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南地登車離滬,北地收信沸騰
傍晚,隨著黃昏的餘暉散盡。
外面已經開始時不時就響起噼里啪啦的鞭炮聲。
滬市正處於公私合營的最後時期,這個時期還是有著相當一部分大戶的。
聽著外面不時響起的陣陣鞭炮聲,江家的桌子上,也開始擺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
紅燒黃魚,八寶鴨,白斬雞,走油肉。
當然還有這個時候滬市家家戶戶都會準備的幾樣彩頭菜。
形似金元寶的蛋餃寓意著招財進寶,類似如意的黃豆芽象徵萬事如意。
最後來上一碗象徵著團團圓圓,幸福甜蜜的八寶飯。
一家人就這麼熱熱鬧鬧的坐在一起邊吃邊聊。
席間,面對家人對於蘇晚秋的打聽,江朝陽也沒有隱瞞。
講述了兩人一開始如何在一個隊認識。
後面怎麼接了他後勤的工作,去年除夕夜陪他站崗,開春後晚上的田埂上陪他一起守夜。 還有兩人帶著電影放映機在荒野上走了整整一大圈,不過他都只是挑著一些沒有那麼驚險的事情說了出來。
即便如此,也讓江母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好,這閨女好,跟你一個單位,又陪你一起從野地里苦過來,還能跟你一起生活。」
「你們倆這事,算是定下來了?」
江朝陽撓了撓頭,難得露出一絲靦腆的神色。
「基本定下來了吧!不過還走最後那一步呢!」
江母直接一巴掌拍在江朝陽的手背上。
「你個死二囡,最後一步,不得結了婚才能走啊!你不著急,人家女同志還不著急麼!」
「既然認定了,就好好過,別磨磨蹭蹭的。」
「你們離得這麼遠,大概率不能大老遠跑回來結婚。」
「回去之後,要是人家女孩子沒意見,你看著合適該結婚就結婚,到時候等後面有空了,帶媳婦回來給媽看一眼就行了,別讓人家心裡一直沒底。」
「別跟你大哥一樣,一點都不負責任。」 聽到這話,江朝陽心裡流過一陣暖流,不過還是笑著點頭應下。
而那邊的大哥江朝明這時候卻無奈起來。
「媽,我咋了?」
「我怎麼就不負責任了,我答應香芹要給他一個大席面呢!」
江母哼了一聲。
「你負責?」
「那你跟人家香芹談的也挺好,結果呢?」
「等出了正月,你們廠里組織的學習隊伍就得去外地了,還一去就是一年!」
「雖然你們那地方不如你弟那邊遠,可你也不能隨時回來。」
「你自己說,你這辦的這事合適嗎?」
江朝明趕緊解釋起來。
「媽,咱們去年不是說好了,等我學習回來再辦酒席嘛?」 「到時候我多攢點錢,給香芹辦個像樣的席面,風風光光的把她娶進門。」
江母一聽這話,伸手虛點著大兒子的腦門。
「人家說等著你,你就真讓人等著?」
「要我說,你如果真看好了,咱們就先把證領了,把酒辦了。」
「你媽我又不是說不能動彈了,領了證著急讓你媳婦伺候我,是你得給人家一個確定的著落。」
江朝明苦著臉看著江父,發現他爹一點不站他,只能解釋道。
「媽,真不用這麼急吧,香芹她懂我的,我們去年都說好了。」
江母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的看著這個老實巴交的大兒子。
「你這孩子,腦子咋一根筋呢!」
「去年是去年,今年能一樣嗎?」
「去年都覺得老二在那邊是有出息,可具體啥樣別人誰清楚?」
「可現在你弟回來了,市里大領導都來找他,這時候鄰里街坊都知道他現在是領導了。」 「你知道人家香芹家現在咋想的啊?」
江朝明愣了一下,顯然他沒考慮過這個。
江母見狀只能給大兒子解釋起來。
「老大,你覺得人家現在想的是酒席好一點,還是想你使勁掙錢填個大件。」
「人家現在怕的是咱家不幹了啊!」
