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師生情
同樣是三月,揚州的三月光景卻不太好。
曾經的盛世揚州是兩淮最富庶之地,但這份富庶如今也只存在於宋代的一些典籍以及文人墨客的詩文中。
胡惟庸與陳章應一路走在官道上。
「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
胡惟庸這麼念了一句,他道:「你說當年歐陽修眼中的揚州是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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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至此處,胡惟庸又道:「後來蘇軾為了追懷他的恩師歐陽修,又給揚州作詩,他說三過平山堂下,半生彈指聲中,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欲弔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
一說到歐陽修與蘇軾,不禁令人感慨世事無常。
世事確實無常,就在上個月,胡惟庸收到了朝廷送來的文書,他的官身沒了。
之後,胡惟庸又收到了毛驤的來信,他好不容易到的官職,是被李相國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給剝奪的。
看著路邊的楊柳隨風而動,它們還未抽出多少綠芽,而遠處已荒廢的村落,還在訴說著這裡的淒涼。
胡惟庸覺這就像他此刻的心境一樣淒涼。
去年時,胡惟庸又為當初的喜極而泣感到好笑。
陳章應知道胡惟庸所說的這兩首詩,他看著四周道:「沒想到罪了李善長,你連官職都丟了。」
胡惟庸道:「我的官職又不是他李善長給的。」
「你與李相國的恩怨很深嗎?」
能不深嗎?胡惟庸心中自問了一句話,他又道:「李相國總說事情都過去了,他們總是說的輕巧,一句話就可以揭過,可他們從未想過受委屈,受難的人不是他們,他們當然可以一句話揭過,勸我不要計較。」
「以前我可以不計較,現在我不想這樣了,陳老弟啊……我早就豁出去了,以後誰敢再勸我,與我說『這事過去了,就不要計較了』。」
胡惟庸深吸一口氣道:「我一定和他拼了。」
陳章應從包袱中拿出兩顆水煮蛋,遞給了胡惟庸一顆,道:「你就讓那個姑娘留在應天嗎?」
胡惟庸讓一位老婦人照看著她,她並沒有住在應天,而是住在應天郊外的一個村子。
胡惟庸道:「我有髮妻,她是風塵女子,我若真將她接入家中,我以後就當不了官了。」
「你現在不也沒當官。」
「我會要回來的。」
「那你就這麼辜負她了?」陳章應又道:「若是有女子在我最難的時候,能那般站出來幫我,我一定娶了她。」
胡惟庸道:「陳老弟呀,以前我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陳章應又道:「至少,以後多去看她。」
胡惟庸點頭。
兩人繼續走著,出了揚州地界才見到高郵湖,越是往北方走越是蕭條,與這些地方相比,應天真的是世外桃源。
其實這裡距離應天並不遠,村舍間雖不見人煙,田地里卻已有不少人在忙碌了。
胡惟庸又道:「過了高郵湖,北面就是洪澤湖,過了洪澤湖就算是北方了。」
陳章應點著頭,提了提自家的包袱,道:「走吧。」
三月天的應天,陰晴不定,偶爾一場雷雨,下很突然。
蘇伯衡的書信通過道衍的牒文送到了善世院。
高彬法師見到牒文中夾著蘇伯衡的書信,就帶著書信去見皇帝。
華蓋殿,朱元璋正在罵著,「你們看看,那些國子監的監生,他們連稻種與稻米都分不清!」
說話間,朱元璋將一本冊子重重摔在桌上,桌上還有一把稻種。
宋濂與劉伯溫站在一起也是一陣無言。
昨天,這位皇帝閒來無事,要去國子監轉一轉,見到了一群學子,就將一把稻种放在了桌上,讓他們分辨這是稻種還是稻米。
隨後,皇帝就離開了。
現在宋濂帶著學子們的回答,帶給皇帝看。
皇帝看了就雷霆大怒。
朱元璋道:「這些讀書人是怎麼了?現在就沒有農民出身的讀書人嗎?」
宋濂很想說其實國子監也有監生認識稻種的,但見到陛下惱怒成這樣又把話憋了回去。
此時,朱標帶著高彬大師來到了殿前。
見到是兒子來了,朱元璋收起了怒火,道:「標兒啊,高彬大師也來啦。」
朱標道:「碰巧遇到,就一起來了。」
