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16號倉庫

  16號倉庫

  共青城拖拉機廠一九三幾年建廠,到現在已經快五十年了。

  站在工廠大門外,往裡邊一看,就有一種歷史的厚重感。

  大門正對著一條寬大的內部路,筆直通向北邊。

  順著路往廠里遠處看,是看不到盡頭的紅磚車間。

  視線所及,不少水泥路面已經開裂斑駁。

  廠子正門頂上的金屬紅旗雕塑,也斑駁掉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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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得出這座工廠年頭不短。

  倒是門裡不遠的一棟辦公樓,看著應該是近幾年新蓋的。

  趙飛還留意到,這座辦公樓有好幾個窗戶掛著空調外機。

  不由想到,之前送給李局長那台空調。

  同樣是空調,國內李局長那個級別硬是不敢用,甚至送給上級領導都不好。

  最後不得不想辦法,送到老幹部局去。

  可在大鵝,卻明目張胆地掛在辦公樓外。

  倒也不是說大鵝這邊多麼先進。

  如果普通民眾也都用上空調,趙飛也不會多想。

  但剛才在車上,從市區一路過來一直到工廠夫門口,趙飛看了不少這邊的建築,幾乎沒有使用空調的。

  而在拖拉機廠的辦公樓上,卻安裝著好幾台。

  看那些辦公室的位置,應該都是廠里的領導。

  明顯就是特權,毫不掩飾。

  趙飛心裡暗暗搖頭。只能說大鵝這邊,還是版本更新得太快。

  趙飛正想著,從廠子裡邊迎出來兩個人。

  朱飛龍看見那二人,立即加快腳步迎過去。

  趙飛幾人跟在後邊。

  雙方碰在一起,趙飛打量著對方。

  對面兩人,一主一從,為首的應該是希爾科夫。

  希爾科夫看著四十歲左右,身材高大,得有一米八多。

  濃眉大眼,下巴方正,有一道歐美人常見的深溝。

  年輕時應該是個標準的大鵝帥哥。

  但現在中年發福,挺著大肚子,還有個通紅的酒糟鼻子,一看就是常年酗酒造成的。

  身邊跟來那人更年輕,三十多歲,瞅著頗為精明強幹,戴著一副這個年代大鵝流行的黑色寬邊眼鏡。

  手裡提著一個皮質公文包,西褲、白襯衫,腳上是鋥亮的黑色三接頭皮鞋,很典型的這個年代大鵝公務員打扮。


  跟朱飛龍碰面,希爾科夫當即哈哈大笑:「親愛的達瓦里希,我已經在這等你半天了。」

  朱飛龍哈哈笑著,兩人寒暄,擁抱。

  隨後跟趙飛幾人點點頭,沒有讓朱飛龍介紹的意思,便拉著朱飛龍往裡走。

  按規定,外單位汽車不許進入廠區。

  但廠區面積太大,不可能全靠兩條腿走。

  希爾科夫準備了一台廠內使用的電瓶車。

  前後三排座,設計是坐六個人,不過擠一擠坐七八人也沒問題。

  司機之外,隨希爾科夫來的那名青年坐在副駕駛。

  中間是希爾科夫和朱飛龍,趙飛三人擠在最後一排。

  電瓶車開起來,希爾科夫和朱飛龍開始說起拖拉機的事。

  不過這都已經是定下來的事,沒什麼太多可說。

  沒說幾句,朱飛龍就把話頭引到昨天晚上,跟趙飛商定好的,那些T—34坦克底盤上。

  趙飛坐在後邊,一聽進入正題,頓時打起精神,支棱耳朵聽二人怎麼說。

  希爾科夫聽朱飛龍提起那些坦克底盤,有些意外,扭頭看他,皺眉道:「老朱,你咋忽然提起這茬了?」

  朱飛龍道:「這不是昨晚上回去,忽然想起來,那年咱倆一塊吃飯,你跟我提過,說廠里有一批二戰時候儲備下來的T—34坦克底盤,已經從儲備物資名單上劃掉了,能按廢鐵價給我,問我要不要。」

  說到這,朱飛龍流露出幾分不好意思,嘿嘿笑道:「當初我嫌麻煩,沒要。正好這次買了這麼多拖拉機,得用火車皮往家運。老話說,一個羊也是放,倆羊也是趕。這不就正好想起來,尋思著一波帶回去,不僅省事兒了,還能多賺一筆。」

