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來到京城
7月12日夜裡,九點過二十分。
一列自江城駛來的綠皮火車,頂著青灰色的濃煙,伴著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緩緩駛入京城。
站台上,過來接人的早踮著腳翹首以盼,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來回晃動。
劉振雲擠在人群里,指尖不住拍打著圍著周身打轉的蚊蟲,目光在空蕩蕩的鐵軌上掃來掃去,:
「老四啊,你沒查錯吧?不是講九點嗎,這都九點二十了。」
身旁的室友老四打著哈欠,耷拉著眼皮說:
「我說老五嘛,你這都問第幾趟咧?要我說多少遍嘛!晚點嘛,晚點懂不懂?甭說二十分鐘,就算一個鐘頭也正常得很,安心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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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名叫李江,甘肅酒泉人,與劉振雲同班,也是同寢室。
長得濃眉大眼,顴骨突出、鼻翼較窄,一身西北人的爽朗勁兒。
雖然來了京城快一年,但還是帶著一股濃濃的甘肅腔。
相較而言,劉振雲經過一年的洗禮,豫省口音已淡得幾乎聽不出來。
因為劉振雲在甘肅當過兵,兩人的關係相對其他室友,剛開始的時候要近很多。
不同於劉振雲暑假留校賺生活費,李江家境稍好,沒進北大前就已在《甘肅文藝》發表過短篇小說。
他留校只為圖個清靜看書。
就連考入北大,也不過是圓一場年少時的大學夢。
這點,陳凌倒也與他相似。
終於,臨近九點四十,一聲悠長的汽笛劃破夜空。
綠皮火車裹挾著一路風塵,慢悠悠地滑進站台。
又過了幾分鐘等車身停穩,車門「嘩啦」一聲打開,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了出來。
有佝僂著背探親的老人、有緊拽著孩子的婦女、還有一些學生。
他們背著帆布包、編織袋、被褥卷等,
還有些手裡拎著搪瓷缸、臉盆之類的叮叮噹噹作響。
也少不了穿著體面的出差人士,拎著人造革公文包,哪怕出來之時很狼狽,面帶憔悴、衣衫微亂,卻還是在第一時間理了理衣襟,維持著體面。
陳凌背著小妹陳晴,肩上還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順著人流擠了出來。
身後的母親林秀梅連忙說道:「伢,這都出來了,把妹伢放下來吧。」
背上的陳晴蹬著小腿,脆生生地說:「是撒,哥,你不用背著我,我都快十歲了,走不丟的。」
「莫亂動,再等等,等找到振雲就放你下來。」
陳凌站在月台上,目光在人群中穿梭眺望。
這會兒正是客流高峰,人挨人、人擠人,他可不敢貿然把小妹放下。
也是在這時,眼尖的劉振雲看見了陳凌,當即跳起來揮手呼喊道:
「陳凌,陳凌同志,這邊.....」
陳凌循聲望去,臉上立刻綻開喜色,高聲應道:「振雲。」
又轉頭對母親說:「媽,我看見振雲了,走,過去找他。」
一家三口順著人流,快步擠向劉振雲。
「梅姨,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您辛苦了。」劉振雲迎上來,語氣熱絡。
「不辛苦,倒是麻煩你了振雲,這麼晚還專程來接我們。」
「梅姨您這又跟我見外了,我跟陳凌啥關係。來,行李都給我們。」
再次見面,劉振雲似乎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唯一就是眼神更加自信了。
他主動上前接過陳凌和林秀梅身上的行李,還不忘跟陳凌背上的妹妹打聲招呼。
「這就是小晴吧?長得真俊,跟梅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晴,我跟你哥以前是同吃同睡的戰友,你喊我振雲哥或者劉哥都行。」
陳晴轉溜著丹鳳眼,投給哥哥一個詢問的眼神,在得到肯定後,才略顯膽怯地喊了聲振雲哥。
這時,陳凌也與李江打完招呼。
一行人走出火車站,坐上夜班公交車。
到底是京城,這麼晚還有公交車,而且是直達北大西門,再往前過兩個站就是頤和園。
因為是夜班車,運營成本高,全程票價固定在兩毛。
大約近十一點,車子才停靠在北大西門站。
又花了十來分鐘,才到北大招待所。
陳凌出示介紹信和一家三口的身份證明,工作人員大概是被吵醒,態度不是很好,拿著證件和介紹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才語氣生硬地問:
「有四人間和雙人間,你們住哪種?」
一般這種招待所多數都是四人間為主,雙人間屬於高級。
不過陳凌還是多問一句:「有單人間嗎?」
「四元一天,要幾間?」招待員抬起眼皮瞅了眼,大概沒想到還是闊佬吧,一般雙人間也才兩塊。
「兩間吧。」
「住幾天?」
「七天。」
七天是最大入住時間,這還是劉振雲找的關係,不然正常情況下,是不會給跟北大沒有關聯人士住的。
至於為什麼非要住北大招待所,便宜、環境好啊。
「先跟你們說清楚。」招待員放下證件,指了指牆上:
「晚上十點以後必須返回,有特殊情況得提前說明。其他規定您自個兒看,違反了可別怪我們不講情面,不管你們來做啥的,規矩不能破!」
「放心吧同志,我們一定遵守規定。」
陳凌也沒介意對方的態度,笑呵呵的滿口答應,這年頭到哪都一樣。
付了錢、辦了入住、拿到鑰匙,已是深夜。
招待所里自然沒有夜宵,好在他們在火車上已經吃過了。
在大廳與劉振雲又聊了幾句,約定明天見面的時間後,一家三口才上了二樓。
這是一棟三層蘇式小樓,灰磚外牆爬著些許青苔,木製門窗帶著歲月磨出的包漿。
房間不大,約莫十幾平米,擺著一張彈簧床、一張舊單人沙發、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角落裡放著洗臉盆和暖水瓶。
盥洗間、衛生間都在走廊兩側,開水房也在這一層。
因過了打水的時間,盥洗間也只有冷水。
陳凌只好端著盆,厚著臉去樓下找招待員要點水給母親和小妹洗漱。
而他自己則直接用冷水沖涼。
等弄好這些之後,躺在床上時,已經是快凌晨十二點。
這趟京城之行,沒有半年前那般懷舊的熱忱,只剩下深深的疲倦與不適。
......
深夜裡,躺在床上的朱琳翻了個身,耳畔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吵得難以入睡。
她悄然起身,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給自己倒了杯水。
水有些熱,她捧著杯子來到窗台,然後將窗戶推開一道縫。
清涼的晚風裹著草木與泥土味鑽了進來,拂過頸脖時,輕薄的府綢睡衣也輕輕晃了晃。
她緩緩坐下身,眼神有些迷茫地凝視著夜色中的某個位置。
不知過去多久,紅唇輕啟的朱琳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
隨後,她收回目光,捧著茶杯輕抿了一口,輕輕柔柔地說:
「他現在....應該是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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