「你現在有個當領導幹部的弟弟,你這又去學那個機器,這要是真學成了,你還能跟現在一樣?」
「更別說你這一出去就是一年,誰知道你會不會跟現在一樣心實在?」
「到時候萬一你變卦了,人家香芹一個大姑娘,還能怎麼辦啊!」
江朝明頓時臉色漲紅。
「媽,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呢!我對香芹啥樣你還不知道?」
江母撇撇嘴,夾了一筷子菜。
「我現在知道,可萬一你出息了之後反悔,那我可保不准。」 「我怎麼可能反悔啊!」
江朝明說完,直接把二弟拿出來當擋箭牌。
「媽,你看老二,他都這麼出息了,不也沒變心麼?咱們家就不出那種沒良心的人。」
江朝陽正津津有味的看戲,一聽這話趕緊撇清關係。
「誒誒誒,大哥,這事別往我身上扯啊!」
「我可沒讓人等一年啊,這事我無條件站媽這邊。」
江朝明瞪大眼睛,指著江朝陽半天說不出話。
江母一看二兒子站自己這邊,頓時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握著二兒子的手拍著。
「還是二囡讓我省心,看的透徹,不像你大哥一樣,就知道想自己,想著自己那點風光和不要錢的臉面。」
一直沒說話的江朝霞也湊過來,一把摟住江母的胳膊。
「媽,我也站你這邊,大哥光想自己給人家一個好的,可一點不想人家現在要的可不是這個。」
「可不是麼!」 不過說完江母轉頭看了小閨女一眼,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腦門。
「不過你可一點不讓我省心!」
「你要是省心,就不去上什麼農技中專,就應該去上財會中專,女孩子家的,學算帳多好,非得去地里刨食,以後有你受的。」
江朝霞一聽這話小聲嘟囔起來。
「我不要,我其實去年去鄉下參加支農勞動,跟老鄉們一起幹活,雖然挺累,但後面我還挺開心的。」
「媽你放心,我不管學什麼,都會照顧好自己的!」
「而且二哥跟我說的我都記住了,我能吃得了這個苦!」
看著一根筋死倔的閨女,江母也只能瞪了一眼。
「行吧,反正我是一個都指望不上你們,一個個的主意都大的很。」
「媽,還有我呢!」
「到時候你指望我,我給你養老!」
最小的江朝亮一聽這話頓時昂起頭,撅著滿嘴都是油的小嘴說道。 江母翻了個白眼,順手拿過桌上的抹布給小兒子抹了抹。
「我最指望不上的就是你了,一天天除了吃就不著家。」
「你大哥老實肯干,你二哥人聰明也出息,你姐不省心歸不省心,好歹學習成績還好。」
「你呢!」
「我能指望你點啥?」
江朝霞頓時笑著道:「他最能闖禍,有他在,媽你永遠不用擔心沒有歉可以道。」
「對對對,媽我可是最會闖禍了。」
這邊埋頭乾飯的江朝亮順嘴就一臉驕傲的接了過去。
「誒?」
後面才反應過來。
「媽~!你看我姐!」
看到這一幕,江朝陽都忍不住輕聲笑起來。 大哥江朝明看著家人的笑容,心裡的那點好強,面子,還有酒席的糾結也跟著散了大半。
「那行。」
「我明天就去香芹家問問,如果香芹願意,就看看正好趁朝陽在家,我就先把事辦了!」
江母一聽這話,頓時點點頭。
「這就對了嘛!」
「人家要是願意,咱們就提前辦了。」
「不行就先領了證,等你們後面想啥時候辦酒席都行,關鍵是你得給人家吃個定心丸。」
江朝陽看著這一幕,也端起酒杯跟大哥碰了一下。
「那大哥,這杯我敬你,祝你早日抱得美人歸。」
江朝明一口把酒幹了。
「嘿嘿,那老二,大哥也祝你早點結婚,到時候看看咱倆誰先有孩子。」
這話一出,江父直接輕咳一聲。 「那我給你們加個彩頭,誰家老大先出生,我就先給他單獨打一套首飾。」
江朝陽一聽這話,先是看了一眼大哥,然後笑道。
「爸,您還有私房錢呢!那首飾肯定是得給我留著了。」
大哥江朝明一聽頓時反駁。
