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建立新農場?
除夕。
下午四點剛過,天就暗了大半。
食堂的門被推開又合上,熱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蘇晚秋站在灶台前,用一根長柄木勺攪著鐵鍋里的殺豬菜。
昨天那頭三百斤的大母豬,一半做了殺豬菜,燉了整整兩大鍋。
畢竟今年跟去年不一樣了,去年只有幾十號人。
今年已經兩百多號人了。
十幾張桌子在食堂里擠得滿滿當當。
每張桌上已經擺了搪瓷盆和陶盤子,一個挨一個,幾乎看不見桌面。
最中間是一整盆殺豬菜,五花肉切得厚實,酸菜絲纏在骨頭上,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旁邊是一大盤烤乳豬。
昨天被顧曉光一鋤頭放倒的那頭小野豬,被架在炭火上轉了大半天,外皮烤得焦脆發亮,油脂順著豬皮的裂縫往下淌,底下的鐵盤子裡接了小半碗。 再往邊上,兩大盆大醬燉魚,魚身上裹著濃稠的醬汁。
一盤清炒蘑菇——昨天溫室里搶救出來的最後一批,數量不多,但被趙紅梅一片一片挑過,只留了最完整的。
每桌小半碟炒韭黃,嫩黃的莖葉沾著豬油,是從溫室角落裡刨出來的「漏網之魚」。
還有一盤炸面魚,用苞米麵裹了碎魚肉炸的,堆得冒了尖。
最邊上是主食——兩大笸籮白麵餃子,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的餡。
豬肉酸菜餡。
在這個季節,在這個地方,光是白麵餃子四個字,就已經夠讓人紅眼眶了。
江朝陽站在門口,看著這張桌子,一時間沒有說話。
去年這個時候,他們的年夜飯是什麼?
江朝陽有些記不清了,只是隱約記得當時也還行,但絕對沒有今年豐盛,主要是那時食材也不多。
去年江朝陽覺得是用有限的食材做出花樣,更多是苦中作樂,讓大家吃個新鮮。
最後還是靠林場長帶來的兩壇地瓜燒和幾罐罐頭,才填飽了他們那些大肚漢的肚子。 今年就不一樣了。
江朝陽壓根沒搞任何花樣,今年就主打一個量大管飽。
全是硬菜!
江朝陽其實很清楚,對於這個年代的這群糙漢子而言,能大口吃肉吃到飽,那就是最好的年夜飯。
去年是沒辦法,只能用有限的食材做出最多的花樣。
而且那時候住的也是地窩子,點的是煤油燈,吃飯的時候,還有風從上面的通風口灌進來。
今年呢?
磚房,火牆,電燈,滿桌子的菜。
這一年很累,但看著眼前的一切,江朝陽覺得這一年好像也沒白累!
五點整。
天徹底黑下來以後,所有人都進了食堂。
一分場如今總人數多,食堂里坐不下,就把門板拆下來架在木墩上,連過道都擺了長凳。 赫哲族那邊被安排在靠火牆的位置。
尤清海起初還想推,說他們是外來的,坐邊上就行。
關山河眼一瞪。
「什麼外來的?」
「今天是除夕,進了這個門,都是一分場的人。」
王振國也跟著點頭。
「老尤,你少給我整這些虛頭巴腦的。」
「你要真覺得不好意思,開春多帶我們打幾頭狍子,比你讓座強。」
尤清海看著他們,最後沒再推。
他坐下的時候,伸手摸了摸身邊小魚蛋的腦袋。
小魚蛋的眼睛已經不夠用了。
他看看電燈,又看看桌上的肉,再看看穿著新棉襖坐在一邊的孩子們。 在大興屯的時候,過年也熱鬧。
可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坐在一間亮堂堂的大屋子裡,一起吃飯。
老兵、知青、赫哲族人,一桌挨一桌。
一群小孩這時候也都被按在身邊坐著,不過一個個的兩隻眼睛盯著那盤烤乳豬,喉結一直在動。
甚至有小孩手不自覺往桌子上伸。
頓時被大人打了一下,嘴裡笑罵了一句赫哲語,大意是等著。
關山河站到桌子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襖,不光是關山河,幾乎所有人都穿上了新衣服。
「同志們!」
這話一出,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先掃了一圈,看著這些熟悉又不完全熟悉的臉。
