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主簿們的夏糧秋賦
從安丘縣離開之後,陳章應坐在馬車內,打開了文書,其內放著幾張空印紙,這是要交給青州府的。
看到這些紙,陳章應就明白了劉縣令的意思,他陳章應想要到空印的鐵證,並且找到更多的參與者,也必須要以縣令主簿的身份參與其中,與這些官吏一起去一趟應天。
馬車是劉縣令的女兒小劉姑娘在趕著,她坐在車轅上心情很好,哼著青州的歌謠,像極了一個山賊到了一個壓寨的夫君。
但她的好心情沒有持續多久,後方追來了一隊官兵。
小劉姑娘起初沒在意,她回頭看了看追來的官兵,他們穿著的都是縣衙的官服,以為是自己的爹爹派來保護她的。
但等對方到了近前,劉姑娘已將手放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縣裡的縣官不多,每一個縣官她都認識,只是眼前幾個官差,雖說他們穿著縣衙的衣服,可是劉姑娘並不認識他們。
對方分成兩隊,皆是策馬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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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說,一個小小的安丘縣可憐的只有兩匹戰馬,哪來這麼多戰馬。
「你們是什麼人!」小劉姑娘站在車轅上,護著馬車的車簾朗聲道。
對方道:「我們是拱衛司的人,是太子殿下派我們來保護陳侍郎的。」
陳章應探出頭一看,欣喜道:「老宋啊。」
宋忠抱拳道:「此去青州府,我們佯裝縣衙兵馬,護送陳侍郎。」
陳章應對小劉姑娘解釋道:「這些都是自己人。」
官道上,這支兵馬依舊行進著,小劉姑娘又在車轅上坐了下來,問起了陳章應。
陳章應只是說要查個底朝天,沒有再多說什麼。
隨後,陳章應又寫了一封書信,交給一個拱衛司的騎兵,讓其快馬加鞭送去應天。
書信中所寫的是陳章應近來的遭遇以及所見所聞,包括空印的事以及自己接下來的安排,都寫在了紙上。
好在,當時胡惟庸被刺殺的事,知道內情的人少之又少。
但只要沒有見到朝廷的人,陳章應便覺自己還是有機會在身份被識破之前,幫太子查到足夠多的證據。
每年秋收之後,也是各地州府最忙的時節,各地官吏先去州府走動,而後整理好帳目,再一起去應天。
青州城內,往來客商不少,正如劉縣令所言,一入青州城,沿街的酒坊遍地,酒香飄整座城都是,有不少客商正在搬運著這裡的酒水打算拉到各地去賣。
陳章應注意到身邊的小劉姑娘很高興,詢問道:「你平時很少來這裡嗎?」
她解釋道:「以前世道這麼亂,哪裡敢出遠門。」
陳章應頷首,兩人提著包袱就一路來到了青州府的知府衙門。
知府衙門很忙碌,在這裡有不少來自青州各縣的官員,如今的青州經過洪武元年的幾次調整,下轄一共有十三個縣,秋收之後這十三個縣的縣官要一起來這裡遞交帳目,忙也是別開生面。
陳章應向門房說明了來意,遞交了文書,就被請入府衙內。
從各地趕來的官吏都是灰頭土臉的,大家各路而來,一個個都舟車勞頓。
接待陳章應的是當初來安丘縣的其中一位「客人」。
到了這裡,陳章應才知道原來對方是這裡的通判。
青州府一共有兩位通判,這兩位通判管著田糧賦稅,各縣的縣官前來此地都是與這裡的通判交接。
通判是正六品的官吏,品階著實不低了,而與陳章應交接的這位王通判沒什麼架勢,反倒是辦事很利索,且十分隨和的人。
見到小劉姑娘與小陳先生,王通判瞭然道:「你這姑娘總算是嫁出去了,你爹沒少為你的事奔走。」
小劉姑娘被說臉頰又是一紅,拉著陳章應袖子有些害羞。
陳章應將幾張空印紙遞上。
王通判終於笑了,他道:「人啊,就是要學會變通,你看!這一變通不就方便多了,要是人人都這麼做,這上上下下能省下多少事。」
陳章應問道:「王通判,我們這麼做朝廷不會怪罪嗎?」
「不會。」王通判擺手道:「這事就算是放在李相國面前,李相國也只會誇我們辦好。」
王通判看了看身形彪悍的小劉姑娘,又拿著賦稅帳冊拍了拍陳章應的肩膀道:「年少有為啊。」
陳章應也覺自己年少有為,他這個年紀當上了戶部侍郎,上趕著誇他年少有為的人多了去了。
不過,王通判的欣賞其實帶著另外一種玩味的意思。
見又有人要與王通判打招呼,陳章應道:「我們就在這裡等就好。」
「嗯。」王通判便迎上另一個人,又開始交接事宜。
陳章應就坐在這裡觀察著這裡的每個人,而知府衙門的空印紙則更多了。
在這裡官吏的往來交手之間,陳章應又看到了一些空印紙。
見到這一幕,陳章應心中越發震驚,這事已經普遍到這種地步了?
