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首都留影
1月15日。
隨著北大荒墾區的隊伍集結完畢,江朝陽也跟其他人一起踏上首都的火車。
這一路不光有江朝陽他們,還有省里鄭懷遠負責的九三農場,以及榮軍、農建等。
甚至包括現在最大規模的友誼農場。
當然他們跟江朝陽不一樣,他們是參加全國農場會議。
火車上一開始討論的還好,畢竟黑省這邊的農場江朝陽都熟悉了。
可是隨著一路往南。
當吉遼兩省的農場幹部一個個上車之後,不知道誰起的頭,幾個車廂全都討論起稻鴨共作這個話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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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種場景,江朝陽最後只能去王景琨那邊混了兩天時間。
直到火車進入首都站。
王景琨看著一路像鵪鶉一樣的江朝陽,笑著說道。
「這一路別人都找你呢!」 「你倒好,跟鵪鶉一樣一直縮在我車廂里。」
江朝陽利索地整理好行李,將那個碩大的柳條筐背上肩。
「局長,您讓我咋說?跟人聊自己好吧,那就是自吹自擂。」
「說自己不好吧,又顯得太虛偽了。」
「這種場合,我感覺是說啥都不合適。」
說完他顛了顛背上的筐,咧嘴一笑。
「既然這樣,那索性就啥都不說,再說您這住的多舒服,不蹭白不蹭!」
王景琨沒好氣地虛點了他兩下。
「要我看,你小子根本不是怕自吹自擂,就是純粹來蹭床鋪的!」
說完,他緊了緊大衣,帶頭朝車廂外走去。
江朝陽跟在後頭笑了笑。
要坐兩三天的火車,硬座確實熬人,能蹭軟臥他當然也不會客氣。 剛走下火車。
江朝陽就感覺一股乾冷的寒風卷著煤煙味撲面而來。
全國各地一波波人差不多時間一起趕到,越來越多的人讓首都車站陷入前所未有的繁忙。
月台上人頭攢動,到處充斥著全國各地的南腔北調,其他地方很少見的四個兜幹部,在這邊也遍地都是。
鄭懷遠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總算逮住了江朝陽。
「朝陽,總算是找到你小子了,一路躲哪去了,我找了幾個車廂都沒見到你人。」
江朝陽笑了笑。
「鄭主任,您這話說的,什麼叫躲,我局長有工作交代我!」
鄭懷遠翻個白眼。
「得了吧!」
「啥工作交代好幾天。」
不過說完他也沒在這個話題多糾纏,反而看著眼前的景象感慨道。 「朝陽,你也第一次來首都吧!」
「沒想到居然這麼多人。」
江朝陽點點頭。
「確實是第一次。」
「不過人多也正常,年底了,各部門都趕著來做總結匯報。」
王景琨看了一眼其他人。
「人都下來了吧!走吧,先去咱們農墾的招待所入住,坐公交車過去。」
說完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車站。
但很快,王景琨就發現以前的經驗好像有點不那麼好使了。
路邊停靠的大辮子電車。
每一輛都塞得像罐頭一般,滿滿當當。
看到這陣勢,幾個第一次進京的幹部有點傻眼。 「局長,這咋整?要不您打個電話,讓部里派輛車來接?」
王景琨瞪了那個幹部一眼,指了指路邊的郵局。
「那邊有公共電話,你去打吧!」
那個幹部頓時撓了撓頭,乾笑兩聲。
「局長,部里怎麼能聽我安排啊!」
王景琨輕哼一聲。
「那你覺得能聽我的嗎?你知道現在每天有多少人過來嗎?」
「還派車接,把部里的車軲轆跑冒煙也接不過來。」
「走路過去。」
說完把手一揣,帶頭朝著路邊走去。
江朝陽背著筐跟在隊伍後面,他也打量著這座透著濃郁胡同風貌的城市。
他倒覺得,用腳丈量一下這個時代的首都,感覺也挺不錯的。 一路走了將近四十分鐘。
等到了農墾招待所的大院,江朝陽才徹底明白,局長為啥說部里接不過來。
