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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騎馬追逐龍捲風

  學生會的任務結束,學姐又提供了不少細節,關於幻靈的話題理應告一段落。不過,呂文均仍然對此抱有濃厚的興趣。

  這倒不是因為他一夜間覺醒了強烈的幻靈權主義使命感,準備發起一場轟轟烈烈的故事書階級大解放,而是因為幻靈似乎正與至言魔法的底層邏輯密切關聯。

  「你們看。」周二上午下課後,他對朋友們說,「我們學習的魔法來自原典。原典講述關於某人或某物的故事。而幻靈正是那故事的主人公。那麼是否可以說,至言魔法本質上正是一種研究幻靈的產物?」「你的邏輯很有道理,但結論狗屁不通。」法里斯評價,「雖然我們的目前學到的魔法都是在原典基礎上的二次創作」

  「絕大多數魔法師終身如此。」維爾薩插嘴。

  法里斯抬高嗓門:「但到後來總會有點「原創』在吧?至少我聽說,自我術式就是原創成分很高的那種,這玩意總沒法抄幻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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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得也有道理……」

  呂文均回憶起小晴的花街罪醒,那與原劇目的核心表達顯然並不相通,而不過是借用了一部分小晴本人中意的氛圍與意象。若說原作花街醉醒是一場花街中的愛情悲劇,那么小晴的術式則大抵是武士潛入花街斬鬼之類的b級片……

  「但我覺得我的邏輯鏈沒有問題。」呂文均垂死掙扎,「那我到底錯哪了?」

  「從最開始的前提,吧?」玲弓微笑著補刀,「文均同學的倒推邏輯會得出「幻靈是故事源頭』的結論,不過更多時候,是先有了被傳頌的故事。魔法師將曖昧的故事摘錄後形成實在的原典,在那之後幻靈形象才因原典而生。在這種情況下,幻靈就是故事的副產物了。」

  「我明白了……大多數情況下是先有故事原典再有幻靈,少數情況下則是人或妖怪的事跡被作為原典記錄。但無論如何都是有了原典才有幻靈存續的空間,因此還是以原典為基礎。」呂文均喃喃自語,「然後,研讀了大量原典的魔法師會創作出自己的故事,新原典的誕生帶來新的幻靈,又啟發後來者寫出新的故事……

  「這就是所謂的魔法界的良性循環。」玲弓說,「再過100~200年,我們當下的新故事中也會有一部分成為歷經百年沉澱的原典。未來的魔法師看現在的故事,就如同現在的我們看著維多利亞時代的怪人一樣,帶著新奇而又復古的眼光。過去與未來的意識就這樣藉助原典為載體交匯,想想不覺得很浪漫嗎?」「但我感覺當下的狗屎文學更多。」法里斯插嘴,「未來的魔法師說不定會發現200年前的文壇時無英雄,以至於那個年代的原典全是垃圾。於是人們如此稱呼,那是一個充滿大便的年代……」「法里斯同學,請安靜一下,難得的氛圍被你完全破壞了。」


  「這種情況下他們可以找幻靈取證。」呂文均開玩笑,「400-500年前就有的幻靈應該會和100-200年前的魔法師打過交道,他們可以問問幻靈那個年代的老前輩是否是造糞機……不過我這邊暫時接觸不到這麼老資歷的幻靈就是了。」

  「學校里肯定有吧?」法里斯說,「圖書館裡那麼多原典呢。」

  玲弓若有所思:「這還真不好說呢。我在圖書館裡借到的所有原典,都是沒有幻靈在的。」呂文均想到圖書館的幻靈義務教育,誕生出一個猜想:「你們說那些原典會不會都是幻靈畢業生的老家?因為他們已經不再需要書了,所以才放在那自由借閱。」

