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吞併

  會面的時間沒到，方自新卻不閒著，端著一次性茶杯，在走廊和休息區來回踱步，瞅准機會就找旁邊等候的人搭幾句話。

  這一圈轉下來，他頗受震撼——今晚在行政部跑項目的人，多離譜。「黑暗榮耀」的產業布局延伸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還要廣。

  有個副縣長來自西南的某個縣。

  縣裡窮叮噹響，倒是適合種檸檬。

  『雪王』的奶茶要消耗大量鮮檸檬，於是和當地農科所合作，打算跑去縣裡承包山頭，雇當地人搞工業化種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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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個滿頭白髮的教授來自某大學，手裡握著幾項特種氣體純化的專利技術，但缺經費。

  『黑暗榮耀』在國內找人搞特種氣體，找到這位教授頭上，打算投資其實驗室，將其成果產業化。

  有個大腹便便的男人自稱是大領導親戚，人五人六的，在休息區大喊大叫，指名道姓要找曾副總裁。

  這人沒有來賓卡，硬闖進來的，把前台姑娘唬一愣一愣，沒多久被兩個保安夾住，趕了出去。

  方自新等了一個多小時，像看戲似的，頗為感慨。

  他在船舶系統和地方國企里混了大半輩子，何曾見過這種烈火烹油的招商場面？

  各式各樣的人物都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圍著這家年輕的外資企業打轉。

  這一切熱鬧的根源，僅僅是因為「黑暗榮耀」拿出來的每一個合作項目，對外的書面預算就沒有低於一千萬人民幣的。

  「唉，現在P就是政績啊，誰能拉到外資，誰就升官，能不熱鬧麼？」方自新等了一個小時，總算輪到他。

  ——

  辦公室的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雙方落座，握手、遞名片，客套的寒暄在一套流程走完後迅速進入正題。

  莫鍾離伸手翻了翻方自新遞過來的項目書，又對照了一下洛杉磯總部發來的談判備忘錄，收起臉上的笑意，沉聲道：

  「方廠長，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我不講太多客套話。

  我司在原則上，確實傾向於跟貴廠聯合攻關航天用不鏽鋼箭體的摩擦焊接技術。

  但總部對國內的研究水平做過評估。

  我們很清楚，貴廠的技術底子不僅在國際上排不上號，就算在國內，也不是最頂尖的那一撥。」

  方自新心裡一沉，連忙提高音量強調道：「莫總，我們這不就是來談合作麼。你們標書里不是寫了，總公司會追加研發投資嗎？」

  「對，我們會給錢，而且會派團隊進駐貴廠，實行聯合開發。」莫鍾離十指交叉，提出了條件，

  「我們出資金、出研發人員，貴廠出場地、出技術、出設備、出研發人員和熟練工。

  總部的底線是，在兩年內把這項焊接技術實現工業化落地。」

  方自新一聽這話，當即有些不樂意，「這個研發課題由誰來主導？最後折騰出來的專利和技術成果，又該算在誰的頭上？」

  「核心專利雙方共享，但研發主導權，必須完全由『黑暗榮耀』說了算。」莫鍾離繃著臉，沒有商量的餘地。

  方自新的臉色沉了下來，壓著火氣冷哼道：「莫助理，難怪帝都和魔都的那幾家航天院所不樂意跟你們搭夥。

  你們這哪裡是合作，分明是讓我們這幫開廠的辛辛苦苦給你們做嫁衣！

  我們出人出技術，連場地和設備都砸進去了。等項目一幹完，我們除了賺點勞務費，還能撈著什麼？

  你們扭頭就能拿著技術自己單幹，把我們一腳踢開，對吧？」

  莫鍾離對此很平靜，甚至贊同地點了點頭：「方廠長，站在你們的角度，這種擔憂不無道理。

  但國內目前的科研環境，我方也是很清楚的。

  如果不把主導權牢牢抓在公司手裡，這個項目失敗的概率超過九成。『黑暗榮耀』不缺錢，但我們真浪費不起時間。」

  他靠回椅背上，淡淡地補了一刀：「如果貴廠覺無法接受，我們也不勉強，待會兒行政部會把幾位大老遠過來的差旅費全額報銷了。」

  「我們差你們這點差旅費啊？！」方自新被激怒了，臉色漲通紅，聲音不由自主地高了幾度。

  可莫鍾離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調子，「方廠長，你生氣也沒有用。

  我說實話，公司在俄羅斯那邊已經跟莫斯科航空學院、聖彼堡國立雷射與焊接技術研究院的幾位院士聯繫上。

  現在的俄國經濟不是很好，只要美元到位，沒有買不來的技術和人員。

  不僅是俄羅斯，甚至連烏克蘭的巴頓焊接研究所，他們的人今天下午也到了我們總部。

  那幫二毛子現在比大毛子更窮，為了吃飽飯，他們甚至願意把工廠的特種設備低價打包賣給我們。

  那些重工業設備的壽命其實很長，就是自動化方面太差，但經過改造，還是可以用的。」

  莫鍾離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另外，我們自己也在從國內挖人。

  東北那邊幾個研究摩擦焊的研究所和高校，近幾個月已經被我們不動聲色地挖走了二十幾號骨幹。

  我們開出的價碼，最低也是二三十萬的年薪。方廠長，這個數字擱在現在，沒有哪個搞科研的人能擋住。」

  方自新滿肚子憤懣，可一聽到「二三十萬年薪」的數字，那股頂在嗓子眼的火氣，瞬間像被扎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