因為這時候的農墾招待所大院。
簡直像個農產品交流大會。
穿著厚重羊皮襖的西北漢子,正跟人比劃著名今年他們在甘肅戈壁灘上推進了多少里。
臉上曬得有些脫皮、明顯操著南方口音的海南墾區幹部,逢人就說他們今年的橡膠產量。
還有穿著舊軍裝的XJ建設兵團老兵,正拉著青海內蒙墾區的人,商量用棉花換種羊的事。
一路往裡走,不時有熟悉的人跟王景琨打招呼。
「老王聽說這次你們出風頭了,過來聊聊啊!」
「別聽別人瞎說,就一點小成績,跟你們比不了。」
「老王你謙虛了啊!」
「就是待會兒下來聊聊,我們內蒙墾區跟你們可是靠著不遠,咱們以後可得多走走啊。」 「成!等我先把人安頓好,到時候咱們再聚。」
江朝陽在一旁聽著,心裡暗暗吃驚。
他以前總覺得,北大荒就是農墾的絕對主力。
可現在看著這滿院子的人,高山、海島、戈壁、草原,到處都有他們農墾人的腳印。
上面每一個地方,在這個時期都有一個共性。
交通閉塞,環境惡劣。
可就是這幫人,硬是讓高原長出了棉花,讓海島流出了橡膠。
讓戈壁灘孕育出綠洲,讓草原變成了肉奶供應基地。
而他們北大荒,也正在把那片荒原一點點變成國家的糧倉。
這一刻,看著周圍一張張風霜皸裂的臉。
江朝陽仿佛真切地能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
王景琨辦好入住手續,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被這陣勢震住了?這還沒來全呢。」
江朝陽回過神,點了點頭。
「確實有點吃驚,局長,咱們國家真大啊。」
「我以前覺得北大荒就是農墾的大部分,現在看來,是我坐井觀天了。」
王景琨笑了笑。
「別灰心。」
「咱們墾區雖然是初建,但論潛力,咱們最大。」
旁邊一個路過的幹部聽見了,扯著嗓子反駁。
「拉倒吧老王!你們今年產那點糧就叫潛力大?」
王景琨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你懂個屁!糧食是活命的根本,我們潛力不大,難道你們種那點橡膠潛力大?」
「沒橡膠人餓不死,沒糧食全得餓死。」 對方頓時急道。
「誰說得,沒我們的橡膠,你們車輪子都跑不起來,到時候你們打出的糧食怎麼運。」
「你管我們怎麼運呢!」
「我們用船運,用驢運,用肩膀扛行不行。」
「反正我們墾區潛力比你們大。」
說完不給機會,直接帶著江朝陽往走廊里走。
只留下對方氣鼓鼓的在原地,讓江朝陽感覺有些好笑。
他沒想到局長還有這一面。
不過他也清楚,平時墾區大多數時候面對的都是下屬,也只有在這面對同級別的同僚才可能露出這一面。
到房間門口,王景琨直接看著江朝陽說道。
「回去好好洗把臉。」
「我待會兒打個電話,問問領導什麼時候有空。」 「到時候明後天帶你去部里。」
江朝陽立刻點點頭。
房間分好,鄭懷遠終於逮到機會,跟江朝陽分在了一間。
「哈哈,朝陽,咱倆一間,待會兒我出去整倆菜,咱倆晚上再喝一頓敘敘舊。」
結果話音剛落,房門就被推開了,王景琨站在門口直接說道。
「朝陽,你收拾得怎麼樣了?現在跟我走。」
江朝陽愣了一下還沒說什麼,這邊鄭懷遠立刻跳了起來。
「王局,不帶這樣的啊!」
「我這還沒跟朝陽說上兩句話呢!」
「您有事也得讓人喘口氣,明天再安排不行嗎?」
王景琨沒搭理他,目光直直看向江朝陽。
「朝陽,把你那筐特產背上。」 「剛跟領導辦公室通了電話,領導這會兒正好有空。」
鄭懷遠一聽,直接嘀咕了一句。
「這也太急了吧!」
隨後他看了一眼江朝陽那個粗糙的柳條筐。
「朝陽,要不你去下面找個紅綢子蓋上?或者換個體面點的包裝?」
「這樣去部里是不是有點寒酸了。」
江朝陽停在原地,看了看那個粗糙的柳條筐,接著搓了搓手,手心也不免出了點汗。
來之前他不怕,可現在真到了首都,看到全國各地的農墾幹部,他反倒真有點侷促了起來。
王景琨以為江朝陽聽進去了,真打算找個紅綢子蓋一下,直接擺手道。
