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皇帝的靜心
聽到兒子的回答,朱元璋先是有些遲疑,而後又看了眼這個兒子的神態。
朱標道:「上一次父皇讓郭四哥下江南,殺了那些瞞報黃冊的士紳,朝廷受到不少非議,而那時士人們有憤怒也都是衝著朝廷而來,從而也會衝著父皇而來。」
「兒臣覺具體的事要有具體的負責人,這件事讓胡惟庸走在前頭再好不過,也不用郭四哥他們去出面,畢竟他們是父皇的親信。」
朱元璋道:「這個胡惟庸信過嗎?」
「這不是信不信過的問題,胡惟庸沒選,李相國也沒選。」
朱元璋正要再開口,卻見妻子來了,便笑道:「妹子,各地鄉試的結果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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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皇后走入殿內,低聲道:「怎麼只有你們父子在看卷子。」
朱元璋喝下一口茶水道:「他們都看過了,去準備下一次殿試了。」
馬皇后拿起卷子,似覺察到不對,又看看另一疊卷子,也是驚疑道:「只有這些?」
朱元璋點頭,終於是擠不出笑容,也露出了滿臉的沮喪,道:「只有這些。」
馬皇后看著一份份的卷子,對照著各地記錄的名冊,當即就明白了,其實報名參加鄉試的人也不多。
朱元璋接著道:「妹子,你說百姓們是不是不喜咱這個皇帝。」
馬皇后搖頭道:「百姓們才過兩年安生日子,又豈會這麼快怨恨朝廷,再者說尋常窮苦百姓家的孩子,又有多少能參加科舉?」
朱元璋嘆道:「是啊,窮苦人家的孩子,又有幾家能讀起書,咱以前就只見過殷實人家的孩子才有書讀。」
母后來了,父皇的情緒也好了許多,朱標也離開了華蓋殿,但在殿內站了片刻,又能聽到父皇與母后接下來的話語。
「妹子,你說咱是不是太過著急了,也太過理所當然了。」
冷靜下來的朱元璋又喝了一口茶。
馬皇后又給丈夫的茶碗中倒上茶水,知道每每當他心煩的時候,總會喝不少茶。
朱元璋道:「咱總覺只要咱當了皇帝,這天下的讀書人都會給朝廷賣命的,他們會與咱一起殺元賊,咱就是想太好了,也把人想太好了。」
馬皇后在丈夫身邊坐下來,勸道:「重八,你想想這天下有多少人才剛在你的治下吃一口飯,這天下還有多少人連溫飽都很困難,何談這些呢?」
朱元璋握著妻子的手,重重點頭。
「慢慢來,這日子是一天天過的,這天下也是一年一年才會變好的,標兒自小就常說,行事要腳踏實地,要實事求是,這不就是最好的道理嗎?」
馬皇后輕拍著丈夫手背,低聲道:「慢慢來,不著急。」
朱元璋點頭,情緒好轉了許多。
朱標在殿前聽了片刻父皇與母后的談話,眼看這天就要下雨了,一想到文華殿還曬著不少書,這才腳步匆匆回去了。
半個時辰之後,這天果然又下起了細雨,常妹與靜兒將最後幾卷書送入殿內,雨勢便越來越大。
朱標正在收拾著書,將這些書都放回書架上。
常妹道:「這雨來真快呀,還沒到清明呢,怎覺梅雨時節來了。」
靜兒道:「我聽李夫子說過,今年的春天太暖和了,今年的梅雨時節會來比往年早。」
「還有這等事?」
「嗯,李夫子為此還讓人去了湖廣查問,果然不出所料湖廣的天氣是最先轉暖的,之後才是我們應天,梅雨就如夫子所料那般,就早來了。」
常妹道:「靜兒學真快。」
她笑著道:「那是自然,我可不像老四與老五這麼笨,怎麼教都教不會,還要當大將軍,呵呵……笑死人了。」
聞言,常妹又笑了起來。
大本堂前,剛被罰了半個時辰的兩兄弟就坐在大本堂前,看著漫天的雨水。
而大本堂內,李夫子正在吃著飯菜。
「兩位殿下,要不要一起來吃點?」
朱橚扯著朱棣的衣袖道:「四哥,我們與夫子一起吃點吧。」
朱棣道:「不。」
「可是我餓了。」
朱棣又道:「等雨停了,我們就去文華殿用飯,大哥會給我們留飯的。」
朱橚的肚子又叫喚了一聲,道:「四哥!」
「好吧,好吧。」朱棣這才勉為其難地走入大本堂內與李夫子一起用飯。
李夫子道:「近來怎麼不見秦王與晉王來看望兩位殿下。」
朱棣道:「二哥與三哥去北方了。」
李夫子再道:「真去北方了?」
