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拐杖
第119章 拐杖
使者還不曾進屋,羊慎之便已經聽到他的怒吼聲。
「羊慎之!汝欲何為?」
「是要謀反不成?!」
下一刻,年輕的使者便被推進了船艙內,羊慎之並不認識面前這人,他看起來頗為高大,穿著官服,眼裡滿是驚怒。
這位使者喚作周澹,正是右將軍周札的長子。
他亦在朝中任職,這一次,司馬睿要派人去敲打一下羊慎之,而朝內那些天子近臣,沒一個敢去的,哪怕是周顫,戴淵身邊的那些名士,也都裝病,或者乾脆找其他理由,反正就是不去招惹羊慎之。
他們自然是擔心得罪羊慎之會影響到自己的名望,就在司馬睿很生氣的時候,周澹自告奮勇,周澹是不怕什麼名望的,他家是江左豪強,靠的是軍隊,而不是什麼虛名。
何況,羊慎之跟他家本就不對付,先前還因為羊慎之折了一個堂弟,也不擔心得罪不得罪的,自己出面,還能幫父親做些事,將羊慎之逼一逼,讓他回不得建康!
周澹跟那位被處死的周善乃是從小一同長大,關係親近。
因此,他跟周札一樣,都將羊慎之當作了大仇人。
他走的極快,就是想早點搞定這個傢伙,奉皇帝詔令來監督糧草援助之事,這件事可有太多能動手的地方了,就算沒有疑點,他都能弄出疑點來。
可讓周澹沒想到的是,羊慎之這個貪生怕死的傢伙,不在前線抵禦大敵,竟然提前往建康走了,還好自己也走了瞧水道,不然就真讓他逃走了!!
還不只是這樣,在自己明確拿出皇帝詔令之後,那個叫蘇峻的,竟然還敢扣留自己,將自己困在船艙里,許久都不許自己出來!!
現在還敢直接押著自己來船艙,周澹心裡的怒吼已經壓制不住。
你就等著我回去,看我怎麼給陛下上奏..
他被推進船艙內,一抬頭,目光鎖死了端坐在側邊,目不斜視的羊慎之。
看到羊慎之這個模樣,周澹便是怒火中燒。
「好啊!!」
「羊慎之!!你敢對天使不敬,你是想謀反嗎?!」
羊慎之看向他,「豈敢,不知天使為何而來?」
「是為了治你而來!!」
「你以為朝廷不知你所乾的勾當?!」
「你以援助為名,貪墨糧草,今又貪生怕死,棄軍而逃...」
周澹的話還不曾說完,只聽得嘭」的一聲,有什麼朝著他砸來,周澹來不及反應,竟是被砸中了臉,慘叫了一聲,痛苦的捂住臉,那東西也落在地上,是一根烏木拐杖。
荀組再也坐不住了。
他的臉色通紅,胸口起伏,氣得都有些頭疼!
他沒想到,江左的大臣們竟然壞到了這種地步!
羊慎之才剛剛打敗了胡人啊,聽祖逖說,他甚至跟著大軍衝鋒,強渡河水....對立下如此奇功的人,不賞還要抓??他要是貪生怕死,那你們是什麼?!
羊慎之也怕這小老頭被氣出個好歹,急忙上前扶住他,「荀公,勿要動怒,勿要動怒,為這些小人,不值當!」
周澹放下手,臉上已是青了一塊,他憤怒的看向那兇手」,可看到對方這模樣,一時間卻不敢開口質問。
荀組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面前的周澹,罵道:「朝廷便是這麼對待有功之臣的嗎?!
「」
「陛下的詔令何在?!」
周澹看羊慎之如此模樣,又看到這老頭氣質非凡,心裡已有些不安,他不敢再張狂,低聲問道:「不知老丈是?」
「我是司徒,假節,司隸校尉,豫州牧,都督司豫諸軍事,散騎常侍,留台使,臨潁縣公荀組!!」
周澹瞬間慌了。
「黃門郎周澹拜見荀司徒!!」
「原來你是個有名字的!」
「我還當是哪裡來的野人,見到老夫,一聲不吭,便要先拿忠臣良將問罪!!」
「是我失禮,請司徒恕罪!」
周澹滿頭大汗,畢恭畢敬,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別說是他,就是王敦來了,也不敢在荀組面前無禮,這老頭本來就是高門出身,在天下還沒有大亂的時候,就是頂級名士了,天下大亂之後,他跟著其兄長長期留守中原,任官安民,長期奮鬥在抗胡第一線。
而且,在當今陛下上位的時候,荀組也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在先帝落在賊人手裡的時候,是他擬寫檄文,四處告知,舉薦司馬睿為盟主,一同討伐胡人..