一隊、二隊、後勤隊、伐木隊、電機廠、磚窯隊。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還有坐在火牆邊的大興屯族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江朝陽身上,又很快挪開。
「今天是除夕。」
「按老規矩,吃飯前得說兩句。」
顧曉光在下面小聲嘀咕。
「場長每次說兩句,都不止兩句。」
關山河耳朵尖,直接瞪過去。
「顧曉光,你要嫌多,我讓你出去跟豬圈那兩頭小野豬說去。」
眾人又笑。
關山河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他聲音慢慢沉下來。 「去年這個時候,咱們定的目標是啥?」
屋裡沒人說話。
關山河替他們說了。
「活下去。」
「當時的目標就是別凍死,別餓死,別讓北大荒把咱們這幫人嚼碎了咽下去。」
他說到這裡,很多人臉上的笑都慢慢收了。
去年剛來時的苦,不用人提醒。
凍裂的手,漏風的地窩子,吃不飽的夜裡,還有犧牲的戰友。
這些東西都在每個人心裡。
關山河抬起搪瓷缸,指了指滿桌子的飯菜。
「那今年呢?」
「你們自己看看。」 「野豬肉,凍魚,鴨湯,蘑菇,白菜,韭黃餃子,狍子肉。」
「老子以前在部隊打仗的時候,也沒吃過這麼像樣的年夜飯。」
「去年咱們說活下去。」
「今年,咱們不光活下來了,還過上好日子了!」
這句話落下,屋裡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對!」
關山河接著說:
「這一年,咱們開了地,打了魚,建了溫室,點了電燈,燒了磚,造了發電機。」
「咱們救了東安公社,也把大興屯的兄弟姐妹接到了這裡。」
「咱們一分場,不再是荒地上的一窩人。」
「咱們是一個家。」
尤清海低下頭,手指慢慢捏住了面前的筷子。 幾個赫哲族婦人眼圈有點紅。
關山河聲音更高了些。
「朝陽前兩天說了一件事。」
「我覺得很好,就是我們以後不能光咱們自己過好日子。」
「明年,咱們要從自己過好日子,變成帶著周圍的人一起過好日子。」
「團結新村要建起來。」
「東安公社的水電站要幫著搞起來。」
「咱們自己的地,也要開出來。」
「五千畝!」
說到這裡,他看了江朝陽一眼。
「任務很難!」
「但我今天把話撂這兒。」 「只要咱們人心齊,機器在,手還在,腿還在,就沒有幹不成的活!」
「來!」
關山河舉起裝滿魚湯的缸子。
「敬去年沒被凍死餓死的咱們。」
「敬明年還要繼續往前沖的我們。」
「也敬沒能坐在這兒的戰友和親人。」
屋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干!」
兩百多個嗓子同時炸開。
整個屋頂仿佛都要掀翻。
關山河滿意地一擼袖子。
「行了,我的廢話說完了,開飯!」 「誰再磨嘰,菜都讓孫大壯那小王八蛋包了!」
這話一說完,全都看向江朝陽那一桌。
這時候孫大壯一碗魚湯喝完,剛伸出筷子,聽到這話頓時有點傻眼。
下一刻,食堂里筷子碰碗的聲音頓時響成一片。
特別是江朝陽所在這一桌的年輕人。
「大壯你個王八蛋,你居然偷偷先吃,肉呢!是不是都被你吃了?」
「怎麼大部分都是酸菜。」
孫大壯一口氣夾了三塊,嚼得兩腮鼓起來,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誰說的,我就是抽空吃了一二三四五六塊。」
「你——!」
顧曉光還沒來得及反駁,趙紅梅從對面伸過筷子,飛快地從他碗裡夾走了一塊肉。
「吵什麼吵,吃你的。」 顧曉光聞言嘴角卻帶著傻笑。
「嘿嘿,我吃,我吃,紅梅你也快點吃。」
「嗯!真香!」
邊上的江朝陽都沒眼看,也不知道對方是說肉還是說別的。
吃了大約四十分鐘。
碗筷收拾乾淨,桌子往兩邊一推,中間騰出一塊空地。
王振國拿著那個鐵皮喇叭站到中間。
跟去年一樣的開場白。
但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去年穩了太多。
「同志們,我宣布!」
「一分場第二屆春節聯歡晚會,現在開始!」
電燈早就被集中到空地上方。 比起去年的煤油燈,今年頭頂亮了三盞燈泡,光線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清清楚楚。