  希爾科夫聽朱飛龍這樣解釋,倒也沒有多想,覺得也說得通。

  只是他卻有些為難,半天沒吭聲。

  朱飛龍稍微收斂笑容,問道:「怎麼,不方便?還是那批坦克底盤已經給處理了?」

  「那倒沒有~」希爾科夫擺擺手:「那些坦克底盤現在還在倉庫里壓箱底,放到現在都快成廢鐵了,就算擱大街上也沒人要。你要真想,給你也行,還是按當初說的廢鐵價。只是————」

  說到最後,希爾科夫仍顯為難。

  朱飛龍瞅他樣子,心也提溜起來,但表面不動聲色,問道:「只是什麼?」

  希爾科夫抬手往自己膝蓋上拍一下道:「嗨~也沒什麼。就是眼瞅著上邊審計的要來,廠里著急把庫里這批拖拉機處理掉,越快越好。可要再加上這些坦克底盤————」


  希爾科夫「嘖」了一聲:「這些坦克底盤可不像拖拉機。那些拖拉機有發動機,往裡邊加點柴油,就能開到火車上。

  但這些坦克底盤,雖然有負重輪,但沒裝發動機。

  一個就有十來噸重,只能用起重機吊運。

  全都運走,得耽誤不少功夫。」

  十噸重的東西,一台一台往火車上吊裝,對於希爾科夫和拖拉機廠來說,都是節外生枝。

  朱飛龍也反應過來,知道的確麻煩。

  卻硬著頭皮笑道:「我當什麼呢~」

  說著拍拍希爾科夫放在膝蓋上的手背:「整幾台吊車,往火車上吊就是了,能浪費多少時間。

  再說,那個審計不是後天才開始麼?而且你不說,好幾家單位,不一定頭一家就輪到你們廠。就算頭一家就來了,還有兩天時間,還不夠用?」

  說著,朱飛龍又往前,湊到希爾科夫耳邊,低聲嘀咕幾句。

  耳語聲音極低,坐在後排的殷江濤和廖建軍都聽不大清。

  只有趙飛,重生後耳力極佳,聽到朱飛龍說的。

  那些坦克底盤,按市面的廢鐵價算,額外再給希爾科夫總價一成半的辛苦費。

  一聽這話,希爾科夫眼睛一亮,剛才的顧慮和麻煩一下拋到腦後。

  雖說廢鐵單價不高,但架不住總量大。

  T—34坦克底盤雖然沒裝發動機,但每個也有十來噸重。

  一共好幾十個,加起來就是幾百噸廢鐵。

  一成半提成,哪怕對希爾科夫來說,也不是一筆小錢。

  雖然希爾科夫有一瞬間湧起懷疑,朱飛龍願意用廢鐵價買,還給一成半提成。

  價格明顯不合理,運回去肯定有別的用處,否則虧死。

  但只一閃念,希爾科夫就打消這些念頭。

  管他幹什麼,反正就是些老掉牙的坦克底盤,還能玩出花來。

  希爾科夫再沒廢話,拍板道:「那成,就這麼定了。」

  眼見希爾科夫答應,趙飛和旁邊的殷江濤、廖建軍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

  朱飛龍則笑著,跟希爾科夫道一聲謝。

  希爾科夫笑得更開心,心裡飛快盤算,這筆額外交易,能給他帶來多少好處。

  事情說定,希爾科夫態度更熱情,繼續跟朱飛龍道:「老朱,走,其他的放一邊,先到我辦公室坐一會兒。」

  說著乾脆摟住朱飛龍的肩膀:「我那有今年剛弄來的,最好的古巴咖啡豆。」


  朱飛龍眼睛一亮,跟著半真半假道:「嚯,那可是好東西,我在國內花多少錢都搞不到。」

  希爾科夫道:「那正好,等這次回去,我給你帶兩包。」

  朱飛龍連忙道:「那敢情好,我可先謝謝你了。」

  希爾科夫笑道:「咱們是好朋友,說什麼謝不謝的。」

  但此時,朱飛龍卻沒心情真去喝咖啡。

  客氣一番,立即收起笑容:「咖啡等會兒再喝。先去看看拖拉機,別耽誤正事。」

  此時聽朱飛龍這樣說,只是故作猶豫,便順坡下驢,點點頭道:「倒也是,過兩天審計小組就到了,的確得抓緊。」

  其實,希爾科夫心裡也著急。

  他當副廠長這些年,屁股底下可不止拖拉機這點事,還有不少事別的,得一件件處理。

  但這趟朱飛龍帶人,大老遠從國內過來,他身為東道主,必須仔細接待。

  何況朱飛龍一來就買下這些燙手的拖拉機,等於幫他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希爾科夫更得拿出待客的態度。

