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學霸妹妹
酸豆角,涼拌萵苣絲,莧菜湯,外加一碗香噴噴的「蠶豆燜飯」,就是陳凌一家三口的午飯。
酸豆角是母親林秀梅醃的,往常的時候只有鹽味,今日破天荒竟裹了點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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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自己昨天嘟囔著說家裡許久沒見葷腥,還是今天又收到一張匯款單,否則母親絕不會這麼「大方」,那肉末細得跟芝麻似的,拌在豆角里得扒拉著找。
莧菜湯,在江城又稱『紅湯菜』,
在窮苦的江城人心裡,這湯煮稠點能頂半頓飯。
「紅湯菜,一鍋管飽。」
林秀梅往陳凌碗裡舀了勺,紅澄澄的湯里飄著幾絲蛋花。
莧菜是她在宿舍後面空地自己種的。
水開丟進去一把莧菜,等紅湯冒出來,再把雞蛋打散,慢慢淋進鍋里成蛋花,加少許鹽和蔥花,陳凌端著粗瓷碗「咕嚕咕嚕」連干兩碗。
林秀梅沒好氣埋怨道:「喝這麼多湯,等哈子還吃得下飯?」
江城人固執的認為,米飯才能填飽肚子,菜吃的再多,湯喝的再飽,那都是假象。
沒有吃米飯的話,出去溜達一圈,肚子就空了。
「放心吧媽,您兒子正在長身體,飯量紮實得很。」
陳凌笑容洋溢,隨意抹了把嘴角的湯水,然後掀開鋁製飯盒,連菜都不夾,悶頭吃起來百吃不厭的蠶豆燜飯。
這是他上輩子惦記十幾年的飯啊。
自母親走後,再也吃不到這麼香的蠶豆燜飯。
「莫光顧到扒飯,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都是當人民教師了,還跟以前一樣。」
林秀梅邊嘮叨著,邊不忘往兒子飯盒裡撥菜。
一湯匙下去,把小妹陳晴好不容易從酸豆角里挑出來的肉末全給舀進陳凌的盒飯里。
頓時,陳晴柳葉細眉倒豎,脆著聲嗓說:「媽,您搞莫事撒,能不能不這麼偏心?我哥在長身體,我也在長身體撒!」
林秀梅懶得搭理,自己小女兒鬼精鬼精的,每次做飯都候在邊上,嘴巴就沒停過。
這次也不例外。
要是自家沒她喜歡的菜,就跑到隔壁灶台找人家嘮嗑,
小嘴巴又甜,都是職工家屬,知道陳凌家的條件,很多時候鄰居們故意用嘗嘗鹹淡為藉口,讓小丫頭混個嘴。
前世的陳凌還是在小妹長大以後聽她說起才知道。
那時的陳晴早已嫁人,娃都兩個,說起時用帶著玩笑的口吻。
其中的心酸,也只有她自己懂。
其實陳家本來收入還算不錯,父親雖然犧牲,但每月也有二十來塊的補助。
母親林秀梅原本也是國營廠工人,一個月三十來塊。
可就在前年,林秀梅突然在車間暈倒,送到醫院檢查,不但肝上有問題,心臟也不好。
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心臟病。
雖說當時住院治療的費用廠里都報銷了。
但林秀梅同樣不能繼續參加工作,最後經過廠里決定給她辦理提前退休。
按照工齡計算,每月大概也有個18塊
在加上陳凌父親的補助,一個月四十來塊。
放在農村地區,每月四十來塊自然不少。
江城市裡,什麼都要錢買,一家三口的吃穿都要用錢。
在算上林秀梅每個月還要吃藥,四十來塊根本不夠用。
至於陳凌的工資,林秀梅基本上都是存起來不動。
如此,日子過的就很緊巴,說句一月聞不到肉味半點不為過。
誠然,這倆個月陳凌給報社撰稿,前前後後也爭了差不多快兩百,不至於吃不起肉。
不過林秀梅不這麼認為,
一來這個稿酬能不能繼續有,還是兩說。
再者兒子今年已經24了,早就到說親的年齡,面對一貧如洗的家,她怎麼能隨便糟蹋錢。
想到親事,林秀梅又想起陳凌那位初中女同學,也就是隔壁鳳嬸家的女兒張蘭蘭。
可家裡這個條件吧,她又不好意思開口講親。
人家閨女在國營廠上班,一個月的工資三四十塊。
而自家這種情況,說出去還以為她是貪圖人家閨女的錢,討個媳婦改善家庭。
林秀梅喝著湯,腦海中突然蹦出那兩份來自京城的信件,她放下碗問道:
「伢,你在京城除了振雲,還有其他朋友?」
「其他朋友?」
陳凌頓了下筷子,旋即就明白母親指的是誰,他夾起萵苣絲,邊吃邊說道:
「您是說朱琳吧,您見過的,就是那天帶我們去醫院的那位穿白大褂的小朱。」
「原來是她,我說怎麼名字耳熟。」
林秀梅微微頷首,隨後又問道:「那她找你搞麼事?」
陳凌思量下,還是把朱淋寫信的內容大致講了一遍。
「找你借書?什麼書?」
林秀梅自動忽略掉醫生的醫囑,抓住重點。
在京城什麼書買不到,偏偏找自己兒子借?