  國企和科研院所的工資想要迎來全面提升，還要再等十年。

  眼下的現實非常殘酷：有本事的頂尖技術人才，削尖了腦袋往外企擠，收入能提升一個數量級。

  次一點的人才進私企，工資也能翻上幾番。

  國企正在推行改革，可要見到成效還四五年。

  現在留在國企內的，除了走不掉的老弱病殘，剩下的多是沒啥大能耐的關係戶。

  「啟輝」就是國企為了甩掉尾大不掉的包袱，抽調了一批精幹人員改制出來的試驗田。

  這說好聽叫適應市場經濟，難聽點就是把他們扔出來自己找飯吃。

  方自新臨行前對這次魔都之行抱了極大的期望，想著能拿到資金提升工資，更新設備，救活企業。

  可真坐在了談判桌前，他才認清了現實——人家「黑暗榮耀」不是來搞扶貧的。

  美元可以給你，合作可以搞，但主導權人家要死握在手裡。

  等核心技術一旦摸透摸熟，人家隨時可以在國內自立門戶，重新建一個更大、更現代化的工廠。

  有錢，這個鈔能力真是無敵了，能招聘最優秀的人才，能買到最好的技術，能獲最有利的支持。

  方自新忍不住問了句：「你們老總是怎麼弄來這麼多錢的？怎麼動不動就給人開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年薪，還是美元？」

  莫鍾離也是苦笑，「能拿上百萬美元年薪的其實很少，全公司加起來不到十個。

  五十萬美元年薪都不多，總部那邊大部分年薪都在十五萬到二十萬美元左右。

  但總裁確實能弄到錢，卡達那邊就投了十億美元。十個億啊，夠林總揮霍幾年了。」

  方自新聽直嘆氣，「你們怎麼就能這麼好命？居然有外商送錢上門。我們想弄點投資，比登天都難。」

  ——

  夜裡十一點，方自新心情沮喪地走出『黑暗榮耀』的總部大樓，兩個廠里的技術骨幹跟著，憤懣地沿街回酒店。

  他沒當場答應，卻又知道自己不不答應——『啟輝』廠里嗷嗷待哺，兩千多號職工等米下鍋呢。

  哪怕是代工的單子，他們也接下來，賺些錢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談未來。

  走了一段路，忽然看到街邊有家新開的『雪王』，大半夜的居然沒關門，零零散散還有些生意。

  方自新下意識走過去，看了眼店門上的燈箱招牌，點了三杯最便宜的檸檬水。

  店外有幾張桌子，他隨意坐下，歇歇腳，腦子裡卻是離開莫鍾離辦公室時，對方說的一句話……

  「『黑暗榮耀』無非是用老外的投資，用同樣的高薪把國內的人才挽留住，讓他們給我們自己幹活。

  只要有個三五年時間，林總一定能做出令世人矚目的成績。

  在這期間，他肯定會吞掉不少企業生計，毀掉許多人的財路，打破數不清的窠臼和偏見。

  但只要三五年，讓他撐過三五年，世界一定會不一樣。現在正是加入我們的最好時機。」

  方自新正在回味這句話，忽而聽到身邊有人喊自己。回頭一看，是之前在大樓內見過一面的那位『秘書』。

  「老哥，聽說你們是搞航天的，跟莫總談的怎麼樣？」『秘書』也買了一杯奶茶，坐了下來，也是想打聽打聽。

  「我們不是搞航天的，是搞焊接的。」方自新自嘲地解說兩句，表示自己還沒跟『黑暗榮耀』談攏，「你們是什麼情況？」

  「嗨，『雪王』總部是沒指望了。」那『秘書』也是嘆氣，「我們市里都快氣死了。

  你看看這家店，大半夜的，生意還這麼好。『雪王』在過去三個月，在國內十幾個大城市，開了五百家示範店。

  我打聽過了，全部生意爆火。

  有的店位置好，客流多，一天營收能破萬，差一點的也有兩三千。這一年賺多少錢啊？！」

  方自新能體會對方的心情。

  分店製造的P不起眼，但總部收取加盟費、特許經營、管理供應鏈等等，製造的P就很驚人了。

  如果這個P增值落在一個普通地級市，市長做夢都要笑死。現在卻全泡湯。

  「莫總那邊沒說補償點啥？」方自新問道。

  「說了。」『秘書』沒好氣地回答道：「他說洛杉磯總部那邊答應，要把『東東』的客服業務放在我們市。

  說什麼幫我們打造『世界辦公室』，今年就能創造一千個就業崗位，明年至少翻倍。」

  「這聽起來也不錯啊！」

  「不錯個啥呀，人家要的是英語客服。我們市里能流利說英語的只怕都湊不齊一千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