  朱飛龍善解人意,提出先辦正事,正中他下懷。

  希爾科夫乾脆跟開電瓶車的司機打聲招呼,先去十二號倉庫。

  不得不說,大鵝的大型國有企業規模是真不小。

  電瓶車從工廠大門進來,已經開了一陣。

  再去十二號倉庫,又開了兩分多鐘,越過一條廠內自用的鐵路線匝道,才遠遠看到一排極巨大的紅磚建築,正是拖拉機廠的倉庫。

  隨著電瓶車靠近,看得愈發清晰。

  倉庫正面是通頂的,刷著藍色油漆的大門。

  門上用白色油漆塗著一個巨大的圓圈,裡邊寫著倉庫編號。

  從南到北,編號越來越大。

  電瓶車駛過來,正對著一間倉庫,大門上寫著「4號」。

  抵達四號倉庫門前,電瓶車沿路往右拐,之後是五號、六號————直到十二號倉庫門口停下。

  眾人從電瓶車上下來。

  希爾科夫走在最前面,招呼幾人往倉庫門前走,跟隨行青年道:「基里連科,你去開一下門。

  」

  名為基里連科的青年答應一聲。

  從兜里拿出一把碩大的鑰匙,加快腳步走到倉庫大門前。

  隨著「咔」一聲,打開倉庫大門上的鎖頭,緊跟著就是一陣「嘩啦~嘩啦~」的金屬鉸鏈滾動聲口足有四五米高的滑動大門往兩邊推開,頓時露出倉庫里空曠巨大的空間。


  站在門口往裡看。

  左邊整整齊齊碼放著三排嶄新的拖拉機,每一排六輛,車頭往裡,整齊排列,一共十八台。

  倉庫右邊用帆布蒙著,不知道是什麼物資,鼓鼓囊囊地擺了有三四米高。

  希爾科夫站在門口,伸手往裡一指:「一共二十四輛拖拉機,有一大半在這,這邊是十八輛。」

  說完往旁邊的十三號倉庫指了一下:「那邊有六輛,全是去年新出廠的,經過廠內性能測試,質量絕對沒問題。」

  朱飛龍站在他身邊,視線往裡邊瞅著,連連點頭。

  希爾科夫說完,他不由得往裡邊走了幾步,來到一台離倉庫門口最近的拖拉機旁。

  這些大鵝生產的重型拖拉機機頭,一看就比國內類似型號的拖拉機大一圈。

  柴油機的馬力也更大,下邊是寬大的金屬履帶,一看就是能幹重活的。

  朱飛龍伸手在有些上鏽的金屬履帶上拍了一把,回身沖希爾科夫笑著誇讚:「不錯,好東西!」

  隨即從倉庫里出來。

  其實他對這些拖拉機並沒多少興趣,只是拿它們當成進入拖拉機廠的由頭。

  現在看到實物,要是表現的漠不關心,顯得不太正常,容易讓人懷疑。

  所以看見拖拉機,才故意一副相當滿意的樣子。

  一番表演後,朱飛龍回到希爾科夫跟前,又道:「走,再去看看那些坦克底盤。」

  朱飛龍是買家,既然感興趣想看,希爾科夫自無不可。

  當即點頭答應,就要帶眾人離開十二號倉庫,繼續往前。

  「那些坦克底盤都放在十六號倉庫,就在前邊。」希爾科夫一邊走一邊說,還伸手往前指了指。

  因為離著沒多遠,幾人也沒打算再去擠電瓶車。

  只是在他提到十六號倉庫時,趙飛和朱飛龍都不由心頭一動,情知真正關鍵的來了。

  豈料這時,趙飛見希爾科夫和朱飛龍邁步往前走,他原本站在朱飛龍身側,此時轉身跟著。

  不經意的,在轉身邁步的當口,回頭往剛才來的方向掃了一眼。

  無意間,視線一掃,竟意外發現,一道人影躲在不遠處一棵行道樹旁,正抻著脖子往這邊張望口趙飛一皺眉,視線本來已經轉過去,又猛地回去,盯住那人。

  一般來說,工廠內不管工人還是幹部,都各司其職,很少有閒人。

