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要我親手餵你嗎?
第138章 要我親手餵你嗎?
接下來的幾天,陳江一邊調養這具瘦弱的身子,一邊收拾著荒廢已久的青燈寺。
收拾禪房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之前那身僧衣被隨意地扔在了床上。
按理說,這身僧衣應該在他前世的屍體上才對,現在會出現在床上————
再聯想到上一世死前聽到的腳步和呼喊,陳江笑笑,將那件僧衣收了起來。
洗好後,穿上身,稍微有些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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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身體比上一世瘦了太多。
他並不在意,這年頭,有衣服穿就不錯了。
回來後的第六天清晨,陳江提著食盒往石塔走。
前面幾天他來的時候,石塔的門緊緊閉著,怎麼都不開。
不知虞緋夜是在沉睡,還是因為前世的一些事情,覺得難為情不想見他。
陳江覺得後者的可能性居多一點。
不過,這次他來,石門倒是自動便打開了。
他走進去,沿著那條熟悉的通道,來到石室前。
虞緋夜躺在石床上,紫色的眸子望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什麼。
「終於肯開門了,虞施主。」
陳江笑笑,把食盒放到石桌上,將裡面的飯菜一一擺好,「吃飯了。」
虞緋夜坐起身,看了他一眼。
「氣色倒是比前幾天好點了。」
「能吃上飽飯,自然會好些。」
陳江答道。
虞緋夜走上前,拿起筷子,慢悠悠吃著。
陳江猶豫了兩秒,還是像前一世一樣,進入石室,在石床邊坐下,安靜地等著她吃完沒失去記憶的幾世,他向來都是站在石室外等待的。
虞緋夜回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吃飯。
「這幾天為何不開門?」
他問。
虞緋夜筷子頓了頓,頭也不抬:「睡覺呢。」
「是嗎?」
「不然呢。難不成是我故意不想見你?」
說完,她又回頭瞥了陳江一眼,「雖然你現在的樣子,我確實不是很想見。」
陳江:?
什麼意思?
他有些無奈地搖搖頭,沒有多說。
虞緋夜吃了兩口,忽然問:「你這幾天在外面都幹什麼了?」
「收拾收拾寺里,去集市買了些東西。」
陳江如實道,「還幫隔壁王大娘家修了修籬笆。」
「修籬笆?」
「嗯,她家籬笆被野狗拱壞了,沒人幫忙。我剛好路過,就搭了把手。」
虞緋夜聽著,眉頭微微皺起:「你自己都這樣了,還有力氣幫別人修籬笆?」
「總要有人做的。」陳江溫和地說,「王大娘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她兒子前些年徵兵去了,至今沒回來————」
「行了行了。」虞緋夜打斷他,「就知道你要說這些。」
她低頭繼續吃飯,吃了兩口,又問:「修籬笆給錢了嗎?」
「沒要。」
「————蠢。」
陳江笑笑,沒說什麼。
「你現在的樣子真無趣。」
虞緋夜忽然說,「你能不能變回前世小孩子的樣子?」
陳江:「————」
「————這一世我有記憶,施主。」
他有些無奈道。
有些經歷此生只有一次,是沒辦法復刻的。
虞緋夜「嘖」了一聲,有些遺憾道,「還是沒有記憶的時候好玩。」
陳江有些好笑地問,「——————好玩是指,沒有記憶時,施主可以肆意捏貧僧的臉嗎?」
虞緋夜不說話了,低頭吃飯。
陳江笑著搖頭,也沒再多說什麼。
等她吃完,陳江收拾好,正要往外走的時候,虞緋夜又開口:「先前你摘下的那朵花兒,記得帶在身上,別離身。」
「好。」
陳江溫聲應下。
「行了,走吧。
「」
她擺擺手,說道。
陳江點頭,繼續邁步往外走。
只是,走到門口,他忽然又開口,「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出去曬曬太陽?」
虞緋夜愣了一下,頓了頓,搖搖頭,「我狀態還是不穩定,不能隨便出去。」
「可惜了。」
陳江遺憾地說了一句,走出了石塔。
虞緋夜望著他離開的方向,怔神了幾秒,這才重新躺回到石床上。
接下來的日子,陳江依舊每天往返於禪房與石塔之間。
幾乎已經完全沒有人來上香了,他不用迎香客,也樂得自在。
他收拾好了菜園,種下了些耐寒的蔬菜;把漏風的窗戶用舊布堵上。
虞緋夜的狀態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和上一世差不多,依舊時不時要睡幾天。