「寒酸個屁!」
「你別聽老鄭瞎出主意。」
「你以為部里缺你那點包裝好的高級貨?」 「領導要看的,就是咱們實打實從泥巴地里摳出來的東西!」
「就背著這個筐去,要的就是這份原汁原味的土氣。」
「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反而要被罵一頓。」
聽到局長這麼說,江朝陽頓時心裡有了點底。
「局長我明白了。」
說完之後,彎腰把大筐背在肩上,回頭看向鄭懷遠。
「鄭主任,您先休息,咱們後面有的是時間聊。」
鄭懷遠自然也知道輕重緩急。
「去吧,別管我,自己機靈點。」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鄭懷遠眼底閃過一絲羨慕。
他知道江朝陽遲早會超過自己,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一瞬間。 一種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的想法油然而生。
農墾部大樓。
這座坐落在胡同不遠處的建築,帶著典型的蘇式風格。
紅磚砌就的工字形大樓,在周圍灰磚灰瓦的四合院映襯下,顯得格外莊重。
兩人出示工作證,邁步走進大廳。
樓道挑高很足,走廊里不時有夾著文件的幹部匆匆走過。
年底,可以說是機關單位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了。
王景琨帶著江朝陽,熟門熟路地上樓,最後在一扇厚重的雙開木門前停下。
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然後抬手「咚!咚!咚!」敲了三下。
「進。」
門裡傳出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 江朝陽跟在王景琨身後走進去。
辦公室很大,陳設卻十分簡樸。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上,文件堆得像小山。
旁邊整整齊齊擺著三部電話。
牆上沒有字畫,掛的全是地圖。
海南的橡膠墾區,甘肅的防沙墾區,還有他們北大荒的荒原墾區。
王景琨先是雙腳一併,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領導!」
隨後笑著介紹起來。
「這就是我經常跟您匯報的江朝陽。」
江朝陽也放下東西敬了個禮。
「領導好!」 辦公桌後的老人聞言壓了壓手,語氣中帶著和藹的笑意。
「江朝陽同志,你也好啊。」
「我早就想見見你了,本來九月份是想去趟北大荒的,最後實在抽不開身。」
老人的目光越過江朝陽,落在他腳邊的大柳條筐上。
「怎麼還背著個筐過來?」
「帶東西了?」
江朝陽把筐往前推了推,有些不好意思。
「領導,我們場裡的同志來不了,就托我把這些捎過來。」
「都不是啥值錢玩意兒。」
「就是一點我們自己種的稻米,還有稻田裡養的鴨子下的蛋。」
「鮮鴨蛋怕路上壞了,我們就給醃成了鹹蛋。」
「是我們全場人的一點心意。」 老人愣了一下,略帶意外地瞥了王景琨一眼,顯然電話里沒提這茬。
王景琨眼觀鼻鼻觀心,假裝沒看見。
老人隨後從辦公桌後走出來,來到柳條筐前。
蹲下身,解開上面的麻繩。
一邊是用小布袋紮緊的大米,另一邊是用網兜裝的鹹鴨蛋。
老人解開布袋。
伸手抓了一把大米。
白花花的大米順著他粗糙的指縫,像沙子一樣流回袋子裡。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江朝陽。
「這都是你們本地產的?」
江朝陽站得筆直,聲音洪亮地回答道。
「都是,全部都是我們自己種自己割的。」 「鴨蛋也都是稻田裡養的鴨子產出的。」
老人點了點頭,眼底透出笑意。
