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告老
言至此處,朱元璋重新睜開眼,將名冊又放回了兒子的手中,道:「咱這個皇帝還不能因幾句話就殺了一個童生,劉伯溫說這樣不好,此人若死了對朝廷不利,留著他反倒是個很好的反例。」
朱標道:「孩兒明白。」
「就讓他們兄弟兩人一起去江浦做苦役吧,無詔不歸鄉。」
「兒臣明白了。」
空印案的事全權交給了太子主持,鄭渶又一次來到了武英殿,見到了太子。
「殿下。」
朱標抬眼看了看他,道:「鄭大哥,這些天有勞了。」
「案子能順利有個結果,臣也安心了。」
朱標道:「還請鄭大哥在應天多留一段時日,明年會有不少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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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明白。」
鄭渶行禮告退。
空印案發生半月之後,大明又迎來了一年的臘月,應天又下起了大雪。
從刑部的地牢中拉出一駕駕的囚車,朱棣與朱橚跟在大哥身邊。
朱棣道:「大哥,真的不殺鄭士利嗎?」
朱標道:「父皇說不殺他,就不殺他。」
朱橚道:「因臣子進諫而殺臣子,是大忌,若無罪過不能輕易殺之。」
朱棣不服氣道:「他兄長犯罪,他也跟著犯罪了,他……他有不報官之嫌。」
朱橚道:「四哥,他雖不是犯官,但父皇也給鄭士利定了同罪,與這些要被流放的佐官同罪。」
朱標沒有參與兩個弟弟的爭論,又與押送人犯的沐英吩咐了幾句,沐英便帶著幾百人犯離開了。
當這支犯官隊伍從地牢拉出來,一直到了應天的大街上,街道上也是一片安靜,看著一個個人犯,眼神中多有複雜。
人們只是多看幾眼,又或者是低聲議論著,這些事終究與百姓們的柴米油鹽太遠。
而這些犯空印案的官吏,瞞報賦稅令百姓們也生不起什麼好感,應天的百姓是最擁護皇帝與皇后的。
百姓們樸素的認為,今天他們敢瞞報賦稅,以後指不定還敢做出更大的事。
沐英特意帶著人犯隊伍來到了南郊,特意讓鄭士利的囚車走在最前方。
南郊的這些百姓很特殊,他們都是當年流亡到應天的流民。
當年朝廷接納了這些流民,之後在南郊置縣安民,這些流民安居此地已有六年,有些屋子牆用的也都是些新泥,是剛建好的。
而這裡的百姓最痛恨元賊,可謂是恨之入骨,他們的親人多數都死在了元賊的迫害中。
而空印案的事早就人盡皆知,尤其是鄭士利的一篇文章。
也不知道是誰拿起一塊石頭,砸向了鄭士利。
石頭砸在了鄭士利的額頭上,他悶哼了一聲,他想要抬頭去看看是誰砸的石頭,而押送自己的官兵卻沒有任何反應。
緊接著又是一塊石頭砸來,這一塊石頭沒有砸到頭,而是砸在了囚車上。
鄭士利抬眼看去,見到人群中有人指著自己,他們言語中還在說著話,他又見到了一些人與一些孩子帶著石頭而來,隨即都砸向了自己。
砸來的石頭越來越多,押送的官兵也只好先躲避。
之後,丟石頭的舉動更肆無忌憚,石塊也越來越大。
鄭士利掙扎著,但囚車牢牢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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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塊巴掌大的石頭砸來,鄭士利額頭又被砸中,他當即感覺到額頭一陣暖流流了下來,接著又是越來越多的石頭。