「老二,這個大哥可不能讓你啊!」
江朝陽擺擺手。
「大哥,你今年能不能結婚都不一定呢!」
「我還用你讓?東西肯定是我的了。」
江朝明撓了撓頭。
「那我明天就去找香芹問問去。」
一聽這話,江朝陽看了一眼江父,對視一笑。
江母卻沒好氣的看著倆人,不過卻也沒有揭穿。 夜色越來越深,一家人就這麼圍在八仙桌旁,吃著糖果,說著家常,規劃著名來年的日子。
江朝陽轉頭望向窗外的夜色。
這次回去他好像不光要給那邊翹首以盼的老兵解決個人問題。
自己的個人問題好像也需要一併解決了。
然後就能把精力都放在農場上了。
而且今年如果不解決,後面可能三年都沒有特別好的機會了。
……
大年初一,江朝陽他們幾個小的剛出去轉了一圈拜完年之後。
江母就立刻從柜子里翻出一包紅糖,一股腦塞進網兜里。
接著推了一把剛回來的江朝明,壓低聲音囑咐起來。
「你今天去香芹家裡問好的時候順道問問。」
「嘴上別扯那些有的沒的,你就說是你們老二在家待不久,問問親家要不要趁著老二在家,把事辦了。 江朝明喝了口水,有些侷促的接過網兜。
「媽,這會不會太急了,香芹她爸能同意嗎?」
說實話他對於結婚還是有些忐忑。
江母翻了個白眼,恨鐵不成鋼的戳了一下大兒子的腦門。
「你懂個屁,人家心裡指不定多怕咱家發達了反悔,你趕緊去,保准人家比你還急。」
事實也確實不出江母所料。
江朝明提著東西上門,剛把話頭一露,對方連客套推辭都沒有,當場就拍著大腿高興的答應下來。
很顯然女方家裡也打鼓,畢竟一年誰敢保證呢!
特別是江朝陽現在出息的連市里領導都親自登門,自家閨女要是再拖一年,這婚事黃了也說不定。
最後兩家都有意之後,一拍即合,直接把日子定在了正月十五元宵節。
一來是傳統擇吉的好日子,二來也圖個未來團團圓圓的喜慶寓意。
婚期一定,江家立刻忙的腳不沾地。 江朝陽一邊頂著寒風跟街道婦聯核對去北大荒的人員名單,各種文件。
一邊還得抽空幫著大哥滿大街的採購結婚用品。
對此江朝陽其實也在給自己未來提前了解一下。
畢竟他真不知道這時候結婚都啥流程。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其實想多了。
跟著忙活一遍江朝陽才發現,五十年代的結婚講究個實實在在。
沒有以後那種張口就要彩禮的規矩,除非是打算賣女兒老死不相往來的家庭。
這時候才會厚著臉皮要一筆大錢,不過這錢要完以後就不會再走動了。
正常家庭這時候基本就是一張新床,一個新搪瓷臉盆,好點的就再加一把暖水壺。
如果條件更好一些,一般就再多打上一套或者多套新柜子。
這就是這時候城裡絕大多數家庭的情況。
至於自行車,這年頭根本不是結婚的必需品。 很多普通雙職工家庭結婚後勒緊褲腰帶攢上一年,都不一定捨得買一輛自行車。
江朝陽跟江朝明兩人一路忙活,東西也一件件搬進家門後,房間的分配也提上了日程。
經過一家人的商量,乾脆把江朝霞和江朝亮倆小的住的那間房騰了出來做新房。
江朝霞抱著自己的鋪蓋卷,搬進了大哥原來在客廳隔出來的那間小偏屋。
雖然擠了點,但好歹有了點大姑娘的私密空間。
江朝亮則最興奮。
一分完就抱著自己那個塞滿蕎麥皮的破枕頭,顛顛的跑到江朝陽屋裡。
一副等你走了,這屋就是我的架勢。
忙忙碌碌中,日子一晃就到了正月十五。
元宵節。
跟其他院裡掛著燈籠不一樣。
江家大院裡已經貼滿了紅彤彤的雙喜字。 一大早,江朝明就換上了一身新的藍色工裝,胸前戴著一朵大紅綢花,依舊借了張大爺家的二八大槓,喜氣洋洋的去接新娘子。
江朝陽則站在院子門口一邊發著糖,幫著江父江母招呼前來賀喜的街坊四鄰。
五八年,正是習俗新舊交替的最後節點。
這時候既有老輩人念叨著拜天地的傳統規矩,也有新式革命化婚禮的簡約作風。
不過江家現在有了江朝陽這個國家幹部。