雖然之前就看過報告,但是親眼見到實物,還是難掩心裡的高興,指了指旁邊的沙發。
「坐,都坐下說。」
說完率先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王景琨直接熟練地拿起暖水壺,給三個搪瓷缸子倒上水。
江朝陽坐在側面沙發上,腰板挺得筆直。
「你們局裡報上來說,最高畝產到六百斤了?」
「沒騙我吧?」
說完,他目光認真地看著江朝陽的眼睛。
「領導,最高畝產確實到了六百斤。」
「不過,那是下了血本,用了大量化肥堆出來的結果留種田。」江朝陽直接實話實說。 江朝陽繼續解釋道。
「如果拋開化肥,純靠稻鴨共作,大概畝產也就三百五六十斤左右。」
「這還是得要保證一定農肥和綠肥的供應。」
「要是單種水稻,肥料也不足,其實基本還是只能維持在二百多斤的樣子。」
老人捧著茶缸緩緩點頭。
「都說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
「只靠一點農家肥和綠肥,稻鴨田能到三百五六就很不錯了。」
老人說完話鋒一轉。
「那你們那個場社合併怎麼樣了。」
「我可聽說你對於場社直接合併並不贊同。」
「領導.……」
王景琨剛想接話幫著解釋。 老人直接一個眼神掃過去,語氣帶著嚴厲。
「我沒問你!」
說完似乎覺得語氣可能過重了,於是直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神色緩和下來看著江朝陽道。
「小江,你喝水!喝水!」
「你不知道,他們這些老人啊!」
「一個個都是粗人,你不嚴厲點,稍微給他們點好臉色,他們就容易蹬鼻子上臉。」
「你放心,我不是說要問責什麼,就是想聽一下你不贊同的原因,或者說有什麼其他考量。」
「畢竟你在一線,有時候視野會有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聽到這話,江朝陽暗暗鬆了口氣。
剛才老人哪怕是不經意間露出的氣場,確實壓迫感十足。
他先端起茶缸喝了口熱水潤了潤嗓子。
然後才開始組織語言,有條不紊地匯報。 「領導,我確實不贊同上來就搞一刀切的合併。」
「首先最難平衡的,就是工資矛盾。」
「農場是拿死工資的,公社是掙工分的。」
「合併之後,如果大家一起下地幹活,社員看到農工拿的錢比他們多,心裡肯定有疙瘩。」
「可如果不一起幹活,還跟以前一樣各干各的,那合併的意義在哪?」
老人點了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解決這個同工不同酬的問題?」
江朝陽順勢拋出了自己的方案。
「既然沒法同工同酬,那乾脆就既不同工,也不同酬。」
「我們現在的模式是,農場主抓農業生產,公社主抓養殖和漁業等農副業。」
「兩邊乾的活完全不一樣,工資也就沒法直接放在一起比較。」
「而且農副業的產值,通常比基礎糧食作物要高。這樣一來,社員的收入上去了,矛盾自然就化解了。」 「新成立的管委會,就負責統籌這些高產值的加工產業。」
「最終形成統一調度、獨立核算、優勢互補的格局。」
老人聽得十分認真,不時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互補呢!」
「比如農場給公社提供糧食,公社給農場提供魚獲嗎?」
江朝陽立刻笑著搖頭。
「領導,這肯定不算互補,頂多算是互相幫個小忙。」
「首先在咱們農業生產方面,由於統購的問題,基本利潤被壓得很低。」
說完趕緊補了一句。
「領導我絕對沒有說統購政策不好的意思啊!」
「畢竟目前咱們如果不採用統購統銷,肯定有很多地方會吃不起糧食。」
老人笑著擺擺手。 「私下聊天,不用這么小心翼翼,直接說你的想法。」
江朝陽穩了穩心神。
「我們農業產值短時間沒辦法快速提高,所以我覺得在保證糧食產量的同時,從農副業產品上面找突破口。」
