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曹禺
7月20日,農曆廿七。
京城又下起雨。
從早上就沒停過,細雨如煙,籠罩著這座雄城,添了幾分江南的婉約,像是一位豪邁貴氣的男子眼神里那抹不易察覺的柔情。
陳凌其實很喜歡下雨天的,春雨、夏雨、秋雨,都喜歡。
泡杯茶坐在窗前,什麼都不做,就這麼放空腦子。
也可以像現在,借把竹躺椅,窗戶開點小縫,雨水打在窗檐和窗欞濺起的雨霧,輕輕落在身上。
這樣愜意的時光,他能躺一整天。
「咚咚咚——」
幾聲沉重的敲門聲叫醒陳凌。
「門沒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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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凌眼皮都沒睜開,以為是招待所的檢查人員。
因為母親不會敲那麼重,也不會是小妹,她是人還沒到門口,就扯著嗓子喊。
「小陳老師倒是很有雅興,臥聽蕭蕭雨打窗。」
張洸年推門而入,就見陳凌悠然自得地坐在搖椅上,手中的握著書卷放在胸前,昏暗的房間裡獨留他在的地方有一縷微光。
這一幕仿佛穿越千年,在時空長河裡與那位文豪重疊,這才有了這句脫口而出的詩句。
身邊同行的那位兩鬢髮白戴著帽子、拄著拐杖的微胖老人,也覺得很自然,卻並未像張洸年所言,而是接話笑道:
「玉局翁這句臥聽瀟雨雖貼景,卻太過失意,我倒是覺得儼山公的『聽風聽雨隔窗紗,愛弄潺湲試早茶』更符合此時的意境。」
張洸年哈哈大笑道:「家寶兄想喝茶,就直言,何必拐彎抹角。」
陳凌早已從躺椅上站起來,聽著張洸年對這位的稱呼,心下驚訝,謙虛道:
「張先生,萬先生,謬讚了。」
張洸年笑道:「是不是謬讚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今日是過來討茶喝的。」
「多有怠慢,還望張先生,萬先生莫怪,二位先生請坐。」
陳凌沒想到張洸年會親自找過來,更沒想到曹禺居然也來了。
就在他準備去泡茶時,卻發現屋子裡除了那張小板凳和借來的躺椅,好像並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坐。
更尷尬的是,連開水都沒有。
於是又拎著熱水瓶跑去打水。
趁著陳凌打水的空檔,張洸年和曹禺也沒幹坐著,而是來到窗台前的小書桌前。
書桌上擺放著幾本書,和兩摞寫滿字的手稿。
一摞字體有些潦草,還有些塗鴉。
另一摞就比較整潔。
兩人一人拿起一份,只是輕瞟了一眼,就知道這是陳凌投稿給《人民文學》的那篇小說。
原稿的複印件兩人在來之前就已經看過,所以張洸年瞅了幾眼手中的原稿後,就放下了。
曹禺則坐在小板凳上,就著窗外的光看了起來。
陳凌很快就打著開水回來,手裡還拎了一把椅子和兩個乾淨的陶瓷杯。
「張先生請坐,抱歉,一時沒準備,沒啥好茶招待二位先生。」
陳凌將泡好的茶分別端給張洸年和曹禺。
曹禺接過茶杯低頭一看,愣道:「這是三皮罐吧?」
陳凌點頭笑道:「萬先生好眼力,確實是三皮罐,不過我都是叫它花紅茶。」
花紅茶還有個雅稱,名海棠。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它是海棠樹的嫩葉葉經過加工製作而成,而非傳統的茶葉。
茶湯清澈透亮,口感清香,帶著一絲清甜,是鄂省普通人家夏季常備的消暑涼茶。
曹禺啜抿了一口,茶算不得很香,比不得他過往喝過的那些名貴茶葉,卻有一股淡淡的熟悉味道。
細細算起來,恍惚間,他發現自己上次喝三皮罐時,竟是四十年前的事。
他感慨道:「我記得是在1938年去的江城,參加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成立大會。後因一些事停留許久,好像也是個七月份,當時的條件很艱苦,只記得江城的夏天尤為酷熱。」