自然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新式的革命化婚禮。
所以在街坊親友的一聲聲道賀聲中,大哥江朝明載著新娘子一路進了大院。
王主任也穿著一身嶄新的列寧裝,站在院子正中間充當司儀。
沒有繁瑣的其他儀式,只是讓兩個新人一同舉著那張獎狀一樣的結婚證書,聲音洪亮的宣讀著兩人的革命誓言。
最後在一片熱烈的掌聲和鬨笑聲中,街坊鄰居們端著搪瓷缸子,圍坐在院子裡擺開的幾張桌子旁,熱熱鬧鬧的吃了一頓婚宴。
一直到下午人群散去,收拾完殘餘之後,一家人又去照了一張全家福,才徹底結束喧囂忙碌的一天。
傍晚。 江家的屋子裡亮起昏黃的白熾燈。
客廳隔出來的江朝陽那間屋子。
江母正站在他的小床邊上。
一個大號的粗布包袱正被塞得鼓鼓囊囊,一雙雙千層底的棉鞋用力的按進角落裡,接著又往縫隙里塞著厚實的粗線襪子。
小屋的空氣里,也開始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離彆氣氛。
江母強忍著不舍,一邊塞,嘴裡一邊絮絮叨叨的叮囑。
「二囡,你們那邊天寒地凍的,我給你多帶了幾雙鞋墊,你勤換著點。」
「我和你說,這人的腳要是凍壞了,直接就廢了一半。」
說著,她又拿出一摞裁得方方正正的灰布補丁布,直接用一塊紅布包好塞進去。
「這些補丁布都給你裁好了,到時候衣服哪裡磨破了就趕緊補補,不然棉絮跑了就不暖和了。」
江朝陽靠在門框上,看著母親有些嘮叨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媽,你不用塞這麼滿,我們那邊啥也不缺,真不夠了我能去供銷社買。」 江母卻根本不聽他的,轉身走出小屋。
然後從廚櫃裡掏出一大包前面特意多買的大白兔奶糖和五顏六色的水果糖。
一股腦都往包袱里裝。
「既然你說你們那邊肉多,那媽就不給你帶肉了。」
「主要咱們這邊肉票也不好弄,買了也不好帶,正好老大結婚他們單位能給多批不少糖票。」
「這些糖你帶回去,別自己一個人省著吃,也別傻大方的都散給人家。
江母抬起頭,眼神里透著小市民的精明。
「你該給領導嘗嘗就給領導嘗嘗,該給晚秋那閨女留的,你自己心裡也得有數,感情方面你仗著自己是幹部就不開竅。」
最後,江母不知從哪摸出一塊帶著香味的香皂,外加兩盒包裝精緻的雪花膏,小心的用紙包了起來。
江朝陽一看這陣勢,頓時哭笑不得的走上前。
「媽,我們那邊有肥皂,你不用給我帶這些,我一個大男人擦什麼雪花膏,這不讓人笑話嗎。」
江母一巴掌拍開他的手,瞪起眼睛罵道。 「誰說是給你的,我是給晚秋那個閨女帶的,你一個大男人擦雪花膏幹什麼,你皮糙肉厚的凍不壞!」
「人家大閨女皮膚嫩,得多擦擦這個保護好。」
旁邊正幫著疊衣服的江朝霞也湊了過來,從兜里摸出一個帶著花樣的塑料發卡,獻寶似的塞進包袱里。
「二哥,這個發卡是我給二嫂的,大嫂今天也戴了一個呢!」
「這可是現在我們滬市最時髦的樣式!」
江朝霞揚起下巴,一臉驕傲的補充。
「而且這雪花膏可是咱們這邊剛出的新貨,香著呢,你們那邊供銷社肯定買不到。」
江母深以為然的點點頭,接著還壓低聲音傳授經驗。
「到時候你別傻乎乎的說是家裡給的知道嗎?」
「你就說是你自己記掛著她,專門跑去百貨大樓買的!」
江朝陽看著恨不得手把手教自己談對象的老媽,頓時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
「媽,我自己買了禮物,你們就別操心了,你看。」 說著,江朝陽從軍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疊的四四方方的手帕。