尤清海坐在角落裡,抬頭看了一眼那幾個燈泡,去年他還在大興溝的老屋裡,點著松明子過年。
今年坐在人家的食堂里,頭頂是電燈。
他垂下目光,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第一個節目是赫哲族的。
這是烏蘭她們準備了好幾天的。
幾個赫哲族婦人站到中間,沒有樂器,沒有伴奏。
烏蘭張口就唱了起來。
那是一首赫哲語的老調子。
沒有人聽得懂歌詞,但旋律帶著一種遼遠的、蒼涼的東西,像風從河面上掠過冰層的聲音。
食堂里安靜下來。
尤清海始終沒有抬頭。 小魚蛋靠在爺爺身上,小聲問了一句。
「爺,烏蘭阿嬸唱的什麼?我以前怎麼沒有聽過?」
尤清海的聲音很輕。
「唱的是順流而下的魚,從舊河道游進了新水域。」
他頓了一下。
「最後找到了新的產卵地。」
「是我們以前搬遷的時候唱的歌!」
聽著尤清海的話,周圍桌的人也有些動容。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烏蘭已經紅著眼眶退回了座位。
巴圖伸手攬了一下她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後面的節目繼續,去年的快板依然有,不過詞換了全新的。
老兵們表演了集體大合唱。 今年依舊有扭秧歌,不過經過提前訓練,程墾同志他們今年扭得好看多了,受到老兵們強烈的歡迎,甚至石衛國媳婦還在下面笑著鼓掌!
隨著一個接一個節目結束。
今年江朝陽沒有上去,而是配合劉海生和田小雨搞了一幅巨大的畫幕。
跟去年一樣,兩人一個朗誦一個畫。
不一樣的是,今年的畫被江朝陽配合嚴景改造過,變成人工抽拉的畫軸樣式。
「1956年初,是我們在北大荒紮根的開始。」
隨著劉海生高昂的朗誦聲。
一幅畫卷在江朝陽拉動下在燈光下徐徐展開。
上面有年初肉身開荒肩膀被拉出血淋淋傷口的身影,也有年初冰雪融化地窩子泡水的艱難。
有第一間新房建好時眾人的喜悅,也有冰雹來臨孫大壯用自身護著鴨苗的倔強。
有一群人蹲在溫室里,手上沾著泥照顧發芽的菜苗;也有一群人握著各種工具,在電機廠忙碌著。
當看到暴風雪中眾人綁著繩子、纏著紅繩,為外面的人引出一條回家的路時,在場不少人都有些動容。 然後是在大興屯廢墟上,眾人在拼命號子聲的帶領下挖開廢墟。
好幾個赫哲族婦人作為親歷者,忍不住揉眼睛。
最後,一群孩子趴在桌子上寫字,更是讓他們忍不住摸著自己孩子的腦袋。
伴隨著劉海生高昂的朗誦聲,一群人全部被拉入回憶。
似乎是跟著江朝陽他們重新經歷了一遍,一分場從生存到發展的全歷程。
從初始幾十號人小連隊,就這麼一步步發展到現在幾百號人的規模。
隨著最後一幅畫展開。
這是全場最大的一幅畫,由好幾張紙拼接而成。
畫面正中是一排磚房,煙囪里冒著白煙。
磚房前面站著一群人。
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
有穿軍裝的老兵,有穿棉襖的年輕人,有穿幹部服的供銷社職員,也有穿工人服的老同志,更有穿鹿皮坎肩的赫哲族同志。 所有人都面朝同一個方向咧著嘴的笑容。
劉海生高昂的朗誦也開始漸漸低沉下來。
「這裡,就是北大荒!」
「一個異常寒冷,卻又異常溫馨的地方。」
「這裡是我們的戰場,這裡也是我們的新家!」
劉海生念完最後一行稿子的時候,出乎意料的是,食堂里很安靜。
程墾低著頭。
石衛國摟著秀芬的肩膀,沒動。
趙紅梅在用袖子擦眼角,動作很快,擦完就放下了。
就連吳德厚看著上面穿著工人服裝的自己,一種被接納的感覺油然而生。
尤清海他們就更別說了,只看一眼那幅畫上穿鹿皮坎肩的身影,就知道代表的是什麼。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小魚蛋這時候從爺爺身邊探出腦袋,盯著那幅畫看了好久。
似乎是要把這幅畫記在心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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