  法里斯抬槓:「按你這說法咱們學校不就有很多幻靈畢業生了?圖書館裡書那麼多呢,按一本真跡一個人來算,起碼也都有幾千號人了。可實際上咱們一個都沒見著不是。」

  呂文均想了一陣,面色越發精彩。

  「你還真別說,就在咱們認識的人裡面……好像還真有…」

  他小聲說了幾句,那猜想贏得朋友們的一應認可。

  「要不問問去?」法里斯躍躍欲試。

  大家對此都很有興趣,可惜維爾薩下午還有課。於是下午第一節下課之後,呂文均、玲弓和法里斯來到了教學樓外的小花園蹲守。

  這兒種有玉米、胡蘿蔔和曼德拉草等植物系妖怪中意的食物,他們不出所料地發現了一隻毛茸茸的免子,那傢伙躲過了園丁妖精們的監視,正偷偷拔出一根肥美的胡蘿蔔。

  它偷得很有技巧,將那蘿蔔的最上面一小塊連著秧子裁掉,埋在坑頂上,這樣看起來就像沒拔出來一樣。然後它親切地跟小妖精們打招呼,問蘿蔔長勢如何,售價多少,在一番討價還價之後它宣稱自己忘帶魔幣,而後才在小妖精們氣憤的叫罵聲中揚長而去,掏出偷走的那大半截胡蘿蔔美滋滋地啃著。呂文均此時跳出,義正言辭:「站住,騙子,我已經看穿你的真面目了!」

  布雷爾兔嘎蹦一聲咬斷胡蘿蔔,冷笑道:「哦,這就發現了嗎,是我小瞧你了……」

  呂文均指向兔子:「你的真身,正是來自美國民間童話原典的幻靈!」

  「沒錯,我正是那個小朋友們耳熟能詳的布雷爾兔一」布雷爾兔轉身說道,「這種但凡看過《李默斯大叔故事集》就知道的東西有什麼好驚訝的嗎?拜託,我連名字都沒改哎。」

  布雷爾兔(Br'er Rabbit)是一隻活躍於19~20世紀美國童話故事中的狡詐的兔子。它詭計多端,能言善辯,常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偶爾也因此讓自己落入陷阱,引得孩子們哈哈大笑。

  屬於它的最知名的故事當屬「焦油娃娃」,這個故事講邪惡的狐狸兄弟用焦油和松節油做成的娃娃誘捕布雷爾兔,使得它被焦油黏住,動彈不得。儘管兔子最後還是成功脫身了,卻大出了一番洋相,由此可以見它雖有小聰明卻無大智慧一就像每本兒童故事中的聰明動物一樣。


  呂文均訕笑:「也有假名的可能性……」

  「還假名嘞,我這種幻靈用的都是本名。」布雷爾兔嗤笑,「我看你小子是壓根沒想到吧,以前一直以為助教老師是個喜歡用變形術的魔法師對不?直到這兩天開始研究幻靈才驚訝地發現,哇哦!我以前好像在童話故事書里見過班裡那隻棕毛兔子!」

  呂文均一時無言以對,這表情更助長了兔子那賤格的氣焰。法里斯開始抬槓:「你也不能怪人家老外不敏感,你知名度早沒以前那麼高了,連我小時候看的都是兔八哥了。」

  「那是抄襲!」布雷爾兔蹦了起來,「我才是那隻最有名的賤兔子,那連幻靈都算不上的小東西不過是三流漫畫家在抄我的毛!」

  「坦白來說那形象比你有趣的多,人家還有漫畫、動畫、電影……而你有什麼呢?」比爾湊過來說。「足智多謀、歷史傳承!」兔子喊道。

  牛仔忍俊不禁,用鞋尖將他的兔子朋友推到一邊。他習慣性地摸出一根煙,在指間靈活地轉動著。「拜託,搗蛋鬼們。」比爾笑道,「這麼快就對幻靈話題感興趣了?我還以為至少要到二年級。」玲弓替大家問出了那個他們都在想的問題。

  「比爾老師,您也是幻靈嗎?」

  佩克斯·比爾,這位美國開拓歷史上知名的幻想人物,西部牛仔民間故事的集大成者將香菸夾在耳朵上。他咧開嘴亮出神秘的笑容。

  「yes…and,no。」他神秘兮兮地說道,「在幻靈與魔法師這個知識點上,我更喜歡傳統的教學方法想來我的原典里看看嗎?」

  「比爾,你老家的天氣糟透了!!」法里斯扯著嗓子喊道。

  「要習慣,新人!」前頭的比爾大笑,「繫緊長圍巾,戴好牛仔帽,緊緊趴在你的馬背上。這就是尚未開化的西部風光,每一懷沙土與每一縷風都可能奪走你的性命!」

  「我們真能管這叫一縷風嗎?」呂文均臉色發白,「我覺得這恐怕是一團……一道……一場風!」玲弓緊緊抱著他的腰:「很多場風!」

  狂風呼嘯,沙土飛舞,兩匹駿馬奔向西部的荒漠。傳奇牛仔帶著他的美利堅學生與兔子共乘一馬,挺直腰板在風中發出快活的呼聲;兩位來自東方的訪客則緊抓著韁繩,恨不得把腰彎成蝦米狀。在一開始的時候,這看上去不過是一場興趣使然的現場教學:佩克斯·比爾先生變出一本又老又舊的英文繪本,邀請大家來書里「喝杯啤酒,騎騎小馬,體驗風土人情」。