「有一位老同志見我吃不下飯,端來一碗解暑湯,我才活過來。後來才知那是三皮罐茶,還是隔夜的。」
「離開江城時,那位老同志塞給了我一包,可惜中途遺失,此後經年再也沒喝過三皮罐,不過這味道卻怎麼也忘不掉。」
白駒過隙,時代變遷,人的命運如一葉扁舟,他這位地地道道的鄂省潛江人,從出生到如今,竟從未踏足過老家潛江。
張洸年也跟著感慨,並委婉地勸著曹禺,可以借著這次潛江為他舉辦的著作陳列館回鄉一次。
曹禺微笑著搖頭說自己愛人和女兒會代表他參加。
至於為何自己不參加,有身體健康緣故,也有其他原因。
陳凌在一旁默默地聽著兩位老先生緬懷過去。
他重生前不比現在的曹禺年紀小,知道這個年紀的男人說過去,只是單純的與同齡人憶往昔,而非說給他一個年輕小伙子聽。
所以陳凌很自覺地不去插嘴,當一個安靜的晚輩。
張洸年與曹禺並未在這兒待多久,前後不過一個小時。
好似真的只是過來喝杯茶,便坐著一輛黑色的上海牌汽車離開。
........
第二天陳凌帶著改好的稿子再次來到人民文學雜誌社。
劉振雲也跟了過來。
其實以劉振雲北大中文系高材生的身份,未來擇業的方向很多,但最適合他的應該是國家幹部,或者某個高校當老師。
這也是他父母最希望看到的。
不過父母的希望,並不表示劉振雲就是這麼想的。
北大中文系的老師、主任們總是說北大不培養作家!!!
但實際中文系幾乎每一位學生都想成為作家。
他們想像中的作家是接受社會對自己的崇敬,用悲憫的文字去寫人性與苦難,以及去挑戰北大老師們的定論。
然後在某一天,帶著謙虛而又自嘲的口吻說:「我有悖老師們的教誨!」
劉振雲也是其中之一,他們宿舍六人在過去一年裡無數個睡前,在黑暗中討論這個話題。
最後紛紛帶著對未來的暢想入眠。
當陳凌這個成功案例擺在眼前,劉振雲更加堅定寫作的信念。
如此,他在畢業以後最好的選擇,要麼去各類雜誌社當一名編輯,或者去報社做一名記者。
首選肯定是《人民文學》這樣的頂級文學雜誌,不過他也知道可能性極低。
除非他像陳凌一樣在人民文學上發表小說,並引起轟動。
今天,劉振雲向圖書館員再次請假,他不顧這麼做會可能失去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只為跟著來到雜誌社。
他選擇來這裡,不只是想給這裡編輯們留下一個好印象,更多的是他想見到上次指點他寫作的那位編輯,請求他幫忙梳理一下如何寫出一部優秀的作品。
為此,他準備了四天。
他不能保證自己寫的作品一定能得到《人民文學》的青睞,卻可以通過與編輯的溝通掌握人民文學收錄小說的標準,進而按照這個標準來寫出讓他們滿意的作品。
一部,哪怕只在人民文學發表一部短篇。
有了這個履歷,劉振雲有自信將來即便進不了人民文學這樣的頂級刊物當編輯,退而求次去其他家也很容易。
只是讓他和陳凌沒想到的是,當二人走進朝內大街166號大樓,推開三樓梯口的木門,站在編輯室這條木地板的走廊上時.....
映入眼前的,不是像上次來時那般整個編輯室滿是匆匆忙碌,卻又看起來那麼祥和與自然的場景。
而是一片爭吵!!
甚至劉振雲有種錯覺,要是再來晚點,說不定兩幫人真會打起來。
而隨著兩人的到來,剛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兩幫人,瞬息間停了下來,好似約定好一般,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或者說是盯著他們兩人。
劉振雲在心裡嚇得一哆嗦,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很顯然,自己來的不是時候,他有點後悔,覺得自己今天過來是否有些草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