「目前我們已經跟省供銷總社簽了第一筆採購單子。」
「我知道,好像是叫團結魚鬆是吧!」
老人插了一句。
「不過我看你們利潤並不是太高。」
「是的領導,但是最起碼公社這邊已經開始攢下利潤了。」
「來首都之前,我特意去拜訪了一下省里以前的老領導,就是希望他幫忙牽牽線。」
「我們目前的打算,就是用這一冬場社一起積攢的這第一筆產業資金,先買幾條機動漁船擴大漁業生產規模。」
隨後江朝陽越說思路越清晰。
「在把漁業產值做大之後,這時候就可以拿著漁業的利潤,去反哺農場,比如幫農場採購拖拉機收割機等重型機械。」 「這樣農場這邊有了更多機械輔助之後,就能開更多荒地產更多的糧食。」
「糧食越多,加工出的麩皮,米糠,豆粕這些糧食副產品就越多。」
「回過頭就能促進公社養豬、養雞、養魚等產業的快速發展。」
「最終實現兩條腿走路,互相促進的良性循環。」
老人深吸一口氣,讚許地點點頭。
「先用手裡有限的資金髮展農副業,再用農副業的資金促進農業,最後再讓農業反哺農副業。」
「思路不錯,方向也很清晰!」
「那你們現在,有什麼困難需要部里幫一把的嗎?」
聽到這話,江朝陽心裡一跳,轉頭看了一眼王景琨。
王景琨正低頭喝水,跟個鵪鶉一樣,一點提示都不敢給。
老人擺擺手。
「你不用看他,我是問你們的困難。」 江朝陽咬了咬牙,一狠心直接說道。
「領導,要說困難,那確實有不少。」
「如果部里能支援我們幾台拖拉機,收割機,或者多批點化肥的話,那我們肯定更早地給國家做出更多的貢獻!」
「哈哈」老人聞言,忍不住大笑,指著江朝陽點了點。
「你小子,倒是真跟他向我匯報的一樣,面對撈好處的機會,那是一點不客氣啊!」
「拖拉機,收割機,化肥,你這是全都要啊!」
江朝陽撓撓頭。
「這不是您說我們有什麼困難嗎!」
「領導,我們不挑的。」
「您這邊能給啥,我們都高興地接著。」
「哪怕什麼都沒有,我們也不傷心,絕對不會減少一丁點為國家出力的信心。」
聽到這話老人頓時啞然失笑。 「還讓你挑上了?」
這話說完老人收斂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傾。
「不過拖拉機的事,我倒是可以給你透個底。」
「洛陽一拖那邊剛匯報,第一批國產拖拉機大概明年七八月份左右就能量產下線。」
「最晚也就拖到後年。」
「所以拖拉機的指標,部里這邊確實可以批給你們幾個。」
「國產拖拉機?」
江朝陽的眼睛瞬間一亮,不過還沒等他高興。
老人卻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先說好,指標,部里可以給,但是錢得你們自己掏!」
「沒問題!」
江朝陽直接一口答應。 畢竟這可是第一批拖拉機,只要有指標,就是砸鍋賣鐵也得買啊!
看著江朝陽這麼幹脆,老人繼續道。
「至於水稻聯合收割機的技術,現在還很不成熟,短期你們就別想了。」
「化肥!這個就得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三天後。」
「化工部那個座談會,你們得去現場談。」
「現在農業部,還有好些個地方部門都盯著化肥呢!」
「所以僧多粥少啊!」
接下來,老人又詳細詢問了江朝陽墾荒遇到的一些問題,發展遇到的問題。
一直聊了很久,直到最後聽到門口再次被敲響。
說完老人恍然地抬頭看了一眼表,接著直接站起身。
江朝陽見狀趕緊和王景琨也跟著站起來。 「哈哈,年輕人的想法很有衝勁,跟你聊聊,我覺得自己的思維都跟著活躍了。」
「不過小江,具體能不能落地,可不能光用嘴說啊!」
「我跟上面,最後還得看你們實打實的成績。」
江朝陽兩腳一併。
「領導放心,回去就讓方案一點點落地,絕不光練嘴皮子。」
「行,這幾天我還要去上面參加幾個重要會議。」
「原定咱們農墾內部的總結會,挪到月底了。」
「到時候跟農業部、農村工作部的北地農業研討會一起開。」
「這幾天,你們在招待所好好休息,也可以去街上轉轉,也給家裡帶點東西。」