朱棣道:「我們親自送的。」
以前,李夫子每每聽到孩子們說要去北方領兵打仗,還以為這都是說笑,這是皇帝的孩子,怎敢讓他們有半分意外。
沒想到皇帝真的讓自己的兒子們去了戰場。
朱棣夾起魚肉,與米飯一起送入口中,他一邊吃著一邊道:「等我以後長大了,我要去北方,要與元賊打仗。」
這一次,李希顏不敢將這番話當作笑談了,因為他們真的會去戰場。
「戰場可不是兒戲。」
「我知道。」
李希顏道:「那殿下可懂行軍打仗?」
朱棣道:「我以後會懂的。」
見李夫子忽擱下了筷子,且神色鄭重,朱橚也擱下了筷子。
李希顏又道:「我雖不能教兩位殿下如何行軍打仗,但我也通曉一些兵書,也知曉天下山川之形勢。」
朱棣吃著飯菜道:「先生以前怎麼不說?」
李希顏解釋道:「那是以前覺用不上。」
先前在大本堂前,說不餓的是朱棣,現在吃最著急的人也是朱棣。
原本該是大本堂下課的時辰,但用過飯之後,在一片雨聲中,李希顏正在講述著山川地勢以及宋金以來諸多戰爭。
這位李夫子確實不懂兵法,但他讀過的書很多,總能說出幾場比較有名的戰爭,就譬如說順昌之戰,劉錡死守順昌,好幾次擊退金兀朮。
又說起了郾城之戰,岳飛對陣金軍鐵浮屠,大破金軍,也就有了後來的金兀朮的嘆息,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當雨水停歇之後,朱棣與朱橚才來到了文華殿。
看到兩個弟弟回來了,朱標道:「給你們留了一些飯菜。」
朱棣失落地道:「我們吃過了。」
靜兒見到朱棣沮喪的樣子,便笑道:「肯定是又挨夫子的打了。」
朱棣搖頭道:「夫子沒有打我們。」
朱橚解釋道:「靜兒姐,是今天夫子說了岳飛,四哥才會這樣的。」
朱棣道:「大哥,我們一定要奪回燕雲十六州。」
朱標點頭道:「好,我們要拿回來。」
兄弟間三兩句話,便是承諾,朱標知道朱棣一定會有縱馬漠北的那一天,而以後大明又會是另一副模樣,等到了那時燕雲十六州也回來了。
常妹回去之前還留下了不少吃食,朱標吃著一些果乾肉脯道:「這都是你們常姐姐帶來的,都吃吧。」
朱棣還在想著打仗的事,他鮮有地失落到沒有心情吃這些零嘴,他低聲道:「大哥,我想二哥與三哥了。」
朱標道:「寫個書信吧。」
朱橚抬著頭道:「大哥,二哥與三哥如今在哪裡呀?」
「他們在雁門關戍守。」
兩個弟弟還沒想好給二哥與三哥寫什麼,天色就已近黃昏,天空依舊陰沉沉的,雨水只是稍作停歇,很快又下起了第二場。
朱標與兩個弟弟打著傘走到玄武湖邊,母后與父皇在這裡建了一個院子,也是為了督促這兩個弟弟好好讀書。
因家教嚴格,平時這裡有一位老大爺照顧他們的起居,不過多數時候這兩位弟弟還是要獨立生活。
這裡也是郭四哥的巡視範圍。
朱棣與朱橚其實沒多少娛樂,那些簡單的玩具,他們也早就玩膩了,他們兩人更想與雞鳴山的孩子們玩。
朱標打著傘,看著玄武湖的湖面,見到了一大一小兩人戴著斗笠而來。
來人正是郭四哥與丁顯。
丁顯行禮道:「太子殿下,燕王殿下,吳王殿下。」
朱棣道:「丁顯,近來可還有人欺負你?」
丁顯笑著道:「沒人欺負我,我們雞鳴山大營的人誰敢欺負。」
朱棣道:「當初要不是那個方孝孺走快,我朱棣要把他的腿打斷。」
朱標心中暗想,朱棣心中又有了一個討厭的人,最先那個是道衍和尚,現在又多了一個方孝孺。
朱標與郭英單獨走到一旁,又道:「老四這小子記仇,一記就是好多年。」
郭英道:「燕王殿下性情好,男兒自然要恩怨分明。」
朱標道:「陳先生近來如何?」
郭英道:「那個葉兌讓人送來書信了,說是有人把鄉試的卷子默寫了下來,葉先生看到了卷子。」
有人看到朝廷的卷子,又能完整默寫下來,自然會有人對此評頭論足。
「葉先生在信中是如何說的?」
郭英撓了撓下巴的鬍渣,「末將沒看書信,倒是陳先生看了書信之後很高興,好像是說朝廷要把那些元廷士人氣死了。」
卷子的題目自己添的,這件事在朝野似乎沒什麼人知道,宋師與劉軍師的口風都很嚴,人們只知卷子是朝廷所出,卻不知當今太子也參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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