這裡的官吏對這種空印紙竟然見怪不怪,甚至還有小吏當著眾人的面又加印了幾張。
越是看著這種場面,陳章應心中越發犯嘀咕,若是真的追查下來,這些人的官帽都要被摘了。
陳章應緩緩轉頭,他見到了不遠處隨自己而來的宋千戶,宋忠。
拱衛司千戶宋忠穿著縣衙官差的衣裳,他的目光看著在場的眾人,目光猶如一把銳利的刀子,他的視線掃過眾人,就已記下了眾人的長相。
如果宋忠的記性足夠好,甚至能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記下這些人的名字。
陳章應又注意到王通判朝著自己招了招手,他就起身與小劉姑娘一起跟了上來。
照理說縣裡的官吏向知府的通判遞交文書,小劉姑娘是不能參與的。
但小劉姑娘與這裡的王通判相識,看來王通判與劉縣令共事很多年了。
再者說,她在身邊也是一個掩護。
眾人走入一間書房,陳章應帶著小劉姑娘坐在最後一排。
「你們聽說了嗎?今年濟寧府大豐收。」
「濟寧府?」又有人問道:「濟寧府的知府是誰?」
「是方克勤,此人興辦縣學還受陛下讚許過,就因此人,如今的朝廷還讓我們各縣都辦縣學。」
「你們的縣縣學辦起來了嗎?」
一個老氣橫秋的老者冷哼道:「辦縣學?呵……哪裡來的錢糧換書呀,又哪來的錢糧請教書夫子啊,這朝廷一句話說倒是輕鬆,我們這些人辦起來,真是要頭拱地。」
又有人道:「頭拱地都不見辦好,他方克勤倒是到皇帝賞識了,我們這些縣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好了好了。」王通判打斷了眾人的談話。
一群人坐在書房內的椅子上,像是幾個鄰居聚在一起聊著家常,不像是一群官吏坐在這裡。
王通判翻看著一頁頁帳目,道:「今年壽光縣的糧食不夠交,你們幾個縣誰勻一些出來?」
一位臨淄縣的老主簿撫須道:「差多少呀?」
「一百石。」
又一位老主簿道:「老夫的縣能出十石,就十石不能再多了。」
聞言,陳章應的手已抓緊了椅子的扶手,神色凝重,他現在明白了。
為何當初那幾個「客人」會說,這些賦稅送到應天時會有差錯。
明明是足額的賦稅為何會有差錯,原來這個差錯是在這裡。
「今年的年景好,多出些。」王通判又道。
「年景好?」老主簿當即不樂意了,他又道:「北方都旱成什麼樣了,還年景好,哪來的好年景。」
王通判又勸道:「我們都是給朝廷辦事,現在朝廷查嚴,一個差錯都出不,老哥哥們高抬貴手,互相支應一些。」
老主簿冷哼道:「這什麼夏糧秋賦,還不是你們胡編亂造出來的,就怕有錢糧進了誰的錢袋子裡,我們都還不知道。」
又有一個中年主簿站了出來,反駁這位老主簿:「老溫啊,你怎能如此說話,你們縣也總有缺糧的時候吧?」
王通判拍了拍桌子,打斷了眾人的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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