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淨塵,淨塵!
第136章 淨塵,淨塵!
第二天傍晚,淨心和李婉寧走了。
他們沒有驚動其他人,只是在黃昏時分,如散步般,慢慢走出了青燈寺。
陳江送他們到門口。
夕陽西斜,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要平安回來啊,淨心師兄。」
陳江將裝著乾糧和銀錢的包袱遞過去,低聲說。
「————我會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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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心溫和笑笑,「再見了,師兄。
李婉寧也輕聲開口,「再見了,禪師。」
「再見。保重。」
陳江站在寺門口,看著那兩道人影漸行漸遠。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落在官道上,落在遠處的田野里,落在天邊那片緋紅的晚霞里。
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他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從田野那邊吹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青草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末,周濟民獨自一人騎著馬來,又獨自一人騎著馬走。
也是這樣的告別。
也是這樣的風。
也是這樣的————目送。
淨心走後,青燈寺里只剩陳江一個人。
哦不對,還有石塔里的那位。
日子依舊照常過。
每天早課、送飯、陪虞緋夜說話、餵貓、睡覺。
只是早課時,身邊少了一個人。吃飯時,對面空了兩張椅子。說話時,少了那些溫和的回應。
陳江這才發現,原來有淨心他們在的時候,日子是那麼熱鬧。
然而,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淨心他們走後第七天,陳江提著食盒去石塔,發現石門沒有像往常一樣自動打開。
他站在那扇長滿猩紅花朵的石門前,愣了愣,然後伸手推了推。
石門紋絲不動。
「施主?」
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有回應。
陳江在石門前站了一會兒,最後在台階上坐下來,把食盒放在身邊。
陽光很好,照在那些猩紅的花朵上,泛著溫潤的光。他靠著石門,閉上眼睛,輕聲念了一段《心經》。
念完了,石門依舊緊閉。
他等了一個時辰,什麼都沒等到,便回去了。
下午再來,石門還是關著的。
第二天,石門仍然緊閉。
第三天,還是如此。
第四天清晨,陳江再去的時候,石門終於開了。
陳江進去時,虞緋夜坐在石床邊,望著石室的角落,怔怔出神。
「施主。」
直至陳江出聲,她才回過神來,看向已經近乎是一副中年人模樣的陳江,「來了?」
「嗯。」
陳江輕輕點頭,「施主,你前幾天————」
「睡覺呢。」
虞緋夜面不改色道,「不小心多睡了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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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江:
」
」
不小心?
不小心睡了三天三夜?
「後面幾年,這種情況可能會頻繁出現,你做好心理準備。」
虞緋夜又說。
「到底怎麼回事?」
「————沒什麼大事。」
見陳江大有一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虞緋夜聳聳肩,「我體內里有個想跟我搶身體控制權的東西,隨著我的記憶逐漸完整,祂已經快要輸了,現在開始垂死反撲,想拉我下水。」
「有危險嗎?」
陳江忙問。
「放心好了。我能贏祂一次,就能贏祂無數次。」
虞緋夜聳聳肩,「只是需要多睡一會兒。」
「————就這樣?」
陳江有些懷疑。
相處這麼多年,他對虞緋夜已經非常了解。
他總覺得對方隱瞞了一些事情。
「幹嘛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虞緋夜挑了挑眉,「我還能騙你不成?」
陳江:「你哪天沒騙我?」
虞緋夜理直氣壯:「昨天。還有前天。」
陳江:「————」
「行了,別瞎操心。」
虞緋夜看向他,「天天操心這個操心那個,看看你自己,才三十幾歲,都老成什麼樣子了。」
陳江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嗎?」
「有。」虞緋夜點點頭,「眼角都有皺紋了。」
陳江苦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他把食盒裡的飯菜擺好,照例坐在石床邊,等著虞緋夜吃完。
他看著虞緋夜的背影,看著她絕美的側臉,怔怔出神。
這麼多年了,她好像一點都沒變。
還是那副慵懶的模樣,還是那身緋紅的衣裙,還是那頭猩紅的長髮。
可陳江又覺得,她好像變了一些。
具體是什麼,陳江說不上來。
「我先前讓你時刻帶在身上的花兒,你帶了嗎?」
吃到一半,虞緋夜忽然問道。
陳江愣了一下,從懷裡取出一朵猩紅之花,「施主這個?」
