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長江文藝

  《長江文藝》創立於1949年,後因大洪流而停刊,1973年復刊後改為《鄂省文藝》,直到今年再次恢復原名。

  坐落在武昌紫陽路一處民國式四合院,紅磚縫裡長著些青苔,青瓦檐角掛著舊年的蛛網,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一到梅雨季就返潮發黏,走快了能打滑。

  這裡既是《長江文藝》雜誌的辦公地點,鄂省作協、鄂省文聯、鄂省劇協也都擠在一起。

  而《長江文藝》占據後院二樓一間30來平米的房間。

  條件算不上很好,七八位編輯擠在一塊共用四張老木疙瘩辦公桌,

  抽屜拉出來總卡殼,桌面堆著搪瓷缸子、文稿、信件、裁紙刀等。

  

  全國各地寄來的投稿和樣刊更沒處放,基本都堆砌在走廊和樓梯間。

  不僅如此,很多來訪作家時常因為沒地方坐,不得不在院裡招待。

  有次某位知名作家來訪,見雜誌社條件如此艱苦,連個下腳地都沒有,不由得打趣說:

  「這真真是,推門即見文友。」

  陳凌中午過來時,也是在院子中見到那位聯繫自己的編輯。

  離開前,還在大院食堂混了頓排骨蓮藕湯。

  《長江文藝》恢復起原刊之後,準備大刀闊斧的進行大改革。

  之後,其代表作品有王蒙的《蝴蝶》,路遙的《人生》等。

  再之後就是阿誠《棋王》的尋根文學,到馬原《岡底斯的誘惑》的先鋒文學。

  甚至於80年代末期女性文學也逐漸崛起。

  到了九十年代,中國進入市場經濟體制階段,文學的形式開始多樣化,先鋒文學的「形式實驗」逐漸降溫,

  作家們開始「回歸現實」,將形式技巧,歷史縱深、與人性厚度相結合,創作出一部部具有史詩性的純文學作品,

  如,陳忠實的《白鹿原》,余華的《活著》。

  因此,陳凌這個時候把《活著》這部作品拿出來,無疑是超越了時代。

  這種純粹的文學作品,可謂是一擊重錘敲在審核編輯的心裡。

  《長江文學》準備開設『新人第一篇』的新欄目,

  邀請陳凌寫作,其實就是想要借著他如今在江城的名氣打響這一專欄。

  不過該有的重視還是有的,派發給他對接的編輯也是雜誌社的新銳。

  劉易山畢業於師範大學中文系,在《長江文藝》干編輯也有五六個年頭,也是本次新專欄的負責人。


  今天見到陳凌之前,原以為對方會送過來一篇雜文或者短篇。

  沒想到居然是厚厚的一沓手稿。

  吃過午飯,送別陳凌後,他抱著手稿回到辦公室。

  剛進來,一位老編輯就好奇問道:「小劉,剛才那位就是『改革先聲』的陳老師?還真的很年輕,他是過來投稿的撒?」

  『改革先聲陳凌』是江城文化界對陳凌的戲稱,但細細想來,也沒說錯。

  改革才剛開始沒多久,解凍時期也才剛到,

  對於很多文人而言,還揣著猶豫,琢磨改革到底靠不靠譜。

  也就陳凌大膽,年輕,沒有經歷過那段歲月,才敢在報紙上先聲發表。

  說實話,這種名氣絕大多數文化人給他們,他們都不敢要。

  「您別看他年輕,吶,這是他剛送過來的稿子。」

  劉易山微笑著拍了拍手中牛皮袋,旋即拆開。

  「嚯,看這厚度,怕是長篇吧,看來準備了很久。」

  那位老編輯倒也沒因為陳凌年輕就有多少輕視,他在編輯這一行幹了一二十年,深刻的明白才華這種東西有時候跟年齡關係不大。

  「確實是長篇,不愧是語文老師,字還挺好看的。」

  劉易山打開牛皮袋後,沒有急著看,而是前後翻了一遍,心裡估算著字數,同時也對陳凌的字跡表示肯定。

  給自己泡了杯茶,趁著午休的空檔,劉易山邊喝茶邊看了起來。

  活著....