說完他看了看地上的柳條筐。
「那東西就留下,我待會兒去開會,直接帶去大食堂,也讓其他領導都嘗嘗咱們北大荒墾區的米。」
江朝陽點點頭,剛要開口告辭,老人忽然注意到什麼抬手攔了一下。 接著走到桌前,拿起一個電話。
「小劉,你進來一下。」
很快,門推開,一個幹事走進來。
「領導!」
老人指著江朝陽。
「咱們北大荒雖然是新墾區,但代表的精氣神也不能輸給其他單位。」
「你下去帶小江去後勤量量尺寸,給做件新衣服。」
「這點布票部里還是出得起的。」
這話剛說完,旁邊一直沒說話的王景琨,立刻往前走了一小步。
「領導,部里既然不差這點布票,您看。」
老人擺了擺手。
「你又不是代表,就在下面聽會的。」 「你穿那麼好幹嘛!」
江朝陽聞言頓時憋住笑容大聲回道。
「謝謝領導!」
……
從後勤處量完尺寸出來,冬日的冷風不時地順著江朝陽的領口直往裡灌。
縮了縮脖子。
江朝陽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王景琨。
「局長,三天後化工部那個座談會,到底是個啥章程?」
「你這讓我參謀,但是我啥都不知道咋參謀。」
「而且我先說好啊!對於化肥使用我懂,但是化肥生產我是真不懂。」
王景琨把手揣進軍大衣兜里,呼出一口白氣。
「廢話,你要懂就怪了。」 「那玩意那是那麼容易生產的。」
「主要是現在化工那邊自己也是一團亂麻的,有人覺得應該搞自己的化肥生產線。」
「有人卻覺得,目前我們還沒有達到能自主建立化肥生產線的能力。」
「現在還是繼續引進成熟的生產線最可靠。」
「這不就吵起來了嘛!」
江朝陽有些疑惑。
「那為什麼不兩條腿走路,一邊引進一邊自主生產呢!」
「畢竟最後怎麼也得把這種涉及民生根本的技術掌握在自己手裡啊!」
王景琨沒好氣道。
「誰都知道這種技術得掌握在自己手裡,可是這不是一直沒出效果麼?」
「說是兩條腿走路沒問題,也沒人覺得這樣不對。」
「現在爭論的點,主要是兩條腿先給哪條穿鞋子的問題。」 「你以為兩條腿走路就是把手裡的錢一分為二,一家一半!」
說完回過頭看著江朝陽。
「就跟你為啥要先把手裡的錢集中起來採購拖網船一樣。」
「你為啥不把魚鬆賺的這點錢一分為二,一邊一半呢!」
江朝陽頓時啞然。
他知道就他們單位這點錢。
一旦一分為二,很容易造成船也買不起幾艘,拖拉機也買不起幾輛的情況。
畢竟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先集中有限的力量攻克一個難題,確實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看著江朝陽沒說話,王景琨點點頭。
「所以啊!」
「人家也不是說要互相否定對方的路線,也不說拉著我們詢問化肥怎麼生產。」
「而是拉著我們這些單位,儘量給自己那邊爭取籌碼呢!」 「反正到時候咱機靈點,多聽少說,先看看情況再做決定。」
江朝陽用力點點頭。
「我懂了,怎麼樣獲得的化肥配額越多,咱們就站那邊。」
王景琨輕咳一聲。
「別說得那麼功利。」
「是對咱們糧食增產有好處的路線,咱們就堅決支持。」
「畢竟那玩意兒,可是明年產量翻番的命根子。」
王景琨見正事交代完,臉色也鬆弛下來,擺擺手。
「行了,既然領導要去上面開會,那這幾天沒咱們的事。」
「你就在首都好好轉轉吧!」
「別長這麼大第一次來首都,回去卻連天安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那不是讓人笑話嘛!」 江朝陽一聽這話,也是點點頭。
不過隨後卻立馬湊上前,咧嘴一笑。
「局長,逛首都我不急。」
「不過您來之前可答應過,到了首都說請我吃老字號的。」
說完拍了拍乾癟的肚皮。
「局長,我這大功臣的肚子可一直留著地方呢!」
王景琨沒好氣瞪了一眼。
「我什麼時候答應在首都招待你了。」
江朝陽瞪大眼睛。