這天傍晚,他剛從集市回來,手裡拎著半袋糙米。
街上的店鋪又關了幾家。賣包子的攤子不見了,那個總蹲在街角的孩子群也散了,只剩下幾個衣衫檻褸的老人,靠在牆根下曬太陽,目光空洞。
他走回寺里,放下米,正要去石塔,卻聽見寺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一群人從北邊湧來。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背著包袱,拄著棍子,衣衫破舊,滿臉疲憊。他們沉默地走著,沒有人說話,只有雜沓的腳步聲和偶爾響起的咳嗽。
難民。
陳江站在寺門口,看著他們從面前經過。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走得慢了,被後面的人擠了一下,險些摔倒。陳江伸手扶住她。
「多謝師父————」女人抬起頭,臉色蠟黃,眼睛卻亮得嚇人,「敢問師父,這裡————
這裡是錦州城嗎?」
「是。」
陳江點點頭,看著她懷裡那個瘦小的孩子,「施主從何處來?」
「北邊————」女人喘了口氣,「北邊————平天軍打過來了————」
平天軍,也就是起義軍。
陳江心頭一凜。
「他們————他們說要均貧富,要分田地————」
女人繼續說,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恐懼,「一開始是好事,真的,他們把大戶的糧倉打開,分給窮人————可後來————後來他們需要糧餉,需要兵丁————」
她沒有說下去。
陳江也沒有問。
他轉身回寺里,從剛買的那袋糙米里舀出一碗,遞給她。
女人愣住了,連連擺手:「這、這怎麼使得,師父————」
「拿著吧。」
陳江把碗塞進她手裡,「孩子還小,不能餓著。」
女人眼眶紅了,抱著孩子,跪下就要磕頭。
陳江扶住她,搖搖頭,轉身回了寺里。
那天晚上,陳江去石塔時,把這件事告訴了虞緋夜。
虞緋夜聽完,沒什麼表情。
「所以呢?」
她問,「你要去擋那什麼平天軍?」
——
「若我有修為,或許會去試試。」
陳江低聲說,「可我現在只是個普通人。」
虞緋夜看著他,搖了搖頭。
有修為,你也未必攔得住。
又過了幾日。
北邊來的難民越來越多了。
每天都有成群結隊的人從錦州城外經過,有的往南走,有的就在城外停下來,搭起簡陋的棚子,生火做飯一如果那幾片野菜葉子也能叫飯的話。
陳江每天做完早課,就站在寺門口,看著那些人。
起先他只是看著,後來,沒過幾天,青燈寺門前荒廢已久的粥棚,又開了起來。
粥棚是他第八世的時候建的,那時是大災之年,寺里有足夠的存糧。
還有大戶人家願意施以援手,粥比現在稠多了。
而現在————
陳江蹲在粥棚里,看著面前那口黑鐵鍋。
鍋里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幾乎能數得清的糙米在沸水中翻滾,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舀了一勺,倒進面前那隻破碗裡。
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接過去,顧不上燙,捧著碗就往嘴邊送。
「慢點喝,小心燙。」
陳江輕聲說。
孩子沒理他,一口氣喝完了,把碗舔得乾乾淨淨,然後眼巴巴地看著他。
「一人只有一份。」
他有些無奈地說道。
孩子失望地走了。
陳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膝蓋。粥棚前排著長長的隊伍,全是衣衫檻褸的難民。他們沉默地站著,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響起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啼哭聲。
他又舀了一勺。
又一個。
再一個。
鍋見底的時候,隊伍還有大半。
陳江看著那些失望的面孔,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師父,明天還有嗎?」
有人問。
陳江頓了頓,點頭說:「有。」
人群漸漸散去。陳江蹲下來,開始收拾鍋碗。
「你自己都快餓死了,還管別人。」
腦海中,傳來虞緋夜諷刺的聲音。
陳江搖搖頭,沒說話。
下午,他拖著瘦弱的軀體,想要效仿第八世時的做法,去錦州城的大戶人家挨家挨戶地走訪。
然而這次卻是吃了癟。
那些他熟悉的富戶們,要麼早已搬走,人去樓空,要麼面露難色,說些什麼,我們的糧食也不太夠,雖然很想幫助禪師,但實在是有心無力之類的話————