小心翼翼的在桌面上展開,露出裡面一塊閃爍著銀光的滬市牌女士手錶。
江朝陽順勢挽起左手的袖子,露出自己手腕上那塊同樣的男表。
「而且我自己也有呢,我們倆戴一樣款式。」
江母反應過來,心疼的臉都白了。
伸手就在江朝陽胳膊上重重的掐了一把。
「你個死孩子,就知道花這種冤枉錢,這東西多貴啊!」
「你買一塊表還不夠,還買兩塊,你一年在那邊累死累活掙那點工資,全砸在這些沒用的上面了!」
「你種地還看時間啊!」
江朝陽揉了揉被掐疼的胳膊,笑呵呵的算著帳。
「媽,我好歹是幹部,就算種地我不得看看啥時候下工麼。」
「而且我們就說這表,最少我能戴十年吧!」 「我買的時候一塊才一百三,算下來一年才十三塊錢。」
「再說這恰好是咱們滬市本地產的,現在還不要票據,你看著吧!」
「以後這些東西可都得要工業券,到時候價格算下來得更高。」
說完江朝陽指著那兩盒雪花膏,理直氣壯的反駁道。
「所以這麼算下來,我這個比媽你買那些擦完就沒的雪花膏划算多了。」
江母哼了一聲。
「你媽我瘋了這輩子也不可能買夠一百塊錢的雪花膏。」
「算了,反正我是說不過你。」
「但你以後錢得好好攢著聽到沒有,等結婚之後有的是地方花錢,別當了幹部就花錢大手大腳的!」
「你這次回來我看你就多了花錢的壞毛病。」
教訓完老二。
江母順勢又走出小屋,轉頭看向坐在桌邊正小聲說話的新婚小夫妻。 「你們倆也是啊!」
「既然成家了,咱們家的規矩就得改改,以後工資你們自己拿著,日子也是你們自己過。」
「要是不知道攢錢出了事,可別指望我跟你爸救濟你們。」
江朝明一聽這話,趕緊拉著香芹站起來。
「媽,這你放心,我跟香芹商量過了,現在我倆都結婚了,再在家裡白吃也不合適。」
「不過我這一年基本不在家住,就香芹一個人在家裡吃飯。」
「我們一個月給家裡交十塊伙食費怎麼樣?」
江母一聽這個數字,直接翻了個白眼。
「你媳婦天天吃龍肉能吃十塊錢啊!」
「你媽我稀罕賺你這個錢,給五塊生活費就行了。」
剛嫁進來的香芹一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一聽這話立刻走上前,挽住江母的胳膊語氣誠懇的說道。
「媽,阿明哥跟我說了,他以前就沒給家裡交過多少錢,這次辦酒席也是家裡出的錢。」 說完香芹看了一眼大哥江朝明,繼續說道。
「現在我們兩個都有工資,一個月交十塊真不多,您就收著吧。」
香芹其實心裡跟明鏡似的,她以前真不知道江家居然沒讓自家男人往家裡交過錢。
「老二常年在外面就算了,自家男人天天在家吃住,現在結了婚要是還不交,她自己覺得也不合適。」
江母聽著這暖心的話,滿意的打量了一眼這個新媳婦。
「那行,你們願意交十塊就交十塊,反正這錢媽給你們存著,以後要是有了孩子,多了也是花在你們家裡頭。」
這話說完,江母轉頭看著江朝陽張開嘴剛要說話,她就直接揮手打斷。
「二囡你就不用交了,現在我跟你爸都年輕,還能幹得動,用不著你們的錢。」
「老大家的,也是跟著家裡吃才交錢的。」
說完江母的目光掃過幾個孩子。
「等什麼時候我跟你爸都干不動了,再把你們三個叫到一塊商量,願意在跟前照顧我們老兩口的,出力就不用出錢了。」
「另外兩家沒時間在跟前盡孝的,那就得多出點錢,權當僱人照顧我們了。」 江朝陽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他真沒想到在這個年代,江母居然能把養老的問題想的這麼開明透徹。
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麼。
一直坐在旁邊沒說話的江父也直接點頭拍板。
「這事就聽你媽的,就這麼決定了。」
「我們以前啥情況你們也都知道,也就這兩年老二出息了條件才好點。」