「局長,您忘了就在我去局裡的時候,您不會打算玩賴的吧?」
說完一副失望的樣子,直接擺擺手準備回去。
「虧我一直以為您是一諾千金的鐵漢子呢!」 「誒呀,是我想太多了。」
「算了,還是回去跟大家一起去招待所食堂邊吃邊聊吧!」
王景琨頓時急道。
「我那是說在密山招待你這個功臣。」
不過說完直接背著手往前走去。
「臭小子,這點記性全用在占便宜上面了。」
「走!今天讓你小子開開葷,想吃涮肉,還是烤鴨?」
「我能不選嗎?成年人全都要!」
「滾!不怕撐死你。」
最後王景琨帶著江朝陽還是先去吃了烤鴨。
當片好的烤鴨端上來之後,看著棗紅色泛著誘人的油光的鴨皮。
江朝陽直接一點沒客氣,直接卷著荷葉餅,蘸著甜麵醬,吃得滿嘴流油。 一邊吃一邊也跟王景琨豎大拇指。
嘴裡也學著嚴景一樣說著地道。
畢竟他很清楚,後面幾年可能就不會像今年這麼容易吃到了。
哪怕是吃到可能也不會像現在這麼齊全的配料了。
看著他風捲殘雲的架勢,王景琨也懶得端著了,捲起袖子加入戰局。
一時間,桌上只剩下兩人拼命炫飯的咀嚼聲。
……
接下來的兩天,江朝陽算是徹底放開了手腳。
先是揣著攢下的工資,一頭扎進了王府井百貨,作為這個時期全國最大的百貨商店。
站在這棟六層高的大樓前,可以說這邊確實讓江朝陽有種夢回前世的感覺。
進去各種東西更是琳琅滿目。
別的地方搶都搶不到的自行車,縫紉機,這邊一排排的擺在一起。 甚至江朝陽還能看到這個時候無比稀罕的電視機。
當然這玩意就不是一般人能買的,不光價格超級貴,票據也是十分稀缺。
逛了一大圈,江朝陽給家裡買了京八件的糕點,又稱了一大包果脯。
至於其他的大件,不是他不喜歡,是兜里的工資不允許。
他原本以為,自己一個月一百多的工資,在這個年代絕對算是個小款。
結果在首都轉了一圈才發現,自己一年不吃不喝,也買不起一台電視機。
看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第三天上午。
這一天天氣不錯,江朝陽更是早早起了床。
然後換上部里給做的嶄新合身的中山裝,直奔自己的目的地天安門。
冬日暖陽灑在金水橋上。
廣場上的人也是格外的多。 有跟他一樣外地來出差的幹部,也有穿著綠軍裝的軍人。
還有一些拖家帶口來遊玩的本地市民。
江朝陽站在金水橋前,仰頭看著城樓上那副巨大的畫像。
冷風吹在臉上,他卻覺得胸口發燙。
他終於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掛著相機的老師傅走過來,笑著招呼。
「同志,要留個影嗎?」
「八毛錢一張。」
說完還指了指最邊上寫著「大北照相館天安門廣場照相部」的字樣。
「我們都是正規的國營照相館,這些都是我們的攝影點。」
「而且我們沖洗也是最快的,只要一個月就可以給你寄到家。」
江朝陽聽到這話好奇地問道。 「如果我急著要,有別的辦法能快速拿到嗎?」
老師傅愣了一下,花錢就為了提前拿到照片,這個時候願意花這個錢的可不多。
不過認真的看了看江朝陽的穿著,他也點點頭。
「要是你著急要,我可以把底片給你,你到時候拿著去其他照相館洗就行。」
「我們照相館主要是在天安門這邊拍,每天的沖洗任務重,所以我們這邊才排的很滿。」
「其他照相館基本快的五六天,慢的十來天也就排上了。」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們底片給了,可是錢照樣得付全款。」
江朝陽痛快地點頭,走到指定位置。
雙腳一併,站得筆挺如松。
老師傅舉起相機,對準焦距。
「同志,像你這個年紀就這麼有氣勢的,還真少見,哪個單位的?」
「笑一笑,看鏡頭!」 「對,就這樣。」
伴隨著「咔嚓」一聲輕響。
年輕的臉龐,背後的紅牆黃瓦,連同城樓的巨幅畫像,在這一刻被徹底定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