高彬遞上一紙書信道:「這是蘇伯衡送來的書信。」
朱元璋忽然一笑,道:「他的書信怎麼讓大師送來了。」
高彬解釋道:「道衍他雲遊各地,遇到了蘇伯衡。」
朱元璋接過信紙看了一眼,道:「這蘇伯衡說等他病好了就來應天履職。」
宋濂道:「蘇伯衡不論是才學還是名望都很好。」
「宋師的意思是蘇伯衡能夠接替你老人家了。」
「若說有人要接替老夫,除了這蘇伯衡再無他人了。」
朱元璋將一紙書信放下,又道:「那好,傳話給蘇伯衡就說咱等著他回來。」
朱標對蘇伯衡的印象並不深,唯一的印象應該是自己在翰林院讀書時見到過他,應該還與他說過幾次話。
只是後來要修功臣廟,朱標就去了雞鳴寺讀書。
朱標覺可能也是父皇覺我這個太子與翰林院的讀書人走動太多,也會變成他們那樣的人,會變文縐縐又或者與那些讀書人一起與父皇叫板。
其實父皇根本就是多慮了,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朱標站在華蓋殿內,聽著父皇對如今國子監的講述,又一次提及了開辦社學的事。
但劉伯溫與宋濂又一次勸諫皇帝,此事要三思,國家負擔已很重了。
仔細想想也是,如今大明各省的管理還很薄弱,如此薄弱的管理模式下,要上馬這麼大一個項目,而且是各省一起上馬,人手一定會不夠,也不見能辦好。
華蓋殿的談話,又不了了之。
當宋濂、劉伯溫與高彬大師都離開之後,殿內就剩下了父子兩人。
朱元璋道:「倒是少見蘇伯衡會主動給咱寫信。」
朱標道:「看來此人還是有心效力朝廷的。」
「嗯。」朱元璋點著頭,又道:「北方又給咱寫信了,說是有些荒地開墾好了,今年的田地比往年都要多。」
說著話時,朱元璋的面色帶著笑容,這笑容說高興也是,要說很高興,其實也不見。
朱標還從父皇的笑容中看到了一些擔憂。
「那些官府一個個的把田畝給咱報上來的,一個個數目喜人,哪個縣幾千上萬畝的田,好像是天大的喜事。」
朱元璋灌了一口茶水,將茶碗重重放在桌上。
朱標註意到父皇又開始喝濃茶了。
「有些官府啊只知道蠻幹,就不知道精耕細作,他們一味地就知道開墾,田地是要有人去種的,有沿河的水渠是好事,他們在赤地幾十里的地方種地,農民就要奔波幾十里去澆地,且不說那些地能不能種出糧食,就算是能種出來,收不了幾斤糧食,這難道不是杯水車薪?」
朱標道:「爹,官吏一直都是良莠不齊的,我們只能慢慢勸誡,慢慢改正。」
朱標又道:「爹,今年我打算修建幾處水利工程。」
朱元璋道:「水利工程?」
「過了梅雨時節,趁著夏季的枯水期,孩兒打算讓工部尚書單安仁領頭,從軍中調用十萬人,修建洪澤湖大堤。」
「洪澤湖?」
「嗯,說不定還能緩解鳳陽水患。」
「當真?」
「孩兒打算親自去一趟鳳陽,親自去看看。」
聽到這話,朱元璋有些為難了,道:「你是太子,怎能輕易離開,要去也是咱去。」
「孩兒可以把雄英留下。」
「那不行!」朱元璋當即又道:「你要走可以,把孩子也帶走,這孩子要是吵起來,沒你們兩口子在,誰哄好?」
朱元璋又道:「你何時要動身?何時回來?」
「孩兒要半個月準備,動身之後一兩月便回,親自去看看洪澤湖的地勢,確認工程落地。」
朱元璋盤算了一番道:「好,咱這就把藍玉從山西調來,順便把兵馬也調來,至於山西的窯場,就讓張孟兼先看著。」
「舅舅在山西挺好的……」
「好個屁。」朱元璋又道:「整天不是和老二老三喝酒,就是睡覺,他修個屁的窯場,他懂個屁。」
朱標道:「父皇說的是。」
明朝修建洪武大堤之後,確實因為這條大堤導致洪澤湖成了地上懸湖,而導致周邊都成了半農半沼澤之地。
當時也有一句民諺,這句民諺是這麼說的:倒了高家堰,淮揚二府不見面。
其意是說一旦洪澤湖大堤潰決,淮安、揚州、高郵這些地方都會被洪水淹沒。
自從黃河奪淮之後,如今的洪澤湖下游包括鳳陽各地,十年九澇已成常態。
甚至父皇一度將那裡當作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再後來,明清兩代以來,洪澤湖大堤確實成了一個隱患。
明清兩代之後,人們通過疏浚河道、建設三河閘與入海水道取了成功。
這條水道護住了下游三千萬畝耕地,養活了上千萬人口。
自那以後蘇北就成了產糧重地,以前的沼澤成了良田,以前的荒地成了大片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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