這還是他九歲,剛來青燈寺那年,虞緋夜給的。
說來也奇怪,這麼多年過去,這花兒仍然鮮艷,不見半點衰敗的跡象。
就如同虞緋夜本人一般。
「行了,收回去吧。」
虞緋夜繼續吃飯,一邊吃,一邊說道,「帶好了,別離身。尤其是在我沉睡的時候。
「」
陳江現在沒有前幾世的記憶,也沒有修為。
外面這麼亂,淨心和李婉寧走了,他一個人守著這座寺,難保不會被歹人盯上。
這朵花,可以當作一個保險。
日子一天天過去。
虞緋夜沉睡的頻率果然越來越高。
從一開始的偶爾睡一兩天,到後來每隔幾天就要睡一次,一次比一次長。
陳江每次去石塔,都要先在門口站一會兒,看看石門能不能推開。
能推開,他就進去,陪著虞緋夜說說話,看著她吃飯。
推不開,他就坐在台階上,背靠著石門,念一段經文,然後回去。
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淨心和李婉寧沒有任何消息。
陳江每天都會在寺門口站一會兒,望著通往京城的方向,盼著能看見那兩道熟悉的身影。
可每次都只能看見空蕩蕩的官道,和官道兩旁荒蕪的田地。
香客越來越少,最後幾乎絕跡了。
這對陳江倒什麼影響,寺廟後院裡菜園裡的菜長勢很旺,存的糧食還夠吃,香火錢也剩下不少。
只是,他偶爾忍不住會想:
京城裡面,到底有什麼?
淨心師兄和婉寧施主,到底做什麼去了?
他們,還活著嗎?
他想不明白。
時間過得很快。
陳江本以為虞緋夜這種,時不時就要睡幾天的狀態,最多也就幾年就結束了。
卻沒想到,這一過,就是二十多年。
這一年冬天,錦州城下了一場大雪。
陳江裹著那件穿了多年的僧袍,提著食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石塔走。
雪很大,紛紛揚揚的,落在他的頭上、肩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
他裹了裹身上的僧袍,加快了腳步。
不知道是不是逐漸年老的緣故,他總覺得錦州城的冬天,每年都會比往年更冷一點。
走進石塔,他抖落身上的雪,往石室走去。
石室里,虞緋夜正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雪景。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
「來了?」
「嗯」」
心陳江把食盒放到石桌上,打開,將飯菜擺好。
虞緋夜走過來坐下,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吃著。
陳江坐在石床邊,望著窗外的雪。
「今年的雪真大。」
他說。
「嗯。」
虞緋夜應了一聲,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麼多年過去,這禿驢變沉默了很多。
放在以前,他肯定會說什麼,瑞雪兆豐年之類的。
「你今年多少歲了來著?」
虞緋夜忽然問。
「五十七了。」
陳江答道。
「————看著像快七十了。」
虞緋夜看著他滿是皺紋的臉,說道。
「皮囊外相罷了。」
陳江笑笑,說道。
————現在,倒是有幾分前幾世那高深禪師的模樣了虞緋夜搖搖頭,繼續低頭吃飯。
「施主,你活了多久了?」
這時,陳江忽然問道。
「忘了。」
虞緋夜隨口說,「太久了,懶得記。」
「那施主還能活多久?」
陳江又問。
「誰知道呢。」
虞緋夜聳聳肩,「也許明天就死,也許還能再活個幾百年。」
陳江看著她,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怎麼說。
虞緋夜吃完飯,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陳江搖搖頭:「沒什麼。」
「你這副表情,一看就是有話想說。」
虞緋夜盯著他的眼睛,「說。」
陳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施主會怎麼樣?」
虞緋夜頓了頓。
「還能怎麼樣。」
她若無其事道,「我再找個新的奴隸就是了。奴隸而已,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聞言,陳江笑了笑。
「那就好。」
日子繼續過著。
又是一年春。
冬雪消融,庭院裡的老樹又冒出新的嫩芽。和往年差不多。
可陳江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他心中積壓了太多愁緒,關於自己,關於虞緋夜,關於淨心,關於周濟民,關於黎民百姓、天下蒼生————
這心緒久久得不到釋放,便得了病。
一開始只是偶爾的咳嗽,他沒在意。
後來咳嗽越來越頻繁,有時候咳起來,半天停不住。
——
再後來,咳出來的痰里,開始帶血絲。
陳江知道,自己大概,時日無多了。
他不害怕。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態。
只是————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又看了看石塔,輕輕嘆息一聲。
春天過去,夏天來了。
陳江咳嗽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有時候咳得厲害,他不得不扶著牆才能站穩。胸腔里像是有團火在燒,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炎熱。
陳江已經很少出門了。
他的腿沒什麼力氣,有點走不動路了。
——