  這名字有點意思。

  劉易山依靠在窗前,窗欞縫隙的陽光打照在紙頁上,他神態悠然的呷一口茶,慢慢翻開:

  「我比現在年輕十歲的時候,獲得了一個遊手好閒的職業,去鄉間收集民間歌謠。

  那一年的整個夏天,我如同一隻亂飛的麻雀,遊蕩在知了和陽光充斥的村舍田野....」

  前面幾段是用第一人稱來表述,樸質的文字描寫頓時就得到劉易山認同。

  越是在編輯這一行乾的久了,越是明白往往好的文章都出自那些樸素的描寫。

  反而那些花里胡哨的句子,作者光顧著耍筆桿子,而忽略故事本身。

  陳凌的這種描寫方式,就很讓看的很舒服,有看下去的興趣。

  故事的開頭並沒有那麼複雜,一個名叫富貴的紈絝少爺嗜賭成性,最後輸光了家產,氣死了父親,變得一無所有。

  隨後母親也因為窮困而患上重病,命運在這一刻朝著這位曾經的富家少爺拋出一枚反面的硬幣。


  厄運從此降臨到富貴身上,先是他自己被抓去當兵,好不容易逃回來後,發現母親不但去世,自己的女兒因為沒錢治病,成了啞巴。

  此後,悲劇接連降臨,兒子有慶為救縣長夫人,被抽血過量而死,女兒在產後因大出血去世。

  妻子患上軟骨病,多年後也撒手人寰。

  女婿在工地幹活時意外被水泥板砸死。

  最後,連唯一的外孫因吃豆子過量噎死。

  故事看到這裡,劉易山心底濃濃的悲慘之意再也壓不住,噴涌而出,

  「砰」的一聲,他握緊拳頭重重拍在桌上。

  這不是生氣,是對命運一遍遍欺負人,所發出的憤懣!

  這一聲響把辦公室其他人都驚著了。

  有人好笑道:「小劉,看個稿子而已,至於嗎。」

  也有人揶揄道:「小劉還是太年輕了,哪怕寫的不好,也犯不著上火撒,多看看就習慣了。」

  劉易山顧不上同事們的打趣,強迫著心緒,繼續看了下去。

  直到看到最後一個字,他才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似的,長長吐了口憋在胸口的氣。

  閉上眼琢磨了會兒,越想越覺得這稿子不一般。

  那種史詩般的厚重感,沉甸甸的壓在心頭,讓他忍不住顫慄,撫摸在手稿上的手指也抑不住的微微抖動。

  編輯室本就不大,中間用書架和文件櫃隔開辦公區與資料區,也就沒有所謂的格外辦公間。

  劉易山的神態早就被人察覺不同,王明釧作為雜誌社主任,也是劉易山的直系領導,

  他對劉易山還是了解的,雖年輕,性格比較沉穩,見他如此激動,於是開口問道:

  「易山,可是遇到什麼好的文章,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這也是《長江文藝》的一大特點,因為地方小,大家平時都在一塊工作,所以遇到好的文章都圍坐在一起商談。

  「主任....」

  劉易山深吸一口氣,臉上出現從未有過的認真,他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在喉嚨深處擠出來那般:

  「主任,我,我,您還是自己看吧,我不曉得麼樣說才好....」

  他覺得自己無論用什麼話來點評這部小說,也無法表達此刻內心的感受。

  「嚯!」

  辦公室里的編輯們都抬頭看過來,連正商量下一期排版的主編王耕雲和雜誌社負責人駱聞也望了過來。

  主任王明釧更是直接站起身接過劉易山遞過來的手稿: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麼稿子,讓你如此失色。」

  劉易山雖說干編輯只有四五年年,但人家是正經的華中師範中文系畢業,學識上和與眼界上沒的說,

  不然也不會被雜誌任命為「新人第一篇」專欄負責人。

  因而,眾人無不好奇到底是什么小說,才能讓他如此動容。

  於是乎,一群編輯們紛紛放下手頭的工作,圍坐中間原本冬天用來取暖的鐵皮爐子上。

  相比劉易山看稿子的速度,其他老編輯要快很多。

  這也是因為心態問題。

  劉易山一開始是抱著悠閒的態度審視,後被故事吸引,才不自覺投入到故事裡,逐字逐句的慢慢看了起來。

  相比較而言,其他編輯們有了劉易山的提醒,看起來態度上要認真許多,因此閱讀的速度就比較快。

  可即便如此,這滿噹噹的十二萬字,也足足看了一個半小時。

  最後,主任王明釧把稿子緩緩合上,又在其他編輯期盼的注視中,沉吟片刻後,語氣略顯激動的說道:

  「我們長江文藝這次可真撿到寶了,這是部樸素到極致的苦難與生存之間鬥爭的史詩級巨作。」

  「這位陳老師相當擅長人物形象描寫,福貴這個人物,不是麼英雄豪傑,就是個最普通的農民,可他身上那股勁....