這些石頭有的尖銳,有的碩大,一度要把囚車都砸壞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押送的官兵這才驅散百姓。
「沐帥,人還活著。」
沐英看了看鄭士利,就吩咐隊伍繼續前進。
這支人犯隊伍押送的第三天,鄭士利死在了囚車中,他不是餓死的,也不是凍死的,而是被南郊百姓們的石頭砸成了重傷,不治而亡。
朱標看著沐英送來的消息,道:「有勞沐英哥了。」
沐英道:「末將這就去稟報陛下。」
「好。」
冬日裡的玄武湖邊,朱元璋正在與葉兌,陳遇喝著茶。
朱元璋道:「你們這兩位老人家養真是越來越仙風道骨了。」
陳遇擺手道:「五穀雜糧養不出仙風道骨的,陛下說笑了。」
見到沐英快步朝著湖心亭而來,他腳踩著湖上的木製棧道,到了近前行禮道:「陛下,鄭士利死了。」
朱元璋道:「咱知道,咱沒殺了他,百姓們也不會饒了他這種人,死了就罷了,百姓們讓他死,咱沒有二話。」
沐英頷首。
寒風吹過玄武湖,吹湖面也起了漣漪。
這天,應天下起了雪。
刑部的地牢內,空印案過去已有一個月,他們這些主官馬上就要上刑場了。
方克勤望著外面的雪花,還有不少雪花從上方的小窗飄進來。
地牢中還有不少犯官,他們都會在同一天被處死。
方克勤聽到了哭聲,這些哭聲一陣陣的,時起時停。
「方克勤,有人來探視你。」
臨近上刑場,太子允許家屬來探視他們這些犯官。
方克勤轉頭看向牢房門外,見到了兒子方孝孺。
「父親!」方孝孺此刻已哭成了淚人,他雙手抓著牢房門,道:「鄭士利大哥死了。」
方克勤點了點頭,低聲道:「希直,你要恪守本分,勿怨朝廷。」
「父親……」方孝孺大哭著。
應天下起了大雪,方孝孺是被拖出地牢的,拖出來時他哭雙眼通紅,摔在了雪地里。
而這一幕,恰巧被路過這裡的朱棣看到。
朱棣正高興地把玩著手中的燧發槍,見到了倒在地上的方孝孺,他站在原地看著摔倒在地的人。
方孝孺咬著牙,顫抖著手攥著雪站起來,若是這個時候朱棣走向他,他就把手中的雪砸向朱棣,而後轉身就跑。
兩人以前就有舊怨,心中早已記了多年。
朱棣沒有走近對方,而是遠遠地看著,又多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
一路上,朱棣還與身邊的拱衛司親軍有說有笑。
方孝孺遠遠看著對方離開,甚至看到了朱棣臉上的笑容,他攥著雪的手還在顫抖,咬著牙努力讓自己不再哭出來。
雪勢越來越大,直到看不到這朱棣的身影了,方孝孺失魂落魄地走出皇城。
高啟道:「見到你父親了?」
方孝孺點著頭,繼續走著,像是個沒了魂的少年。
這場大雪下了三天,方克勤與諸多犯官終於被帶上了刑場。
刑部尚書劉惟謙親自到場,宣讀這一次行刑的旨意。
高啟站在人群中,看著一位位被帶上來的犯官,他今天沒有帶這方孝孺,這孩子病倒了,如今還蜷縮在酒肆的客房內,發著高燒。
隨著一聲令下,刀揮下的那一刻,高啟閉上眼,聽到了人頭落地的聲音。
呼嘯而過的北風吹過這應天城,更添了幾分肅殺之意。
這個朝廷多添了幾分嚴酷與寒冷。
來此觀刑的人,還有一個國子監監生,國子監的同窗們都喊他馬生,因宋濂一直這麼稱呼他。
馬生看罷刑場的人頭落地,他當即找了一個牆角吐了起來,用吳中口音的話念叨了兩句,又快步去了宋府,去見老師宋濂。
因來年老師就要告老還鄉了,馬生還要趕著去拜個早年。
李相國府內,李善長如同一個枯敗的老人,手中拿著一塊青玉,這塊青玉是當初鄭士元給的,如今這兩兄弟一個死,一個被流放。
李善長拿著青玉的手還有些顫抖,閉上眼時浮現的是上位責罵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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