「說是京城買不到泰戈爾的《新月集》,您曉得的,我們家要不是當年您特意藏了幾本,估計這些書,也應該燒掉了,朱琳在京城買不到也很正常。」
陳凌說的坦坦蕩蕩,對於朱琳的來信,他真沒多想。
先不說朱琳有沒有談對象,他不會天真的以為就那短暫的一面兩人之間就真的能擦出什麼火花。
「這樣啊。」林秀梅倒也沒多懷疑什麼,點頭道:
「上次那姑娘伢幫了我們不少忙,也別講借不借的話,她要是真喜歡,左右不過一本書,送給她也行。」
林秀梅對朱琳印象還挺深的,主要是這姑娘的談吐和樣貌,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
當然,她同樣也沒往其他方面想。
這跟妄自菲薄沒有關係,而是清楚的知道橫在兒子與這姑娘之間的是什麼。
「還是算了,那畢竟是您當年好不容易留下來的,我抄一份送給她好了。」
不是陳凌小氣,而是這些書都是母親珍藏的,用來送人確實很捨不得。
何況,朱琳是喜歡書的內容,又不是拿來珍藏,自己抄一份也是一樣。
林秀梅默然頷首,隨後又問起劉振雲來信的內容。
陳文彬把劉振雲勸他考大學的事講了一遍。
「要不要考大學,你自己掂量,媽都支持你,你也別顧慮我和你小妹,那麼多年都撐過來了,也不差這幾年。」
關於高考,林秀梅早就勸過,只是自己兒子不願意,多次無果之後,也就沒再多提。
今天借著陳凌戰友的口吻,再次交了個底。
陳凌輕輕應了聲,高考他自然是很想。
這是前世一輩子抹不去的遺憾。
重來一次,無論是為了這個家,還是自己以後的發展,他必然會試一試。
前提是,不能有後顧之憂。
母親的身體才剛剛有些好轉,藥還不能斷。
小妹在上學,不能因為自己,而耽誤了。
林秀梅見兒子隨意的態度,以為他又跟之前一樣不願意,暗自嘆口氣,隨後強顏說道:
「對了,上次在京城多虧了振雲,他忙前忙後,家裡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振雲上次講想吃我做的大醬,屋裡還有點,你回信的時候一道寄過去給他吧,也算是我們家一點心意。」
林秀梅老家是東北的,雖然在很小的時候就隨同父母來到江城。
但這手東北大醬的手藝卻繼承下來,周圍鄰居吃過的沒一個說不好的。
陳凌在甘肅當兵時,老是掛在嘴邊,把劉振雲都勾得嘴饞。
陳凌慢慢嚼著嘴裡的飯食,咽下去才搖頭道:
「不用這麼麻煩,再過一個多月學校就放暑假了,到時我帶您去京城複診,順道給他就是了。」
「哥,我也想去京城,你這次帶我一起去撒。」
一聽要去京城,小妹陳晴那雙漂亮的丹鳳眼立馬亮了。
上次把她丟在鄰居家,讓她好一通遺憾。
陳凌往母親碗裡夾著菜,隨口笑道:「那要看你這次考試的成績,成績好,考進班級前三,什麼都好說。」
「真噠?那你可不能反悔!」
陳晴對自己的學習很自信,事實上讀書這方面,連陳凌都自愧弗如。
小學還比較分心,上了初中高中就跟開掛似的。
一路高歌猛進,強的沒邊,後面甚至包攬整個高中三年的年級第一。
很多人都說是他這位當老師的哥哥開小灶,
但陳凌心裡清楚,自己這個妹妹一旦把注意力放在一件事上,到底有多猛。
高考時,以江城高考文科狀元的身份考入北大,畢業直接進了政府工作。
以為這就完了?