「所以咱家也沒啥家底給你們分的,以後的日子全靠你們自己奔。」
「行了,今天都早點歇著,明天老二還得趕早班火車呢!」
……
次日清晨,天邊剛泛起一層淡淡的灰白,江家就已經熱鬧起來。
屋裡。
江父江母看著江朝明幫著江朝陽一起拎著大包小包跨出家門。 江母眼眶立刻泛起紅意,卻硬忍著沒掉眼淚。
不過這時候外面的大華嬸娘,已經穿著一身嶄新的列寧裝。
壯實的胸脯挺得高高的,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了。
她一把拉住江母的手,中氣十足的寬慰道。
「江家嫂子,你就放一百個心,我這次跟著去,絕對替你們好好看看你家老二在那邊生活的啥樣。」
「等我回來,保准一五一十的全給你說清楚那邊是啥情況。」
等大華嬸娘說完,江朝陽也回頭衝著家人揮了揮手。
「爸,媽,大哥,大嫂,還有小霞小亮,你們回去吧。」
「該上班上班,該上學上學,等有空我給你們寫信。」
「對了等全家福洗出來記得給我寄一張。」
「走了啊!」
說完他帶著大華嬸娘,大步走向街口那輛市里專門派來接人的小巴車。 此時上面已經坐了不少婦女。
等到了火車站,此時站台上已經烏泱泱站滿了一群人。
除了三十多名拎著破舊包裹的婦女還有十幾個小孩子。
市宣傳處的幹部和區婦聯的龔主任也早早等在一旁。
龔主任快步迎上來,緊緊握住江朝陽的手。
「朝陽同志,這一路可就全拜託你了,我們這邊宣傳部門的同志帶了相機,不介意咱們拍個照片吧?」
江朝陽笑著點點頭,語氣輕鬆。
「龔主任,這有什麼介意的,我們巴不得咱們市里還有婦聯的同志多宣傳宣傳咱們北大荒呢。」
「咔嚓!」
隨著鎂光燈一閃,第一張定格著兩地第一次互助的合影就這麼留了下來。
看著市里宣傳部門的幹部收起相機,龔主任語氣很是認真。
「朝陽同志你放心,只要這次相親會舉辦成功,後續我們一定多搞這種活動,給邊疆的同志們解決後顧之憂。」 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長鳴,站台上頓時響起一陣細碎的告別聲。
雖然大部分婦女的親人沒有跟著來。
但還是有幾個相處的比較好的街坊大姐來送行。
其中一個拉著鍾文慧等人的手,眼淚直往下掉。
「文慧啊,要是那邊日子實在過不下去,千萬記得寫信回來,大姐去找婦聯把你們接回來。」
鍾文慧緊緊抱著懷裡的女兒,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嗯,大姐放心,我肯定能把日子過好。」
等江朝陽和市裡的幹部跟列車員對接好之後。
在江朝陽和列車員的招呼聲中,婦女們立刻開始拖家帶口戀戀不捨的擠上車廂。
隔著玻璃窗,不少人眼底泛紅的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繁華的滬市站台。
下一刻,列車緩緩開動,載著這群渴望新生活的女人向北而去。
而就在火車一路向著北方疾馳的時候。 一封跨越了大半個國家的電報,已經走在了他們前面。
團結農場。
元宵節過後,整個農場還正處於貓冬的最後閒暇期。
廣播站的電報接收機前。
伴隨著一點點嘀嘀的電音聲結束。
關山河緊緊盯著王振國手裡那張剛剛翻譯完的電報紙。
「老王,朝陽還真給搞成了?」
「人家大城市的女同志,真能願意大老遠跑咱們這冰天雪地里來啊!」
「你說人家圖啥?他會不會給人家騙過來的?」
「還是說你翻譯錯了?」
王振國聞言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我能翻譯錯一個字,能翻譯錯兩個字,我還能把整個意思都翻譯錯嗎?」 「你管人家圖啥!」
「圖咱們這兒的人踏實肯干,圖咱們填飽肚子不行啊。」