  就算偶爾路過,也是匆匆過去,很少有站在原地張望的。


  何況那人還鬼鬼祟祟站在樹旁,往趙飛他們這邊看,實在不大尋常。

  趙飛心念電轉,立即拽一下朱飛龍。

  朱飛龍剛邁步,被拽一下,驀的回頭。

  趙飛立即朝那人方向努努嘴。

  朱飛龍順著趙飛示意看去,也看見那人鬼鬼祟祟,不由得直皺眉。

  隨即叫了一聲「希爾科夫」。

  希爾科夫本來先一步往前走,正要跟朱飛龍交談,發覺朱飛龍停下,也跟著停步。

  卻眼角餘光看到趙飛拉了朱飛龍,不由瞅他一眼,才看朱飛龍。

  朱飛龍則指了指遠處,問道:「那人是誰?沒問題吧?」

  希爾科夫順著看去,皺了皺眉,卻搖頭道:「沒事兒,勞資科的,老書記班諾佐夫的人。」

  趙飛和朱飛龍一聽對方身份,頓時警惕起來,表情凝重。

  希爾科夫是人精,看出朱飛龍的擔心,立即擠出一抹笑,低聲道:「不用擔心,這次賣你們拖拉機,是廠里班子開會決定的,班諾佐夫書記也在會上表決同意。」

  朱飛龍這才點頭,視線又往那人方向看去。

  此時那人影已經消失,不知道是躲到旁邊樹後,還是已經走了。

  雖說如此,但經這一下,在場的不管趙飛這邊,還是希爾科夫,都不約而同增添了幾分緊迫感加快腳步,朝十六號倉庫的方向走去。

  從十二號倉庫走到十六號倉庫,中間隔著兩座倉庫。

  因為倉庫占地極大,雖然只隔了兩座倉庫,實際距離卻不近,足有小二百米。

  因為剛才的小插曲,眾人加快腳步,但是走了一陣,速度又稍稍放慢下來。

  眼看只剩十幾米,就到十六號倉庫門前。

  卻在這時,忽然從背後遠遠傳來一個女人聲音:「副廠長!副廠長同志~」

  希爾科夫聞聲,腳步一頓。

  雖然廠里有好幾個副廠長,但此時傳來的聲音,他卻聽出是誰。

  立即回頭,順聲音看去。

  趙飛幾人也跟著停下。

  一回頭,就見遠處順著路邊跑過來一個年輕女同志。

  白襯衫,齊膝短裙,腳上踩著高跟鞋。

  皮膚很白,顯得口紅更紅,一看就是辦公室的。

  隨著跑動,胸前洶湧晃動。

  見眾人停步望去,這女人立即朝這邊揮了揮手,加快腳步跑來。


  直至跑到希爾科夫近前,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雪白的臉上泛出兩團紅暈。

  希爾科夫瞅見是她,不由微微皺眉,問道:「維爾金娜同志,出什麼事了?」

  名叫維爾金娜的女人連忙控制著呼吸,飛快道:「副廠長同志,有您的電話————」

  希爾科夫眉頭皺得更深,明顯有些不快,問道:「哪兒的?」

  在他心裡,現在招待趙飛這幫人是最重要的事,其他都可以先放一放。

  而且之前他交代過,沒有特別情況不要來打擾。

  但下一刻,轉念一想,維爾金娜當他秘書,跟在他身邊不是一兩年了。

  長得雖然漂亮,卻也不是花瓶,平時做事相當有分寸,不是不知道輕重的人。

  果然,不等希爾科夫再往下問,維爾金娜緊著喘了兩口氣,壓著呼吸,接著說道:「是州政府秘書室的電話,說有重要事務,請您務必親自接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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