  爹死了、娘沒了、兒子女兒走了、老婆也先他一步去了,到最後就剩個老牛陪著,他居然還能好好活著,還能對著老牛念叨家裡人的名字。」

  王明釧越說越激動,聲音都有點發顫:「這種把苦難嚼碎了咽進肚子裡,還能抬頭看天的勁,寫絕了!」

  旁邊中年女編輯更是紅著眼圈,手裡還捏著紙巾,聲音帶著哽咽的說:

  「我看到鳳霞沒了的時候,眼淚根本止不住。可最讓我難受的不是死別,是家珍臨死前那番話。

  我的天吶,這種藏在骨子裡的溫柔,把一個苦命女人的形象立得太穩了。

  以前我看的不少作品,多是寫人咋反抗、咋斗出個結果,可這部不一樣,它就寫『活著本身』,反倒更有力量。」

  就像劉易山想的那樣,大夥心裡的震撼,哪是幾句話能說清的。

  不過,也有年長沉穩的編輯提出不同的意見:「會不會覺得太喪了,裡面的苦難寫得太真實,我擔心....」

  「我認為這正是這篇文章的真實之處。」

  王明釧打斷他,看向眾人,聲音提高了些:

  「這部作品就像一面鏡子,讓我們看見普通人在風浪里的韌性:不是靠麼驚天動地的事,就是靠記掛著家人、想著日子,硬生生把日子扛下來。」


  「同志們,迴避苦難不是勇敢,直面苦難還能守住心裡的光,才是真的強大。」

  大夥都點頭認同,目光齊刷刷落在王耕雲、駱聞身上。

  能不能通過,還要看這兩人決定。

  王耕雲接過手稿,摩挲幾下,沉靜的說道:「小劉,你是那位陳老師的對接人,立刻去聯繫他,務必確保稿子的原創性。

  順便問問他願不願意稍微補充一點福貴和老牛相處的細節,再豐滿些。」

  這話倒是提醒眾人,那位陳老師實在是太年輕,

  到底有什麼樣的經歷,才能寫出這樣字字泣血卻又字字向陽的文字?

  劉易山得到任務,立刻就起身收拾收拾準備過去。

  只是剛邁出步伐,又扭頭問道:「主編,那稿酬呢?」

  「之前談的多少?」

  「4塊。」

  主編王耕雲思忖了下,沉聲道:「有點低,我們對優秀的作品應該給予最大的鼓勵與支持。六塊吧,順便問問他有沒有時間接受專訪?」

  這個年代作家的稿酬普遍在千字2元到7元,千字6元,而且還是新人,足以見得雜誌社對這部小說的看中。

  「好的。」

  劉易山乃至在座的其他編輯都不覺這個價高。

  主編王耕雲又衝著王明釧說道:「王主任,麻煩您抽空幫忙負責寫按語,重點突出『生存的韌性』這個核心。」

  「好的,主編,交給我吧。」王明釧求之不得。

  王耕雲說完,看向身旁雜誌社的負責人駱聞:「駱書記有麼補充的嘛?」

  駱聞輕笑著微微搖頭道:「王主編安排的很好,唯一覺得可惜的....就是送來的時間有點晚,這眼看排版就要完成,怕是來不及上這個月的刊了。」

  王耕雲心領會神,嘴角含著笑:「那有麼難,今晚大家加個班,重新把排版方案做出來,我有感覺這篇文章會成為我們《長江文藝》年度影響力最高的作品。」

  「那分幾期?」

  《長江文藝》是月刊,一本雜誌容載量不過三十萬,通常這類十萬字以上的小說,會分多期連載,以此來逐步接受審查。

  王耕雲沉吟了會,眼神忽地一定:

  「你們在看看小說有沒有什麼敏感的地方,沒有的話就直接兩期!」

  這也是地方雜誌的優勢,換成是《人民文學》十二萬字的小說,沒個三四期是下不來。

  辦公室里的編輯們一聽,就知道主編這次是打算重點推薦這部小說了。

  頓時都來了勁,哪兒還覺得累,紛紛應聲。

  一時間,小屋裡的氣氛跟燒開的水似的,熱乎了起來....

  【PS:雙喜臨門,恭喜陳凌簽約,今天我也簽約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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