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寧可信其有
陳章應坐在最後,他聽著眾人的爭辯,沉默不言,儘量讓自己的表情更加平靜一些。
那位溫主簿的話,其實也沒錯,既然這個夏糧秋賦都寫在空印紙上,隨時可以更改,也能夠增減,就有人能夠從中做文章,從中貪墨。
就連夏糧秋賦都可以在事後修改,那就免不了他人猜疑,這裡面會不會做手腳?
這種事……寧可信其有。
王通判打斷了眾人的對話,是不想溫主簿繼續說下去了。
陳章應心中已多了幾分把握,依舊端坐。
王通判又道:「你們這些縣主簿一年就來一次,年年來,年年吵。」
如今的大明官制中,主簿依舊是一個縣很重要的位置,很多時候一縣主簿的權力甚至比縣令都要大。
王通判道:「糧賦的事老夫來分,保證你們各家都能給朝廷交上足糧。」
原本就要爭吵的眾人這才偃旗息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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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章應與眾人一起走到屋外,與其餘幾個縣的主簿謙遜地笑了笑之後,便離開了。
各地的糧賦送到青州還需要一些時日,陳章應這些天都要住在青州城。
走出知府衙門後,陳章應跟著小劉姑娘走在街上,還在思考著今天聽到的話語,耳邊傳來小劉姑娘的話語,她正在考慮兩人的落腳之處。
在街邊一處小攤用了飯之後,小劉姑娘便開始為兩人之後的生活做打算,她打算先租一間房子,一邊道:「房子可以不用帶院子,這樣可以省不少錢,要住在人煙氣重一些的地方,不能太偏僻。」
「我帶了一些臘肉,我們買菜可以省一些,我剛見到有人賣梅乾菜我等會就去買一些,這東西耐放,還耐吃。」
陳章應緩緩抬頭看著小劉,道:「你好厲害呀?」
小劉眨著眼道:「我的身手確實很厲害,是與我舅舅學的,我舅舅當年是個和尚,小時候我就跟著舅舅學武,後來舅舅去了軍中,就沒再回來了……」
說到傷心處,她低下了頭。
陳章應道:「我若是一個人,我現在連住哪裡都不知道。」
小劉看著陳章應滿臉笑容地道:「吃了飯,我們就去找住處。」
「好。」
有這個姑娘在身邊,陳章應發現他自己不用考慮別的,只需要專心做事就可以了。
兩人在青州府找了一間屋子住,屋子是臨街的,下面是一個鋪子,上面能住人,還有一個後院。
小劉姑娘很滿意,房主人知道陳章應是個縣裡帳房先生,是給安丘縣的縣令辦事,因此給了兩人很低的價格。
剛落腳,陳章應又拿出了帳冊,裡面記錄著安丘縣歷年的帳目。
「陳侍郎。」
聞言,陳章應回頭看去,見到來人正是宋忠。
在這裡能稱呼陳侍郎的人,只有這些拱衛司的人了。
陳章應道:「宋千戶。」
宋忠道:「不知道陳侍郎此去知府縣衙,收穫如何?」
陳章應解釋道:「收穫不小,我發現他們不是一次兩次這麼做了,不過……」
話到這裡,見陳章應又停下不說了,宋忠著急道:「不過什麼?」
陳章應低聲道:「他們懷疑這裡面會不會有貪墨的事,我要再查一查。」
宋忠也點了點頭。
但話說到這一步,其實也不用陳章應再多說什麼,宋忠就急匆匆地離開此地。
看他匆忙的樣子,陳章應也能想到,他應該也會暗中派拱衛司再去查。
陳章應鋪開一張紙,執筆將今天聽到的話語都寫了下來,他想著要是胡惟庸在這裡,他多半能夠與這些人打成一片,能打聽到更多。
陳章應手中的筆一停,他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這裡的官吏中肯定有認識胡惟庸的,因為那些人的話里話外提到了李相國。
「要是我也能像胡惟庸那樣,就好了。」陳章應感慨了一句,這些事若是交給胡惟庸,他肯定不用多久就能把這些官吏的家底都查個清楚。
翌日,青州府往來的客商與官吏更多了,今天也不知道有沒有自己的事,陳章應就坐在知府衙門,偶爾與這裡的官吏交談幾句,偶爾也能聽到幾句讓自己有些意外的話。
原來這裡的官吏也有一些淮西人,又說起了李存義的事。
入秋之後,天氣是一天比一天冷了,經過這些天的往來,陳章應已把這裡的流程基本上摸清楚了。
今天的青州府落了霜,眼看著天氣就要入冬了。
青州府的知府衙內,王通判將一疊紙遞給陳章應,道:「這是你們安丘縣的糧賦,你看看有沒有錯漏之處,我再改改。」
聽到再改改這句話,陳章應心中愕然,隨即又恢復了平常心。
這些帳目都是寫在空印紙上的,不僅有縣裡的蓋印還有知府的蓋印。
安丘縣的糧賦帳目沒有錯,與來時是一樣的。
至於這位王通判到底有什麼樣的通天本領,能將有問題的帳目抹平,還不讓各縣的糧食減少,就不而知了。
陳章應不知道對方是如何做到的,但心中也沒多想,他一直謹記著自己的目的。
「糧冊,都沒有問題。」
「好。」
王通判一點頭,招手叫來一個小吏,那個小吏拿著官印蓋上了一個騎縫章。
王通判又鄭重地交到陳章應手中,道:「這就是你們安丘縣的帳目了。」
「多謝。」
陳章應接過冊子,心中也有了底,罪證就有了。
這個冊子的紙張其實是做過手腳的,與平時所用的紙張不同。
紙張其實是雙層紙,是有人為了給空印案留下證據故意用的。
如此,才能坐實他們確實用空印紙記錄帳冊。
王通判又道:「我聽說先前胡惟庸就是在安丘縣遇刺的?」
聞言,陳章應心中警惕,甚至有了拿著帳冊逃跑的準備,只要自己拿著帳冊跑到衙門外,吹響哨子就有拱衛司的人來保護自己,到時候全身而退,不成問題。
「我沒聽說此事。」
「是嗎?」王通判將信將疑。
隨後,又有人來稟報事宜。
見王通判忙著應付別人,陳章應也就當作對方隨口一提,作揖就要離開。
「慢著!」
此時,又一個高且瘦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此人正是青州知府李仁。
陳章應的手已捏住了藏在袖子中的哨子,一旦有變他會第一時間吹響哨子。
李仁道:「城外準備了驢車,諸位此去要走月余,到了應天就是冬天了,注意添衣。」
眾人聞言,紛紛行禮。
陳章應也跟著行禮,長出了一口氣。
在來時,陳章應聽宋忠說起過這個李仁,李仁是在洪武四年任職的青州知府,來到這裡之後就一直主持著重建文廟的事宜。
那時候正值北伐剛結束,朝廷要重建各地文廟,李仁就被派來這裡任職,他既要重建文廟,還要興建儒學。
陳章應初來此地時沒有見到這位知府,多半是李知府忙著重建文教之事,此事還涉及十年後的科舉重開,他全身心建設文教,幾乎不過問糧賦。
這一次,李知府上來說這麼一句,大有一種走個過場的樣子。
不論如何,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起疑了,陳章應快步離開了此地。
小劉姑娘準備著兩人的下一頓飯,就見陳章應急匆匆回來了,他一回來就關上了門窗。
見狀,小劉姑娘靦腆地道:「我雖說對你有意,可你也還沒娶我,這大白天的……」
陳章應將所有帳冊都收了起來,道:「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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