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帳外有帳

  方孝孺想要快步跑向應天城,卻被高啟拉住了。

  「老師,我爹這是怎麼了……」

  高啟道:「他們都被城中的官兵帶走了。」

  「為何?」

  高啟也搖頭,蹙眉道:「我找人去問問,你不要輕舉妄動,小心你也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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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孝孺一想到如今朝爭酷烈,他登時就想到了有人要迫害他的父親。

  這大明初立才多少年,朝中的勛貴與大臣一個接著一個的被殺。

  方孝孺咬著牙道:「這朝廷!他們為何要抓我父親!」

  高啟安撫著方孝孺道:「我會讓人去打聽的。」

  出了這等事,高啟與方孝孺根本不敢進城,而是找了幾個舊識去城內打聽,直到第二天才有消息送來。

  原來是朝中查到了空印紙,朝廷正在大舉拿人。

  方孝孺道:「老師,這又是為何?」

  高啟道:「為今之計,先救出你父親。」

  高啟讓人去問了在應天城的諸多舊友,以及不少在朝中的大臣。

  他們都說這一次出了大事,很多人自身都難保,別說幫他們在牢中撈人了,不只是來應天的官出事了,就連朝中的不少大臣都自身難保。

  因空印一事,也不知是怎麼了,到處都在大舉拿人。

  同樣著急的還有鄭士利,他的兄長鄭士元被抓了。

  高啟想到了一個人,他想到了當初在平江主動投了明軍的道衍和尚。

  這位道衍和尚總是能夠化險為夷,據說深當今太子信任,還與太子走近。

  可是高啟見不到太子,唯獨知道的道衍和尚常會去雞鳴山做法事,而那位太子在每年的冬天,都在雞鳴山讀書。

  冬至時節才過去兩天,應天又下起了雪。

  道衍一個人坐在善世院禪房的屋檐下,一個人正在煮著茶,聽著茶水在壺中沸騰的聲音。

  眼前一片片落下的雪花,道衍低聲道:「原本以為那些好友會準時赴約,不承想又是我獨自一人。」

  道士袁拱道:「我不是人嗎?」

  道衍給袁拱倒了一碗茶水道:「你最近不需要買藥材嗎?」

  「吳王殿下說藥材夠用了,我也無事可做,雞鳴山書院的菜確實沒有你這裡的齋飯好吃。」

  道衍不悅地看了他一眼,依舊自顧自喝著茶。


  袁拱是一個自我感覺十分良好的人,他自其樂地也給自己倒了一碗茶。

  外面的小僧快步來報,「大師,來客人了?」

  道衍道:「這大雪天哪裡來的客人?」

  「是從應天來的,為首的是個叫高啟的文人,說是要求見大師。」

  道衍聽到高啟這個名字,就想到了當初的江陰詩會。

  「帶客人進來吧。」

  「是。」

  高啟帶著人走入善世院內,見到道衍恭敬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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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衍對眾人道:「諸位坐吧。」

  有小僧在屋檐下擺了一張張凳子,讓諸位客人坐下來。

  高啟道:「道衍大師。」

  鄭士利開口道:「還請大師救救我兄長。」

  道衍笑著道:「諸位是為了空印一事而來?」

  「正是。」

  「此事貧僧也愛莫能助。」

  高啟眼神示意鄭士利退下,又道:「此來叨擾大師了,我們只想明白其中緣由,更想知道從中是否有周旋的餘地。」

  「我等一到應天城外,就見諸多官吏被拿下,一不知其中緣由,二不知道這些人都被關押在何處,更不知朝中會如何安排。」

  高啟又慚愧地笑道:「我等只想知道個究竟,死也要死個明白。」

  道衍原本也以為今年冬天能夠與方克勤他們在這雪天共飲,沒想到終究還是失約了。

  早在他們被拿下的當天,道衍就知道了其中緣由。

  面對眼前幾人,道衍又道:「你們想問何人?」

  「濟寧知府方克勤與懷慶府知府同知鄭士元。」

  道衍道:「此二人是因使用空印文書被抓,人就被關在刑部大牢,你們不要想著救人,此事就連御史台與刑部都不能過問,是皇帝的親軍在抓人。」

  道衍以為自己都這麼說了,他們就該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

  方孝孺道:「家父為了朝廷兢兢業業,就因這空印紙就要拿我父親?」

  這個少年人說話聲音很響亮,惹這裡的不少僧人投來不悅的目光。

  這裡是佛門清淨之地,讓一個少年人在此聒噪實在是不合適。

  就連袁拱也有了不悅的神色。

  道衍道:「我能說的只有這麼多,諸位請回吧。」


  高啟站起身道:「叨擾了。」

  等這些客人都離開了之後,袁拱道:「你不該見他們的。」

  道衍道:「見了又如何?」

  「我算了一卦。」

  「袁道長算到什麼了?」

  袁拱道:「我算到他們這些人都會大難臨頭,我的卦一向很準,從未錯過。」

  「是嗎?」

  「我平生從未見過這麼差的卦象,這些客人讓我感覺很不好。」

  道衍看著漫天的大雪道:「今年會死很多人。」

  這座善世院是皇帝給道衍的,住著皇帝給的房子,他自然不能與皇帝抗爭,那不是明智之舉,也不符合道衍的處世原則。

  袁拱道:「那些人為何要死?」

  「那是空印啊。」

  「空印是重罪嗎,前元不是一直都用這個嗎?」

  道衍道:「前元是什麼東西,呵呵……」

  袁拱道:「當真沒救了?」

  道衍又道:「自漢唐以來擅用官印都是要殺頭株連的重罪,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不可饒恕的,談何無罪?」

  「你拿前元來開脫,那真是笑話,前元根本不把漢人當人。」

  道衍又道:「袁拱,我和你打個賭如何?」

  「怎麼打賭?」

  「如果,這一次朝廷將他們放了,以後這善世院你想來就來,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想走也可以隨時走。」

  「貧道若輸了呢?」

  「你若輸了,以後就別來這裡了。」

  袁拱作揖道:「道衍大師,貧道從不與人打賭的。」

  ……

  刑部的大牢,又有一批官吏被押到了這裡。

  方克勤大喊道:「我要見陛下!我要見陛下!」

  他的喊聲換來了獄卒的怒罵回應,甚至有一鞭子打在了牢房的門上。

  這些官吏先前都是穿著官服,此刻一個個穿著囚服。

  說來也有意思,這應天城的治安一直不錯。

  這地牢中平時都沒什麼人,這還是頭一遭關了這麼多人,而且都是犯官,當真是令人開了眼界。

  正值大雪天,森嚴的皇宮已被覆蓋上了一層白雪。

  來華蓋殿求情的官吏一批接著一批。

  朱元璋已看了不知第幾份為這些地方縣官開脫的奏疏。

  這位洪武皇帝冷笑著看著眾人道:「好,你們一個個干好啊,咱竟然不知這天下官府,早已另有一套律法,咱的大明律就是一個擺設?」

  「這真是在咱面前一套,在咱背後又是另一套,串通一氣,暗通私規,就連這賦稅帳冊都是帳外有帳!」

  這是這位皇帝第一次這般雷霆大怒,指著殿外跪著的上百個朝廷大臣,大聲怒斥。

  但上百文官無一人敢站出來開口,更無一人敢言語,只是跪在地上,在雪中凍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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