荀組卻再次問道:「詔令何在?!
」
周澹小心翼翼的將皇帝詔令遞給了荀組,荀組低頭看了片刻,又絕望的閉上了雙眼。
連皇帝都變成了這樣嗎??
若只是有奸臣,倒也罷了,可..
看著沉默不語的荀組,羊慎之卻看向了周澹,「周君,我看你不如先回去休息,這問罪的事情,過些時日再說。」
周澹不敢再多說,便跟那幾個士卒一同離開了這裡。
過了許久,荀組方才睜開了雙眼。
「這是何人所奏?是何人所為?」
「尚不知,不過,劉隗,刁協,周顗,戴淵,周札,可能都與此事有關。」
「哦?周伯仁?他也在其中嗎?」
「周公跟刁協十分親近,故對我有所偏見。」
「呵...」
荀組眼裡滿是絕望。
這天下算是徹底沒希望了,從北到南,從上到下..
羊慎之看到時機差不多了,便開口說道:「荀公,您這次上書朝廷,想要返回建康的時候,尚書台其實不曾准許....
「」
荀組抬頭看向他,「那你...」
羊慎之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拿出一份書信,遞給面前的荀組。
「荀公,這是荀僕射給您的書信。」
羊慎之所說的荀僕射,便是荀組的族子荀崧,此公亦是大名士,他是荀或之玄孫,如今也同樣在尚書台當官,是刁協的副手,這個人平時不怎麼說話,一直都是走明哲保身路線。
荀組接過書信看了起來,荀崧在書信里如實的告知了朝中部分人不願讓他南下的事情,又說明了羊慎之這次迎接是因為太子殿下的命令,他在書信里將司馬紹狠狠誇讚了一番,稱之為明。
羊慎之又拿出了一份司馬紹的書信,遞給了荀組。
這是司馬紹寫給荀組的書信,信中言語恭敬,滿是對荀組的仰慕...
看完了這兩份書信,荀組也是反應過來,他看向羊慎之,「為什麼到現在才將書信交給老夫呢?」
「我知道荀公為人坦蕩,剛直不阿,倘若急著在您面前拿出這兩份書信,告知城內大事,就怕被您誤會,以為我是有意離間,誤以為太子另有企圖。」
「我知道朝中這些小人不會善罷甘休,故而等荀公親眼見識過後,才敢將書信拿出來」」
。
荀組將書信放在了一旁,盯著面前的羊慎之看了許久。
「原來如此。」
「那你方才所說的請我庇護之言,只怕也不實。」
羊慎之低頭請罪,「我是想知道荀公是否還在意朝中之事,故而如此言語,不過,我對荀公所說的那些朝中奸賊事,沒有一個是假的。」
「只是,朝中有奸賊,亦有不忘故土,一心北伐的忠良,當下這些忠良都聚集在東宮,奉太子殿下之令,齊心協力,共圖大事!」
「這次能戰勝強敵,也是因為東宮之力也!這些小人多次阻撓,卻沒有一次成功,忠義之士越來越多,所謀劃的事情也愈發的成功,早晚足以肅清朝野!!」
羊慎之不再隱瞞,鋒芒畢露。
荀組也是嚇了一跳。
這傢伙哪裡是一頭軟弱可欺的羊,分明是披了張羊皮的狼!!
羊慎之再次看著他,「荀公,我們雖然不懼那些小人,可我們身邊,就缺乏像您這樣的長者來為我們指點迷津,今淮北行台,因無人相助,甚至要由殿下這個儲君來遙領錄尚書事,這實在不符合禮法。」
「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毀掉這個行台,只是因為殿下,不敢輕易動手。」
「可殿下在行台,亦受身份所制,許多事情,他不好出面,只能交予我們來做。」
「倘若荀公能出面相助,代替殿下,出任錄尚書事,吾等皆願聽從荀公之令,北伐中原,光復故土!!」
羊慎之說著,朝著荀組重重行了禮。
荀組忽開口問道:「太子殿下專門讓你出來迎我,就是為了讓我幫他坐鎮行台?」
「非也,無論是殿下,還是東宮之臣,都是真心敬重荀公,接回荀公,也是出自敬意,殿下之為人,也做不出挾恩圖報之事。」
「不過,當今天下,沒有人比荀公更適合擔任這個位置。」
「只要您願意出面,大業必成矣!」
荀組抿了抿嘴,「我還不能答應這件事,得先回去,看一看那邊的情況。」
「這是自然!」
荀組坐在船艙里,看著面前這豪氣干雲的後生,不知為何,那籠罩在心頭的烏雲似是消散了些。
「還愣著做甚?去把我的拐杖給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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