  然而從踏入書頁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再次意識到永遠不能相信學院老師的狗屁實踐教學。沒有西部小鎮,沒有馬匪、沒有鐵皮火車,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漫漫黃沙與孤獨的仙人掌,以及將那一切寂寥場景盡數覆蓋的漆黑的龍捲風。


  那風自大漠深處而起,直連陰沉的天空彼方。風是混沌的黑色,捲入不計其數的黃沙、枯樹與植物,仿佛陰雲之龍在西域盤旋舞動。這樣的龍捲風竟有十數道之多,狂躁的龍群在西部的每一寸土地肆虐,它們移動時的巨聲仿佛千萬妖魔齊聲尖嘯!

  「別擔心!!跨過前面那陣就到我們的小鎮了。」比爾說。

  「這都不是擔心的問題了,我有點死心!」法里斯尖叫,「要怎麼才能跨過那玩意?!告訴我啊生存專家!!」

  呂文均也一樣緊張:「我沒做過龍捲風特訓……」

  「一般來說是不會有這種特訓的,文均同學!」

  「瞧好了,夥計們,真正的牛仔是怎麼做的。」比爾摸出馬鞭,系成套索,「我們騎它。」「what?!」

  「我們騎上去!呀呼!!」

  比爾一夾馬肚縱馬奔騰,帶著可憐的法里斯沖向風聲最尖銳的地方。他在衝刺時揚起長鞭套索,將其在頭頂一圈圈旋轉著。上百條響尾蛇頭尾相銜,組成了這條不可思議的鞭子,它們在揮舞時發出威嚇的響聲。每轉過一圈,蛇鞭便長過一倍。當比爾轉過第三圈時,那套索幾乎已經能套住一座小山。當比爾轉過第五圈時,縱使通天徹地的狂風也會被那些囂張的響尾蛇逮住。他衝刺,揮臂,向龍捲風揮鞭。於是全西部最知名的套索飛起,跨越濃雲與風沙。那套索在蛇群的威嚇聲中收縮,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卡住狂風的中央。他成功了!那牛仔的套索竟然抓住了龍捲風!那場狂風如動物般彎折下來,仿佛一條透明的巨物折腰,與馬背上的牛仔角力。比爾大笑著扯動蛇索,他那精巧的動作甚至令風失去了平衡。他跳離馬背隨著蛇索而升空,穩穩噹噹地坐在龍捲風那彎折的「背上」。

  「來啊!」布雷爾兔在他背後探頭,「還傻站著幹什麼?」

  比爾拋下蛇索的後半截。他們爭先恐後地抓住繩索,在響尾蛇的輔助下登上龍捲風,那繩子甚至不忘捲起兩匹用不著奔跑的馬。於是他們坐上呼嘯的狂風,感覺像是坐在一團瘋狂的、透明的大氣上。那氣流隨時可以炸開,令他們在高空粉身碎骨,如今卻安分地收斂著。因為牛仔的魔力束縛著它,更因為它被牛仔馴服了。

  比爾吹起長長的口哨,那龍捲風競也如馬匹般應和。它橫衝直撞,將擋路的同類悉數撞飛,馱著眾人飛向雲層之上。視野中狂風激盪,墨色的濃雲逐漸淡化,陰天不知不覺染成藍色,龍捲風在那湛藍天空的彼端降落了,將他們輕巧地吹到地上。

  「多謝,夥計。」比爾收起蛇索,「有機會再一起跑!」

  他們聽到短而高的風聲,似是龍捲風的嘶鳴。而後它飛起離去,重歸那片野蠻荒蕪的濃雲之地。呂文均轉身,見到湛藍天空上方陽光高懸,不遠處依稀能見到道路與房屋。他們又騎馬走了一陣,來到那簡直猶如電影取景地的西部小鎮。鎮民們見他們到來紛紛脫帽致敬,比爾下馬,推開小酒吧那變了形的木門。