千禧年後,她不顧母親林秀梅反對,跟丈夫一道下海,利用之前的人脈搞外貿,
巔峰時期,身價好幾個億。
陳凌第一段婚姻最後選擇離婚,也多是受到妹妹的影響。
重生回來這兩個月,有時陳凌都不禁想,自己努力不如好好培養妹妹。
將來緊抱著妹妹大粗腿,也算是一種捷徑。
「我身體現在好多了,就別去京城,江城這邊醫院看看也行。」
上次的京城之行,林秀梅記憶猶新。
不是因為那邊的新氣象,而是那一趟不但將家裡的積蓄用沒了,就連兒子復員費都搭進去。
這再去一次,哪怕只是複診,家裡好不容易存的錢,又要沒了。
母親的顧慮陳凌心裡明了,他輕笑道:
「媽,您忘了,今天《長江文藝》還給我來信了,我跟您說啊,您先別聲張出去,他們找我約文稿,也就是小說。」
說話間,陳凌將自己飯盒裡剩下一半的肉末勻給母親和小妹,不等母親拒絕,他繼續道:
「您琢磨琢磨,一部小說少講也有個十萬字,按照最基礎的,千字三元四元,就是三四百塊呢。」
「哥,你真要寫小說,是小人書嗎?」
小人書幾乎是這個時代小孩子最主要的精神食糧,今天上午陳晴嚷嚷著跟哥哥去圖書館,就是惦記這個。
也不貴,一兩毛錢一本,《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火燒連營》《長坂坡》《虎牢關》這些深受小孩子喜愛。
陳晴上午挑來挑去,最後選了部新上架的科幻題材《小靈通漫遊未來》。
「能行嗎?」
林秀梅也顧不上兒子給自己的肉末了,溫溫的語氣頭一次有些波動,
她是讀過書的,陳凌自小喜愛文學作品,絕大多數是受到她的影響。
因而她很清楚作家在這個時代的地位。
自兒子從京城回來突然長大似的,不但性格變得開朗很多,做事說話也比過去沉穩。
在得知兒子給報社撰稿時,林秀梅也不禁幻想過兒子是不是可以成為作家。
現在聽兒子真說起,哪能不期待。
「試試唄,我先寫個開頭,左右不過幾萬字。能行話,我們家也有個大的收入進項。」
陳凌沒敢把話說滿,其實雜誌社找他約文稿就是看中他現在名頭,
聽《長江日報》的編輯說,他那篇改革分析的文章,已經有好幾家外省的報紙在商量轉載,稿費不日就會寄過來。
可想而知,到時他的名氣得有多大。
估計《長江文藝》也是看中這點,提前下注。
所以,按照陳凌的估計,只要寫的不是太差,應該問題不大。
再者說,不會寫,難道還不會搬嗎?
陳凌前世看了那麼多文學作品,總能挑一部符合這個時代讀者的口味。
他沒那麼高尚,覺得這種行為是可恥的。
家裡都窮的快吃不上肉了,哪裡還去管那些個東西喲。
說干就干,吃過午飯,幫母親收拾好碗筷,陳凌先是在爐子上把中藥煎上,然後窩在房間。
想了一下午,最後,定格在四部作品上:
《牧馬人》、《那人、那山、那狗》、《驢得水》、《活著》
(還有更新耶)