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余華歷險記
「吃慢點,余華同志,喝口藕湯。」
作協大院的食堂里,陳凌看著狼吞虎咽的余華,心想這是餓了多久,不知道的還以為鬧饑荒逃難過來的。
余華費勁地把嘴裡的飯囫圇咽下,慌忙接過陳凌遞來的搪瓷缸藕湯,沒來得及感謝,忙不迭地灌了一大口,溫熱的湯水滑過喉嚨,總算是把嗓子眼的堵意壓了下去。
待他長長打了個飽嗝,才算徹底緩過魂來,癱在椅背上啞著嗓子喊:
「陳凌同志,為了見您,我人差點都沒了!」
「不至於,不至於。」陳凌連連擺手,這個鍋我可不背。
「太至於了!!」余華一下子坐直了,眼眶都透著點紅:
「陳凌同志,您是沒瞧見我這一路的罪,簡直是過五關斬六將,差點把小命都搭進去!」
話匣子一打開,方才還只顧著扒飯的余華,連筷子都撂下了,一股腦兒倒起了自己的「磨難」。
前天早上,他好不容易拿到介紹信,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就趕往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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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寧波到江城足有上千公里,火車還沒直達,得先去杭州轉站。
等他輾轉擠上轉乘的綠皮車,一摸帆布背包才心涼半截,包側被劃開道細長的口子,裡頭的錢和幾斤糧票早不翼而飛。
錢沒了就算了,更關鍵的是,他現在還空著肚子。
為了趕火車,他連口熱粥都沒喝,上了第一趟車又忙著補覺。
本想著轉車後在新的車廂里買份盒飯墊肚子,如今別說吃飯,連返程的路費都打了水漂。
就這麼著,余華揣著空癟的肚子,在搖搖晃晃的火車上熬了整整三十個小時,才總算挨到了江城。
要算上大前天晚上那頓,他足足兩天兩夜沒沾過正經吃食。
陳凌聽著余華的經歷,一陣唏噓:「還好人沒事,算是萬幸。」
余華撈著藕湯里的排骨,邊吃邊點頭道:「是呀,多虧遇到一位心腸好的大嬸,要不是她,我真見不著您。」
「怎麼又出現一位大嬸?」陳凌好奇道。
余華放下骨頭,滿眼幽怨地瞅著陳凌:「我哪知道你們長江文藝的雜誌社和出版社都不在一塊,還分那麼遠!!」
下了火車,余華站在陌生的站台四顧茫然。
回去的路費沒了,只能硬著頭皮逮著路人就問長江文藝在哪。
結果,好不容易靠著一張嘴一雙腿找到長江文藝,發現居然是出版社,雜誌社在江對面的武昌那兒。
本就餓了兩天兩夜,又徒步走到出版社的余華,一聽還要渡江,只覺眼前發黑,差點栽倒在路邊。
也是他運氣好,問路時遇上位熱心大嬸,聽出他一口外地口音,多問了兩句。
得知他的遭遇後,大嬸竟掏了五毛錢給他坐車,不然這會兒他估摸著不是躺醫院,就是蜷在江邊喝西北風了。
「陳凌同志啊,我沒想到您的名字這麼好使,早知道一開始我就報您大名了。」
余華苦著臉嘆氣,也說不清自己是該哭還是該慶幸。
不過有一點是真的,那位大嬸聽說他是專程來找陳凌的,才二話不說遞了路費。
吃過午飯,陳凌找來長江文藝的王主任,讓他幫忙安頓一下余華。
大院裡不缺空屋子,都是給編輯們午休的,雖說簡陋,就幾張木板床和舊桌椅。
但眼下是盛夏,有個遮陰的地兒就足夠了。
陳凌又從兜里摸出五塊零錢,又從雜誌社那兒要了點糧票,一併塞到余華手裡:
「余華同志,這些你先拿著,想必你這一路也是累了,先暫且在這兒好好休息,明天我過來請你好好吃頓,到時我們再好好聊聊寫作的事情。」
「陳凌同志!!」
余華感動得稀里嘩啦,眼淚都掉了下來。
自己這麼打招呼地衝過來,本身就很冒失,陳凌不但不介意,反而這麼貼心地安排自己。
他躲在在太平間睡覺沒嚇哭,看《活著》也沒落淚,卻被陳凌現在這番暖心的舉措給感動到了。
「不必如此。」陳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
「余華同志,來了這兒就當是在家裡,放心住下吧。有什麼問題就找長江文藝的劉易山編輯,我給他打過招呼的。」
陳凌心裡也是無奈,方才看到余華時著實嚇了一跳,還以為是上門來找說法。
在得知只是單純過來見見自己,才放寬心。
安頓好余華,陳凌又去拜訪徐馳,在他那兒坐了好一會兒,才起身離去。
回到家沒過一會,馬校長過來了,還帶來一份「人民助學金」的申請表。
「校長,這成績還沒出來,現在申請是不是有點早了?而且,我現在這個條件,是否不太合適?」
陳凌還是要臉的,放在沒成為作家之前,他考上大學,肯定會申請『人民助學金』。
但現在多少有點不太合適,畢竟這個助學金前置條件之一是家庭條件困難。
《活著》這部小說長江文藝發的稿酬是720元,人民文學出版社也是720元的稿酬,《高山下的花環》人民文學雜誌給了稿酬是336元。
這三家加起來攏共1776元。
另外三百塊里,有兩百塊是他在寫小說之前給各大報社撰稿所得,剩下一百是那篇改革文章被幾家省級報刊轉載所得。
也就是說他現在的身價超過兩千塊。
按照工人工資36.5計算,兩千塊得是一個普通工人四年多的工資。
這怎麼都不算貧困家庭吧?
當然,這趟京城之行也花了不少錢。
但別忘了,解放中學每個月還有46.5塊的工資呢,四五個月下來也有一兩百。
更何況,人民文學雜誌社還報銷了來迴路費和住宿費。
這麼算下來,其實這趟京城之行也沒花多少錢。
馬校長呷了口茶,笑眯眯道:「小陳老師不愧是當過兵,原則性很強,不過我們也要實事求是撒。我們不占國家一分錢便宜,但也不能忽略事實。」
「莫樣叫條件困難?小陳老師的母親提前內退,屋裡還有個十歲的姑娘伢要養,這算不算困難?」
「小陳老師自己咧,因工齡未滿五年,享受不到職工學生人民助學金,如若再少了這份普通學生的人民助學金,難道還要你一邊上大學邊搞事不成?!」
「至於你小說的稿費,這又不是個穩定收入,哪個說的准來年明年還有冒得?小陳老師,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不得不說人家能當校長,經過馬校長這麼一分析,陳凌也感覺自己確實也應該拿這份助學金。
馬校長見狀,繼續笑道:「說句影響團結的話,那些歸僑青年,華僑子女都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份助學金。小陳老師是烈士的伢,你自己參軍時又曾立過功。憑莫事他們能拿,你就不能拿撒?」
「馬校長,您不用說了,我填。」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陳凌要是再猶豫,那就是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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