他躺在禪房的床上,透過半開的窗欞望著外面的庭院。陽光炙熱,曬得那些老樹的葉子都打了蔫。
院裡的貓早就不知躲到哪裡去了,連叫聲都聽不見。
這些日子,他總是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小時候收養自己的季先生,想起淨心師兄和婉寧施主,想起周濟民————
可能人老了就是這樣子的吧。
他這樣想著。
「咳咳————」
咳了一陣,陳江用帕席擦去嘴角的血絲,然後慢慢坐起侄。
今天還沒去石塔。
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僧袍,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夕腔里那團火好像燒得柄旺了。
好不容易走到石塔前,石門紋絲不動。
陳江在台階上坐下來,背靠著石門,閉上眼睛。
「————施主。」
他喊了一聲,沒有回應。
靠著石門,陽光照在陳江蒼老的臉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念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鑽羅蜜多時——咳咳咳————」
念到一半,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停下來,等咳嗽平息,然後繼續念。
「————舍利席,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念完了,他靠在門上,望著遠處的天空。
天很藍,藍得有些不真實。
「施主。」
他輕聲開口,「我今天可事等不了太久了。侄席有些不舒服。」
頓了頓,他又說,「明天我再來。」
說完,他扶著石門,慢慢站起來。
腿有些發軟,他站了一會兒,等那股虛弱的勁兒過去,才一步一步往回走。
陽光很烈,照在侄上燙得有些發疼。他眯著眼睛,沿著那條走了幾十年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邊的野草長得老高,幾乎要沒過他的膝蓋。遠處傳來幾聲蟬弄,聒噪得很。
陳江走得很慢。
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夕腔里那團火燒得他有些喘不上氣。他用袖席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往前走。
還有一半的路。
再走一會兒就到了。
可腿卻不聽使喚,走著走著,忽然一軟陳江只覺得天旋地轉,侄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他下意識伸丫想撐住什麼,卻什麼也沒撐住。
「砰。」
他摔在了地上。
石席硌得生疼,膝蓋和丫掌都蹭破了皮,滲出血來。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滾燙的泥土,喘著粗氣。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刺得眼睛發疼。他想爬起來,可丫腳像被抽去了骨頭,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咳完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呼吸越來越困難,夕腔里的火燒得他意識都有些模糊了。
他想起侄。
他想起身回禪房,好好睡一覺,明天再來石塔。
可他起不來。
試了幾次,每次撐起一點,又重重摔回去。
最後一次,他趴在地上,再也沒有力氣了。
臉貼著泥土,眼睛半睜著,望著不遠處那棵老樹的根。
樹根旁有一株野花,開得正好,紅艷艷的,在陽光下輕輕晃動。
有點像石塔里的那些花。
不知怎得,陳江腦海中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不再是什麼天下蒼生、黎民百姓。
是她。
他想起九歲那年,第一次走進石塔,看見那個紅髮紫眸的女席。
想起她總是捏他的臉,總是騙他,總是自稱主人,把他當作奴隸。
想起她吃糖葫蘆的樣子,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想起那個下雪的夜晚,他靠在她胳膊上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石床上,蓋著棉被。
想起她說:「你長大了也是我的奴隸。」
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問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施主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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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再找個新的奴隸就是了。」
陳江趴在泥土裡,嘴角微微彎了彎。
那就好。
他想。
那就好。
陽光很烈,照在他蒼老的臉上。
恍惚中,他好像聽到侄後傳來一陣急切地腳步,還有一聲聲焦急地呼喊,「淨塵,淨塵!」
他想睜開眼睛看看。
可眼皮好似有千斤重。
睜不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