對此,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願意幫忙是情分,不願意幫忙是本分,他只能雙手合十鞠一躬,而後去下一家。
晚上,陳江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寺里。
膝蓋疼得厲害,腳底磨出了水泡,可他顧不上這些,只是坐在禪房的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發呆。
月光清冷冷的,灑在荒蕪的庭院裡。
那些野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忙了一天,只有一兩家富戶,給他拿了一點碎銀,和少量的糧食。
他嘆了口氣,和衣睡下。
接下來的幾天裡,陳江依舊每天清晨起來熬粥。
可鍋里的粥越來越稀,寺里前兩世餘下的香火錢也一分不剩。
他把自己的口糧也省下來,倒進那口黑鐵鍋里。可排隊的人越來越多,那點粥倒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虞緋夜沒再說過什麼。
只是這天,在陳江去石塔給她送飯時,她看著擺在石桌上的小菜和稀粥,卻沒有吃,而是看向陳江說,「你吃。」
陳江愣了一下,「施主,這是給你的。」
「你應該很清楚,我吃不吃都一樣。」
虞緋夜盯著他,「但你不行。你再不多吃點,肯定比外面那些難民死的還快。」
沒等陳江說什麼,虞緋夜已經端起了那碗粥,遞到了他嘴邊,「要我餵你嗎?餵的方式可能不是很體面。」
「————有多不體面?」
「把你捆起來,然後撬開你的嘴,把粥灌進去。」
虞緋夜面無表情道。
陳江:
他嘆了口氣,沒有再拒絕,接過碗,低頭喝起了那碗粥。
「你說你圖什麼呢?外面難民這麼多,你救得過來嗎?」
虞緋夜看著他,蹙眉問道。
「救不了一世,也救不了一時。」
陳江小口喝著粥,輕聲說,「但能救一個是一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真是執拗。」
虞緋夜罵了一聲,「蠢死吧你就。」
陳江笑了笑,沒說什麼。
很快那碗粥就被他喝完了。
粥很稀,米粒並不多,但喝下去,胃裡總算有了點暖意。
「行了,回去吧。」
虞緋夜躺回到床上,「以後不用來給我送飯了,你自己吃就行。」
「好。」
陳江沒有矯情,點頭應下。
「記住了,你吃的是我那份。要是讓我發現你沒有吃,而是偷偷放進粥棚的那口鍋里————我就把外面那些難民全部殺光。」
她盯著陳江,語氣冷漠,「不信你就試試。」
陳江:「————」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輕輕點了點頭,「好。」
虞緋夜沒有再看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陳江收拾好碗筷,走出石室。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道沉悶的聲響。
「這女人,關心人的方式也太彆扭了。」
他搖搖頭,感慨一聲。
也就上一世,他失去記憶時,虞緋夜對他的態度好一些。
現在恢復了記憶,虞緋夜的態度重新又變得惡劣起來。
不過他並不在意。
態度什麼的,都是假的,隱藏在惡劣態度下的關心,才是真的。
陳江正要回到禪房休息,走到半路,他卻忽然了停下腳步。
遠處,北邊的方向,升起了幾縷黑煙。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接下來的幾天,北邊的消息不斷傳來。
平天軍攻破了承安府,知府被殺,守軍潰散。
平天軍一路南下,所過之處,開倉放糧,招募兵丁。
平天軍已經過了清河,距離錦州城不過三百里。
每天都有新的消息,每個消息都比上一個更糟。
城裡的富戶們開始慌了。能走的都走了,帶著家眷細軟,往南邊逃。走不掉的,就緊閉大門,雇了護院,日夜守著。
街上的店鋪幾乎全關了。連糧店都關了門—老闆說,沒糧了。
可陳江知道,不是沒糧了,是不敢賣了。
誰知道那些難民什麼時候會衝進來搶?
難民越來越多。
城外已經搭起了一片片的窩棚,密密麻麻的,像雨後冒出的蘑菇。每天都有新的人來,每天也都有人死去。
陳江的粥棚還在開著。
粥越來越稀,偌大的鍋里,幾乎看不見米粒。
可還是有無數人排著隊,等著那一碗能吊命的溫水。
有人排隊的時候沒撐住,死在隊伍里,倒下的時候,懷裡還抱著破碗。
旁邊的人把他拖到一邊,繼續排隊。
陳江看著這一切,什麼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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