  「好久不見,鮑勃。」

  酒吧老闆是個壯實的中年人,見到他分外驚喜。

  「哦,看看誰來了,我們最偉大的牛仔!」他瞧著布雷爾兔,………和他的跟班與新寵物兔子?」「這蠢貨又把我忘了!」布雷爾兔嚷嚷。

  「別這樣,你知道鮑勃記性不太好。」比爾打了個手勢,「來兩個餡餅,以及……」

  「龍舌蘭酒加冰塊,當然!」鮑勃快活地說。

  他忙活著調酒,不忘和吧檯前的牛仔搭話,說起最近的新鮮事:某人撿到了十美元,又有輛火車被打劫了,某鎮的治安官在懸賞比爾。比爾耐心地聽著,不時說幾個笑話,之後鮑勃的老婆(比他還寬兩圈的結實女人)送來餡餅,又搬來張圓桌子好讓大家圍坐。

  餡餅是蘋果餡的,又加了大量的藍莓果醬,餅皮厚實且分量極大,正適合一群剛騎過龍捲風的人補充能量。呂文均狼吞虎咽,面帶驚色。

  「我不知道怎麼說。」他說,「這太……這簡直……不可思議。」

  「你牛逼瘋了比爾!」法里斯興奮極了,「剛剛那招絕對有傳奇了吧?奇譚法師不可能幹得出這檔子事!」

  「在這裡,的確如此。」比爾啜飲著龍舌蘭酒,「因為這裡是我的舞台,我是這故事的主人公。在19世紀30年代的西部,佩爾斯·比爾無疑是獨一無二的傳奇。

  但一旦將目光放得長遠些,跳出書本來到外面的世界,佩克斯·比爾就成為了芸芸眾生的一份子。有些個性,但沒那麼特別,因而離開故鄉之後,我就變成了不及傳奇的魔法師。」

  「就這半桶水功夫還得學嘞!」布雷爾兔賤笑。

  「我學得可用功了!」比爾晃蕩著酒杯,「先得在圖書館裡學基礎概念和常識,再來到學院當大一菜鳥。直到拿了畢業證以後,我才終於成為「魔法師』比爾,而非「幻靈』比爾。我得說這很不容易,夥計們,比騎龍捲風麻煩得多。」

  呂文均聞言點頭,卻又困惑:「但是比爾……你何必呢?」

  此前他一直不理解彈簧腿等人為何不願離開原典,如今他親身進入了書中,這才隱約瞭然。原典以內不是單薄的紙片,而是一個栩栩如生的小世界。這裡有現象,有自然,有熟知你的居民們。

  書中的你比外界強大勇猛,書中的你是舞台的中心。離開這美好之地前往陌生的外界,對大多數幻靈而言確實毫無必要。

  「是為了自由嗎?」玲弓小聲說。

  「可以這麼說!但我覺得更是性格問題。」比爾說,「你們看,我是個牛仔,我生來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渴望著冒險的美好空氣。有朝一日我得知世界寬廣無比,西部以外還有茫茫多的秘境。即使要放下我最有力量的槍枝,我又怎能不去外面看看?」


  「我懂!」呂文均兩眼發光。

  「你當然明白,你是又一個愚蠢的冒險家。」布雷爾兔奚落道,「但好在你不像這位白痴一樣富有責任感,成天忙著給自己身上加碼。」

  「嘿嘿嘿,這不是適合學生聊的話題。」比爾皺眉。

  「有什麼所謂?你都帶他們來了,總該一併給他們看看這美好世界不盡如意的一面嘛。」布雷爾兔哢哢嚼著餡餅,「現在是助教老師提問。渴望自由自在冒險的牛仔先生,為什麼折騰半天跑來大學教書了?」這問題直擊矛盾,使得三人一同投來困惑的眼光。布雷爾兔賤笑:「你自己來說吧?」

  「我真後悔帶你一塊來。」比爾嘆氣,向老闆招手,「嘿鮑勃!近期有什麼好消息嗎?」

  「我老婆食慾不佳。」鮑勃帶著那種男人都懂的神色,「我猜……指不定……」

  「看來我得給你準備一匹小馬匹了。」

  「還太早了,比爾!至少等三年吧!」

  酒吧老闆豪放地笑著,轉身去擦他的髒杯子了。比爾維持著微笑,望向學生們。

  「自我有記憶開始,他就這麼說了。」

  呂文均愕然,而後忽然理解了。

  「你的意思是,在你研學到如今授課的十數年時間內……」

  「比那更久。」比爾搖頭,「早在1834年,我初次經過小鎮時,鮑勃·萊安就想要個小孩了。他一直抱著對後代與未來的暢想,時不時與我聊起相關的話題。但他一直沒有孩子,正如他在近200年間一直維持著精力旺盛的壯年時期。」

  「因為這是我的故事。」

  「這個小鎮,這片荒漠,這個西部世界永遠停留在19世紀30年代,記錄著佩克斯·比爾的傳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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