過不久,波濤之中就將有諸多光點流淌,猶如星辰落下。許多的古老者將要到來,那些超越了魔法,銘刻自身的不朽之人。

  最佳的補品。

  他們為了赴宴而來,在它眼中這同樣是一場宴會。夜女神送來了這個絕好的機會,它非常飢餓,渴望力量與血肉,儘管此時此刻它的力量已比過往的任何時候都要強盛,以至於那些魔法師都不敢輕舉妄動,但它依然渴望,依然渴求。

  對於如它這般的生命而言,渴望是最本源的衝動。

  再稍等片刻。它告訴自己。潛伏至今就是為了一夜的歡愉,再忍耐一時,便將飽嘗魔力、血肉與恐慌。它的笑聲穿越夜空,變作濃雲深處的轟響。

  開宴之時將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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