「朝陽那張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趕緊的,電報說朝陽四五天前就帶隊上火車了。」
「我估摸著都快摸到咱東北的地界了。」
「你趕緊把人集合起來,把宿舍都給我收拾乾淨了,還有他們自己更得拾掇利索。」
「我可警告你,你下去得再三強調紀律。」
「這事必須全憑自願,耍混搞強迫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在咱們農場出現。」
關山河一巴掌拍搭檔肩膀上。
「這還用你說,誰敢做這種畜生事,老子第一個扒了他的皮。」
「我這就去讓他們準備。」
說完,關山河也不等王振國還嘴,抓起桌上的口哨就沖了出去。 外面冷風呼嘯。
不過下一刻一道尖銳的哨音就在整個營區迴蕩起來。
「所有人,三十歲以上的老兵聽著!」
「朝陽已經帶著第一批跟你們差不多的女同志坐上火車了。」
「大概十天內就能到咱們農場相看!」
「一個個如果想找媳婦,想睡熱炕頭的,都給老子把自己洗乾淨收拾利索了!」
「如果還跟現在一樣邋裡邋遢的,就別來報名上去丟人現眼了。」
說完,關山河語氣一重。
「而且我今天把醜話放在前面,這次相看全程講究自由戀愛。」
「誰特麼要是敢說一句強迫的話,或者耍流氓,老子直接把他關到禁閉室啃一個月冰碴子去!」
隨著關山河這話喊完,幾個宿舍一開始還都沒動靜。
過了足足半分鐘。 一群老兵似乎才消化完信息。
人群中不知道誰咽了一口唾沫,緊接著幾個大宿舍里都炸開了。
「剛才場長喊的什麼?朝陽帶著人來跟咱們相看?」
「還是跟咱們歲數差不多的?」
「場長說了還能有假?」
「俺就說朝陽說話肯定算數,他前面說給咱們找婆娘,回去就能當事辦。」
「是啊!朝陽還能帶著大城市的女人來咱們這荒郊野嶺的地方!不過人家能看上咱們麼?」
「管他的,不管咋樣都得試試,老石那日子,老子早就羨慕得眼珠子通紅了。」
說到這個,其中原本躺在炕上貓冬的老兵,直接套上大棉襖就往外跑。
嘴裡也直接喊著。
「場長,我報名,我報名,我第一個報名。」
然後瞬間其他人都反應過來了。 「場長,我我我,我也報名。」
甚至就連正在上廁所的老兵,都沒繫緊褲帶,提著褲子就從茅房裡沖了出來。
「場長,俺也報名,你可別忘了俺。」
關山河看著這群眼睛發綠的光棍,沒好氣的一瞪眼。
「滾滾滾,具體報名的事後面再說。」
「現在趕緊的,一個個該洗頭的洗頭,該刮鬍子的刮鬍子,髒衣服都給老子拿去洗了。」
「誰要是到時候邋裡邋遢的,就乾瞪眼看著弟兄們娶媳婦吧!」
「我看看誰收拾利索的就先給誰寫上,要是連我這一關都過不去,就趁早回去窩著去。」
「明白了嗎?」
「明白!」
這話一出,老兵們全瘋了一般往回跑。
「你們誰有刮鬍刀,借我用用。」 「壞了,會理髮的小年輕都回去探親去了。」
「晚秋妹子,晚秋妹子,你趕緊給俺推個平頭,要精神點的那種!」
「這還是俺這輩子第一次相看呢!」
「晚秋你先給我推!」
「等我相看完,保證給妹子你一個大紅包。」
食堂那邊剛排好隊。
供銷社門前也是擠滿了人。
原本睡得迷瞪的唐學義和售貨員,直接被老兵們從宿舍里拉出來。
「唐主任,你快開門,給我來一塊香皂,我要帶香味那種!」
「給我拿兩把刮鬍刀,沒有刮鬍刀拿剪子也行!」
「給我來瓶雪花膏,我聽說大城市的女同志就愛聞這味兒!」
很快,短短的一封電報到來,讓原本處於貓冬狀態的營區直接提前活了過來。 一時間,燒雪水的、找衣服的,還有排著隊在食堂那邊準備理髮、刮鬍子的。
一群憋了幾十年的老兵,硬生生在寒冬,帶起一股熱火朝天的躁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